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得寶歌(2/2)
當時寶物是多,琳琅滿目。想到這裡,薛白所言至少有一點是對的……李隆基覺得自己沒花費掉那許多錢財。
那帳目繁浩冗雜,他從來沒有仔細核對過,可見李林甫大興冤獄,不肯了結韋堅案,確實有私心。
李隆基天生就是聖明之君,沒有人能瞞得過他。
涉及到這一樁樁事裡的所有人,李亨畏畏縮縮,又覬覦帝位;李俶年少輕狂、自作聰明;李林甫表面忠誠、實藏私心;薛白城府深沉、賣直邀名……沒意思,想到國事都覺得骯髒。
這些人都貪他的權,都髒。
「提醒提醒這豎子。」李隆基意興闌珊,淡淡道。
高力士遂沉聲道:「薛白,你既然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出宮之後,當告訴諸生,國事複雜,不可以偏概全……」
「是,一定平息諸生。」
薛白知道自己這次是活下來了。
只是不知道韋堅案、江淮的三年租庸調要如何處置。這種事,李隆基卻是不會與他說的。
可惜郝昌元拼了命到京城告御狀,告來告去,至死都不知他們那些貢賦都交到了誰的手上。
果然是,三郎當殿坐,看唱得寶歌……
~~
「打骨牌了。」
遠處,楊家姐妹換好了衣服,款款而來。李隆基爽朗而笑,起身往牌桌走去,指了指薛白,招呼他上前。
「往後莫讓朕再聽到你妄議國事。」
「回聖人,我願科舉入仕,為國盡忠。」
「國事與隨侍,你只能選一個。」李隆基坐到牌桌上,心情又好起來,「朕身為一國之君,豈可與治國之臣打牌?」
這正是顏真卿說的,狎臣與文臣不能兼得。
薛白道:「我若入仕,便不能再隨侍聖人打骨牌了?」
「你可知李白?連他那樣的才情,朕都未曾破例,賜金放還了。」提到此事,李隆基有些得意,認為天子就該如此。
「我得入仕。」薛白猶豫著是否坐到桌牌前,「那……」
李隆基大笑,招招手讓他坐下。
「還早,往後再談。」
~~
晨鼓聲響,丹鳳門外,杜五郎打了個哈欠。
「郝昌元的供詞,我最清楚,聖人為何還不召我進去?」
「這是大案。」元結道:「須問詢之官員眾多,暫時顧不到你我的證詞。」
又等了一會,宮門緩緩打開,卻見薛白又是與虢國夫人一道出來的。
他們當即迎了上去。
「如何?!」
「別急,這是大案,容聖人考慮。」
「你一整夜待在大明宮中,有何結果?」
「打骨牌,聖人給了很多賞賜。」
「可韋堅案……」
「回去再說。」薛白拍了拍杜五郎。
他沒有去虢國夫人府,而是與他們一起轉回國子監。
在號舍落坐之後,他沉吟著,問道:「你們想聽真話?」
「想。」
薛白遂不再瞞著他這四個朋黨,實話實說。
「這樁案子之所以結不了,因為增收的租庸調、折色、腳錢,漕渠運來的錢財,最後都落入了聖人的庫藏里,有人要追問,就得治罪。李林甫得到聖人的充分支持,至死不會結案……」
幾個年輕人都聽得愕然。
杜甫揪著鬍子,目露失望;皇甫冉眼神閃動,看向薛白若有所思;杜五郎則是沒有聽太懂,還有些茫然。
元結下意識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問道:「何意?」
薛白道:「聖人不會承認做錯了,我們若不想惹麻煩,此事便到此為止了。」
「這便是你入宮收到的聖諭?」元結問道。
「是。」
「若我不肯到此為止又如何?」
薛白道:「那你就是在說聖人錯了?」
元結一愣,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陷入了沉思。
號舍中的氣氛有些奇怪起來,透著凝重,還有些不安。
杜甫不自覺地揪掉了幾根鬍子,手指摩挲著,抬眼看青天……也許是在想,如果是李白遇到這樣的情境會如何。
「我說。」元結終於再次開口,緩緩道:「這件事,聖人就是錯了。」
這種話有些不合時宜,薛白聽了卻毫無反應,問道:「你們呢?」
「這件事,聖人就是錯了。」
杜甫這般重複了一句之後,皇甫冉、杜五郎亦然。
像是交了投名狀。
「你們真不肯到此為止?」薛白再次問道,「血狀我們已經交給廣平王,現在罷手,也可以問心無愧。」
「我老師乃宰相張曲江公。」皇甫冉道:「他任相則拘束天子、治理萬民,提醒聖人錯在何處、該如何改。若對這種剝削萬民而奉呈一人之行徑視若無睹,入仕何為?」
「好。」
薛白沒有說今日舉起那封血狀就差點要了他的命,只是神色鄭重了些,道:「那我們就繼續追究下去,但要講策略。」
「你有辦法?」
「一步一步來,要聖人承認自己的錯很難,但可以先讓聖人認識到哥奴的錯。鬥倒哥奴,方能使大興冤獄之事停下來。」
元結微微沉吟反問道:「從朝廷稅賦下手查?」
「不錯。但我們位卑言輕,貿然出面無用。正好如今廣平王接了血狀,可借東宮名義來查……」
薛白說了大概的計劃,末了,道:「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欲申正義先謀身。諸兄還請先全力覆試,達則兼濟天下。」
「好!」
「耐住性子,我們已做成第一步了。」
……
春日,地上長出了新的雜草。
五人走出太學館,杜五郎回頭看了看自己這四個朋友,心想分明只有他一人認得郝昌元,但不知他們為何願意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謀劃這些,連聖諭都敢違抗。
~~
「對了,你阿娘想為你相見御史大夫裴寬的孫女嗎?」
「唉,裴家太顯赫了,我覺得裴小娘子不會是我的良配。我喜歡那種,嗯,不知道如何說。」
「去見見他吧。」
薛白隨口說著,心想一旦李林甫罷相,裴寬就是最有力的宰相人選。
李俶既接了那封血狀,正是慫恿裴寬出頭,繼而引發東宮、右相府拼命的時機。
這就是他方才說的借東宮名義查。
讓那兩塊巨石再碰撞得狠些,他這棵雜草才能茁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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