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申告(1/2)
顏宅。
閨閣中瀰漫著一股藥材味。
「娘子,阿郎回來了,直接去了書房。」
「可算回來了。」韋芸連忙站起身來,囑咐人照顧好顏嫣,趕往書房。
宅中下人都顯得非常拘束,因為主母下了嚴令,禁止他們亂說話,尤其是前夜之事不能聲張。
推門見了顏真卿,韋芸那顆飄忽不安的心才算定了下來,帶著哭腔道:「郎君,三娘差點就出事了啊……」
顏真卿原本就一臉凝重,聞言手一抖,寫壞了一個字。
「出了何事?」
「春闈日,妾身忙著家務,鬧得三娘心慌……若非薛白施手,三娘已是沒了。」
顏真卿聽得女兒有驚無險,舒了口氣。
這場春闈,諸事頻發,已讓他透不過氣來。
「鍊師認為三娘病根在於心府缺血,稱她師父啟玄真人乃當世聖手,或可以醫治三娘。」
韋芸接著又說了個好消息,帶著期盼之色問道:「郎君是否去求求啟玄真人?」
顏真卿聽聞過啟玄子王冰的大名,只是王冰雲遊四海,往來皆玉真公主這般貴胄,他從未見過。
此時只能點點頭,勉力而為。
韋芸也知這從八品縣尉之家要請那等高人出手為難,想了想,提醒道:「郎君若空了也該去向鍊師致謝。還有薛白,不如就收了這個學生如何?」
顏真卿卻走了神,反問道:「那小子……這幾日他都在家中,未去惹事吧?」
「他一直盡力幫襯我們,能惹何事?郎君總是將他想得太頑劣了。」
「唉。」
韋芸目光看去,見顏真卿這三日兩夜根本沒換衣服,連鬍子都沒打理,眼窩也深了許多。
「出事了?」
「嗯,那夜甄大夫在貢院,我看到他了……當時貢院死了人。」
「又是貢院。」韋芸實在是被這場春闈鬧得心中惶惶,「今科真是鬼怪作祟。」
顏真卿拉過妻子的手輕輕拍著,眼中思慮之色愈濃。
他才從貢院回來,聽說了許多消息,再想到不久前薛白隨杜甫去拜訪過李适之,還恰恰是那首《飲中八仙歌》橫空出世那日,憂心忡忡。
「元月一過,哥奴又開始了。使人去提醒那小子,近日哪都別去,放老實些。」
「妾身這就去。」
韋芸知她丈夫這般說了,就是將薛白的恩情記在心頭,肯出手庇護,連忙使人去了薛宅。
顏真卿長出一口濁氣,再次提筆,繼續寫方才未完成的判文。
端麗的八分楷體稍顯匆忙,在「臣疑禮部侍郎李岩」後面落下了「泄題」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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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義坊的一處宅院中,杜五郎被摁著飲了幾杯酒,微醺。
他晃了晃腦袋,側目看去,一個胖胖的小娘子在屏風後偷眼相看,竟有點可人。
「你們這酒,也太烈了吧?」
「郎君雖中了榜,可若想為官,沒有數百貫可打點不了吏部,老朽恰好頗有家資。」
一名錦衣老者話到這裡,有僕役趕來對他附耳低聲道:「阿郎,小人反覆問了,他真就沒中榜……」
暮鼓響時,杜五郎終於被放了出來。
他慶幸地出了一口氣,步行穿過朱雀大街,正遇到有幾個青衫書生同行,紛紛向他注目。
「杜郎君?」
「咦,你們認得我?」
「杜兄有禮,在下河北鄉貢張通儒。」有一神態落魄、身材佝僂的老書生上前行禮,恭敬道:「有幸曾見過杜兄與鄭太學、蘇司業飲酒。」
「使不得,使不得,張兄喚我『五郎』即可。」
張通儒依舊一臉敬重,關切地問道:「不知杜兄緣何這般……衣冠不整?」
「唉,莫提了,我本想去為子美兄、次山兄看榜,卻遭了誤會被榜下捉婿,好不容易才脫身。」
「杜兄往來皆名士,真風采也。」張通儒賠笑道:「我等落了第,盤纏也用盡了,本打算還鄉。但聽說會有覆試,不知真假?」
「啊?我也不知啊。」
張通儒彎著腰,有些緊張地嚅了嚅嘴,問道:「那能否請杜兄帶我們見次山兄?」
杜五郎還在發懵,偏是拗不過這些寒門鄉貢的懇求,撓著頭答應下來。
到國子監大門處,聚在那的許多舉子們早聽說元次山住在杜五郎的號舍,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杜謄來了!」
