第113章 家宴(2/2)
「侵吞必是有的,但若數額不大則無意義。」薛白道:「聖人該是允許他們有一定範圍內的貪墨。」
杜有鄰道:「你可知,國舅讓哪個侍御史與我合辦此事?」
「楊釗?」
「不錯。」杜有鄰皺起眉頭,「這唾壺,如狗皮膏藥一般黏著國舅。」
「剛得實權,手底下無可用之人,任用親戚實屬正常。」
薛白知道,以杜有鄰的性子與楊釗合辦公務,恐怕是會吃些虧的。但也好,如今長點教訓總比往後再栽大跟頭好。
疏不間親,沒必要在楊銛面前表達對其堂兄弟的不滿。
「楊釗唯有一點用處,他與哥奴、王鉷熟悉。」杜有鄰道:「他說,王鉷的新宅造價常人想像不到,實則花了數萬貫不止。」
「大唐一年租錢也只收兩百餘萬貫吧?」
「是啊,別的不說,只說王宅中那自雨亭,楊釗親眼看了,稱是西域的能工巧匠所造,旁人無法仿製,花費比聖人的清涼殿還高。」
說到這裡,杜有鄰身子一傾,又道:「須知聖人建造清涼殿時,陳拾遺尚且以勞民傷財諫阻。你說,從此事查王鉷?」
薛白搖了搖頭。
杜有鄰一愣,問道:「為何?」
「伯父才得官身,連戶部人都未識全,楊釗便給出這樣的消息,他何時如此盡力辦事了?」
「這……」
「要鬥倒政敵,最重要的是時機,聖人若想換人且有人能取代王鉷、哥奴時,一句話足矣。如今楊、裴立足尚且未穩,何以代相?伯父到戶部亦然,站穩腳跟才是關鍵。」
杜有鄰點頭不已,道:「果然,差點讓唾壺這蠢貨害了。」
薛白則把自雨亭之事記下,暗道哥奴、王鉷把持朝政多年,長安的能工巧匠想必也在他們掌握之中。
~~
四月已到中旬,月亮也變得胖乎乎的。
有隻狸貓花自樹間跳出來,在杜五郎面前打了個滾,開始舔爪子,引得薛家幾個小兒女上前看。
盧豐娘與柳湘君擠在一起說著閒言碎語。
杜妗支著頭,坐在一旁聽她阿爺與薛白說話,也只有她敢聽,杜媗整夜都很安靜,自斟自酌了幾杯酒,臉上微微泛紅。
一場家宴快到尾聲,青嵐正要去馬車上搬被褥,打算鋪在薛白房邊的通房上。
她卻是被彩雲拉了一下,兩個丫頭就說了幾句悄悄話。
「真的?那薛郎君有沒有和你……」
「才沒有,不過,我們進展特別快。」
「有多快。」
「不和你說了。」
杜妗聽了隨口安排道:「免得鋪褥子,今夜青嵐與彩雲一屋便是。」
「好。」彩雲很高興,拉著青嵐便道:「我們正好聊聊天。」
「哦。」
明日還要出城踏青,散宴後,諸人各自回屋。
從後花園繞到西面遊廊時,趁沒人注意,杜妗一把拉過薛白,兩人縮進拐角處的陰影中,深深一吻。
「我夜裡過來。」
「好,我把五郎支到西廂。」
「嗯。」
回到屋中,青嵐還不忘先給薛白更衣,令他覺得有些好笑。
「我自己還是會換衣服的。」
「那我也得盡到本分啊,郎君躺下了我再走。」
「對了,能為你脫籍入良的事,我開始辦了,你祖籍可是在隴右安定?」
青嵐點點頭,看向薛白,滿腦子都是侍妾的事。
「那你好好想想,把還有可能找到的親戚寫給我。」
「沒有親戚了。」
「無妨,我會查,你也慢慢想想。」
「郎君待我真好。」
「去睡吧。」
薛白看著青嵐走掉,恍然覺得這個情形有些熟悉,正是搬離杜宅前那夜發生過的。
……
睡到夜深,薛白忽然醒來。
杜妗還沒有過來,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鼻尖聞到淡淡的香味。
「怎麼不進來?」
他嘟囔了一聲,將手伸到帷帳外,一隻柔荑握住了他的手。
輕輕拉了拉,她順從地進來,身上帶著沐浴後的香氣。
薛白遂將她摟進懷裡,溫香軟玉,體貼舒服。
今夜的天氣正好,不冷不熱,肌膚相親,乾爽細膩。
她披風下是一件春衫長裙……
~~
四月中旬,桃花幾乎已落盡了,像是暮春褪去了它鮮艷長裙。
盛開的是海棠花。
杜家最飽滿的一株海棠是四季海棠,比杏花紅,比桃花粉,令人賞心悅目。
春末夏初的夜裡,含苞待放的花瓣終於打開來,伴著微風左右搖曳,飄過一陣幽香。
待風吹過,花枝再次高昂,愈發灼灼,愈發鮮艷。
~~
在這個情意萌發的季節里,貓咪叫了一聲。
月亮似聽到了,害羞地埋進了雲朵里。
夜更黑了。
屋子裡吱吱呀呀地響著,像是窗戶在晃動。
有人沒能忍住,銀牙咬碎還是從鼻腔里長嘆了一聲。
忽然,薛白在她耳邊輕聲喚道:「媗娘?」
「嗚!」
「……」
月亮又從雲朵里出來了,淡淡清輝把屋中人的剪影照在璧上。
原來坐著的靚影忽然落下去,不住地顫抖。
薛白感覺著那細微的不同,又喚了一句。
「媗娘。」
「……」
雲翻雲滾,一片雲朵壓過了另一片,再次裹住了月亮。
~~
深院無人春夜長,游蜂來往燕飛忙。海棠嬌甚成羞澀,憑仗東風催曉妝。
~~
次日,天明。
薛白睜開眼,屋中只有他一人,以及淡淡的殘香。
杜家院裡正忙,眾人還在準備著出發踏青。
他站在廊下,發了一會兒呆,只見杜家姐妹挽著手從後院走出來。
杜媗打了個哈欠,之後,杜妗也跟著打了個哈欠。
這情景像極了前段時間的某一日,但如今三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了更大的不同。
……
正房廊下,杜有鄰與盧豐娘走出來,見了薛白,有些遺憾地感慨了一句。
「這般一個好郎子,我娘家竟還看不上?」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