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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申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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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白色的帛布,上面全是血字。

杜五郎借著燭光看去,入眼的一列赫然是「自天寶五載,漕吏下獄,牢獄充溢,征剝逋負,延及鄰伍,裸屍公府,無止無休!」

郝昌元一直往後卷,顯出一個一個的血色指印,恐怕有數百枚。

杜五郎看得驚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他腦中浮現的是柳勣案時杜家的一幕幕遭遇,下獄、用刑、杖殺、流放,也就是最後杜家有驚無險了,罵一句「被索鬥雞盯上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就以為過去了。

但在天下各處,還有無數人在被韋堅案牽連而家破人亡。

在這個瞬間,杜五郎在心裡下了決心,他一定要幫郝昌元一把。

他眼珠子轉了轉,卻沒有馬上說話。

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時,他才拉過郝昌元,低聲道:「我有一個厲害的朋友……」

~~

「杜兄,帶我們去找次山兄吧。」

「不要急,你們且在此等我,不要衝動。」

晨鼓才響,杜五郎獨自出了國子監,驅馬往長壽坊。

薛嶄正帶著兩個弟弟要出門,穿著青衫、背著書簍,滿臉都是哀愁。

「你六哥呢?」

「六哥不是隨杜阿兄去看榜了嗎?」

「人太擠,他走丟了……你們別問,這不是孩童該知道的。」

「六哥被榜下捉婿了嗎?可他也沒有考今科春闈啊。」

杜五郎撓撓頭,拉馬而走,心想薛白長得也不差,可能也是因風采而被捉婿的,偏在這種關鍵時候……唉,長安真是有太多類似這樣的陋習了。

策馬趕到杜宅,他不敢進去,以免被阿爺關在家中。遂在側門探頭,招過全福。

「薛白有過來嗎?」

「沒有。」

「我昨夜未曾回來,爺娘問我了嗎?」

「五郎不是在國子監號舍嗎?」

杜五郎搖頭不已。

他差點就被逼婚了,家中卻是這般反應,實在讓人失望。

再往豐味樓,他趕到後院,正見杜妗從後院進來。

「二姐,出事了,我把薛白弄丟了。」

「是嗎?」

「你怎就不急呢?」

「忙,別煩我。」

「不是,我是有很重要的事得找薛白。」杜五郎連忙跟上杜妗的腳步,「二姐你看。」

「跟我來。」

出了後門,拐過小巷,沒走多遠便有一座小院,倒是十分幽靜。

守院的兩個護衛杜五郎也認識,正是虢國夫人派給薛白的何茂、卓廣。

「你們怎在此?」

「這裡是虢國夫人的別宅。」

杜五郎往主屋裡一看,見薛白正在裡面呼呼大睡,當即明白過來,道:「原來虢國夫人已經將薛白救回來了。」

……

午時。

長樂坊,離李适之宅不遠處的一座小宅響起了敲門聲。

「次山兄在嗎?薛白來訪。」

「進來說吧。」

薛白、杜五郎走進大堂,只見元結、杜甫,以及幾個年輕的士子正在議論著什麼。

「子美兄就不想想妻兒?此事多你一個出面無益,你若信我,便該知我是有把握保命才如此行事。」

「不必再說,我與次山同進退……」

薛白進了堂,行禮道:「子美兄,可相信次山並非一時衝動。」

元結回過頭,見到薛白,會心地笑了笑。

他們都明白一個道理……若元結寫詩只罵李林甫,一定會死。但罵聖人,反而能活。

因為當今這位聖人心胸並不狹隘,雖然不聽諫言,卻也不因勸諫而殺人。元結當著無數人的面罵了聖人,詩文傳開,事已鬧大了,聖人為了展現胸懷、彰顯大唐盛世的氣象,反而會保元結。

當然,一個無知的年輕人罵罵沒關係,但不能讓別人都跟著罵,那樣就不是諫言,而是威脅了。面對威脅,聖人連兒子都能殺。

「你看,薛白也這般說了,子美兄便放心吧。」元結上前兩步,迎了薛白,道:「你也是,此事你不必摻合,安心備考。」

「我躲不掉的。」

元結不解,問道:「為何?」

「原來是『胡亂拼湊』的薛白。」薛白還未答,一旁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已上前,自我引見道:「安定皇甫冉,字茂政,已久聞你的大名。」

「茂政兄有禮了。」

薛白回禮,目光看去,皇甫冉的笑容有些親近。

顯然,鄭虔將他的身份告訴了皇甫冉,而沒告訴元結。

因為皇甫冉是張九齡的學生,天然就與薛平昭同一立場。李林甫才不會管他們怎麼想,張九齡的學生、薛鏽的兒子,都是敵人。

薛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薛平昭,重要的是他需要這些人脈。

「次山兄,這次的事可有幕後推手?」

「沒有。」元結道:「眼下許多人都說是我主導,實則是放榜以後,舉子們想要鬧禮部,我看情況不對,只好帶頭請左相出面。」

這就是元結的厲害之處了。

他行事看起來很衝動,實際上卻是在穩定局勢。

「大鬧禮部不會有好結果,我的計劃是,把諷諫聖人的詩文傳開,在不犯禁的情況下,讓聖人知曉天下怨哥奴久矣。聖人必召見左相,再由左相呈辭,罷黜李林甫。」

「好。」薛白不說對這個計劃的看法,也不說他做了什麼,直截了當道:「算我一份,我得罪過哥奴,避不開。」

「好。」元結亦乾脆,道:「眼下,不必讓鄉貢舉子聚集,以免落人口實、遭金吾衛驅打,也不能讓他們離開長安,當分散各處,繼續造出聲勢。」

薛白道:「哥奴很快會反應過來,讓金吾衛到旅舍趕人。」

元結道:「不錯。因此左相正在聯絡諸公,安頓鄉貢舉子。」

「對。」杜五郎道:「我就是這麼做的,安置了十餘名鄉貢在國子監。」

這就像是一場攻打李林甫的硬仗,元結完全是按堂堂正正的兵法來做的,收潰兵、提士氣、發檄文、結硬寨。

薛白則像是一支奇兵,道:「還得讓朝中諸公面聖,拖住哥奴。聖人不在興慶宮,去了禁苑。」

「什麼?」元結終究是年輕位卑,「連左相都不知……」

下一刻,院外傳來了大喝聲。

眾人出堂,只見金吾衛已如狼似虎撲進這間小院。

「你等好大膽!」元結當即抬手一指,大喝道:「敢在李公宅院擅捕鄉貢生員?!」

他有理有據,正氣凜然。

然而,金吾衛根本就不與他講任何規矩。

「韋堅同黨李适之,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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