「五郎,我聽說次山兄已隨左相去聯絡諸公申覆試,可是真的?」
「我去了長樂坊,他們都被金吾衛驅散了,哥奴責令鄉貢們還鄉。」
「……」
舉子們自說自話,杜五郎傻愣愣站在那,抬頭看去,夜幕降下、暮鼓已絕,肯定是來不及回家了。
他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都吃過了嗎?」
張通儒雖然寒酸,看眼色卻很厲害,忙高聲道:「諸君請聽杜兄安排,吃飽了才有力氣議論。」
杜五郎無奈,只好掏出荷包,讓人到對街的酒樓買能供十六人吃的胡餅。
眼看這些大部分都是布衣鄉貢,他只好與生徒們商量,從號舍里拿出被褥,鋪在論堂里歇一夜。他不會別的,照顧人卻還可以。
熱騰騰的胡餅送來,鄉貢們早已飢腸轆轆,狼吞虎咽。
張通儒嚼著胡餅,幾粒碎屑掉落在地上,馬上用手一抹,沾起來塞嘴裡吃了。
杜五郎遂將自己的另一塊胡餅遞過去,張通儒連忙賠笑著接了。
「讓杜兄見笑了。科舉花費太大,我在勝業坊給人抄經,勉強餬口,尋常買紙墨都難,家中老母妻兒多年未曾來信,不知餓死沒有。唉,今科又落第,只好沿路乞討還家……」
有生徒譏笑道:「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吏部銓選還要打點,拿得出嗎?不如早些還家,還寄望覆試?」
張通儒看著怯懦,骨子裡卻有些頑固,否則也不會一考就是十年,更不會在酒樓里與嚴莊爭論了,賠笑道:「若是技不如人便罷了,但今科總得有說法……聽說有人泄題,楊護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
「真的?」
「真的。」有鄉貢應道:「有個舉子先前便替人寫了一篇《罔兩賦》,一出題就喊不對,被拖出去了。」
「我卻聽說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出去,太激動,心竭而亡了。」
「我親耳聽到他喊『我寫過這賦,泄題了!』」
「若是我,定不會喊,再寫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嗎?」
「你們真是大驚小怪,泄題難道見少了?遠的不說,天寶二載春闈,因當時李林甫倚重張倚,考官乃將張倚之子張奭點為狀頭,天下譁然,聖人只好於花萼樓覆試。你們猜如何,張奭竟是一字不識,手持白紙交卷,時人稱為『拽白狀元』。」
「對,至少要聖人覆試!」
舉子們的怒氣再次被點燃起來,一次兩次他們可以忍,但他們已忍了太久了。
「對,我要見聖人。」一個二十餘歲的瘦削青年站起身來,團團拱手,道:「諸君,我是江淮鄉貢郝昌元。我來長安,不是為了及第,而是為鄉人申冤。」
杜五郎一愣,抬起頭看去,見這郝昌元的氣質與別的鄉貢都不同,當即認真聽他說。
「天寶初,韋堅任淮南租庸轉運處置使,要求各個州縣徵收三年租庸調,疏浚黃河、重築漕渠,好不容易,漕渠通了,漕糧多往年十倍不止,但鄉人們還不及歡呼,韋堅卻謀反落罪,該免的租庸調沒有免,反而還要查韋堅的同黨。」
「我們交了血汗錢,每年五個月服力役,為朝廷開鑿漕渠,等來的卻不是免租庸調,而是朝廷的御史。御史抵達前,先派執事傳令備馬,當晚,縣令就嚇得服毒自盡了,但他還是被指為與韋堅同黨,御史到處捕殺漕吏、船夫,拉到縣衙杖死。」
「鄉人死了近半,新來的縣令不敢為我們作主,朝廷又設採訪使、和糴使,收糧、收折色,大家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一錢一錢的湊出盤纏讓我入京申告。」
「我不求能及第,只想能見到聖人。也不敢有別的要求,只申告一件事——泗州睢寧真的沒有韋堅同黨,這案子都查了整整一年了,能否別再查了啊?!」
郝昌元說到最後,大哭出來。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白色的帛布,上面全是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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