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念之間(2/2)
王忠嗣一愣。
李亨坐起,愈發激動,道:「韋堅案,我寧可舍了韋氏,舍了皇甫惟明,把河西、隴右交到你手上。那是因為在我眼裡,我的髮妻、妻兄、愛將,都沒有你這一個義兄重要!」
「殿下啊……」
「兩年來,一樁樁大案,我早可以向聖人認錯的,為何不認?因為我知道我一認錯,他馬上就要藉機奪了你的職,你如今覺得我還不夠盡力保你的兵權?!」
「殿下盡力了,我看在眼裡,如今只是與李先生有更好的辦法。」
「你們的辦法就是讓我成為天下的笑柄,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儲君?」
「至少,殿下還會有機會……」
「機會?王忠嗣,你說的機會可是等到我登基之日,毫無威望權柄,好讓西北藩鎮獨為一國?!」
屋中忽然安靜下來。
王忠嗣嚅著嘴唇,想說話,卻不知如何說,只好愣愣看著李亨的眼睛。
良久,他才道:「殿下這是……誅心之言……」
李亨大哭,從榻上走下來,搖著頭道:「我怕啊,義兄!聖人忌憚我至此,商周以來,一國儲君該有的權力我一點也沒有,你看看東宮……我何曾去過東宮?何曾見到過屬臣?」
「殿下,我懂的。」
「開國以來,宰相從不久任,這是一個明君首先該明白的道理!可你看,索鬥雞任相十餘年了啊,一個權相,連邊鎮都想掌握,而一個太子,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最後這一點點,最後這一點天下人的寄託了,你們還要扼殺掉?我剩什麼?你告訴我。」
王忠嗣紅了眼眶,慚愧地低下頭,道:「殿下若肯信我,我絕不讓哥奴羞辱殿下分毫。」
「我當然信義兄。」
「那為何殿下不敢罪李靜忠,而保我一鎮節度使之職?」
「你……」李亨大怒,叱道:「因為你被那些奸人騙了,他們根本不會信守承諾,只會害死你我!」
「殿下也許有所誤會呢?」王忠嗣道:「楊銛並無廢儲之意;元載雖鑽營,畢竟是我女婿,豈願害王家?至於薛白……」
「那是薛平昭,是薛鏽之子,他的險惡目的就是……」
「若是薛鏽之子,更不會讓哥奴、雜胡得逞,不是嗎?殿下啊,我雖不聰明,至少看得明白一點。保不保我,對薛白區別不大,他得聖眷,連哥奴也不想得罪他,他大可以與雜胡結為舅甥,嬉笑打鬧,卻何必蹚這趟渾水?」
「那你說他何必?!」
「他出於公心,想阻止雜胡兼職三鎮……」
「哈?」李亨只覺可笑,回過身,指了指王忠嗣的鼻子,譏道:「你說薛白有公心?你是我的義兄,我說他私通了我的妻子,你去查過沒有?!」
「殿下,我只論邊鎮之事,如此簡單的利弊我難道看不出嗎?」
「夠了!說到底,你無非是為了一鎮軍權,寧可置我於死地,不是嗎?!」
「我……」
王忠嗣想再開口說些什麼,末了,黯然無言。
說什麼呢?
歸根結底,原來是李亨已經不相信他了。
若一定要在「義兄握一鎮兵權」與「義弟擁有世人寄託」這兩者之間做選擇,李亨想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裡。
可以理解,一則,這個義兄既然敢逼迫義弟自罪,就不可信。二則,有了世人的寄託,往後自然會有別的節度使投到東宮門下。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王忠嗣叉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禮。
「如此,盼一切如殿下所願,待我解除四鎮兵權之後,聖人也能放下對殿下的猜忌。」
「義兄……」
李亨還想安慰,王忠嗣已經轉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但想到義兄最後那一句話,卻猶豫了一下,終於停下了腳步。
聽得出來,王忠嗣已是心灰意冷,不想再爭取河東節度使了……如此,這些東宮重臣不想著推他這個太子出來頂罪,也就以罷了四鎮節度使告終。
從此,東宮一敗塗地,唯留太子的一點點聲望。
這也是沒辦法的,一年一年地掙扎了,終究只能如此大敗蟄伏,臥薪嘗膽,以待將來。
「義兄,我無能,保不住你……」
思及這相識以來的三十餘年歲月,李亨亦覺心痛。
~~
王忠嗣牽馬出了東宮,抬頭看著漫天的小雪,一瞬間反而覺得輕鬆下來。
一切都結束了,壓在心裡的一顆巨石也卸了,他往後將不再管大唐邊陲的戰事、將士們的前途,也不必再憂慮大唐的將來。
從此,只管自己活得舒坦便好……這是自他九歲時阿爺戰死至今從未有過的念頭,很是開懷。
下一刻,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無所適從。
此時已近傍晚,遠處傳來了暮鼓聲,東面的長街上涌過從興慶宮出來的人群,很是熱鬧。
「將軍!」
忽有人大喊了一聲,王忠嗣轉頭看去,只見是自己麾下的一名部將田神功。
他淡淡點了點頭,卻見田神功往東面招了招手,不多時,薛白策馬過來。
「王將軍,好巧?」
「巧嗎?」
王忠嗣反問了一句,隱隱感到薛白對他已不是那事不關己的態度。
「喝一杯嗎?」薛白問道,「今日心情不爽。」
王忠嗣本待拒絕,莫名卻是點了點頭,道:「也好,喝一宿吧。」
……
酒是在豐味樓後院的一個雅間喝的。
王忠嗣落座,先痛飲了一壺,方問道:「聽聞今日雜胡要認貴妃為母,薛郎可阻止了?」
「沒有。」薛白道:「聖人心意,誰能阻止。」
「可惜了。」
「看來,王將軍也沒能勸說太子低頭,消除聖人對一國儲君的戒心。」
「是啊,沒能說動。」王忠嗣嘆道:「他有他的苦衷。」
薛白沒有再譏諷李亨,也沒再挑撥,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嘆道:「很挫敗吧,覺得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
王忠嗣自嘲一笑,又端起一壺酒。
他覺得豐味樓的酒不錯,比別處的濃烈,可供痛飲。
「將軍信天命嗎?」薛白只喝了一口,卻有些狂了,抬手指天,道:「我有神仙術,與李長源說過,我說安祿山必反。」
「什麼神仙術?天寶三載,我北擊突厥,見安祿山養寇自重,便數次上言他有異志。」
「將軍以為我做這些是為何?鬥倒宰相、太子?我不過一介白身,能有何好處?不過是想阻一阻這胖子罷了。可阻不了,今日便眼見著胡兒一舞,不舞破中原不罷休,耳聽著他一聲聲『阿娘』『舅舅』,仿佛聽到他稱王稱朕……」
「薛郎醉了?」
「是嗎?我酒量是淺。」
「半杯?」
王忠嗣轉頭看向薛白,忽眯了眯眼,仿佛從這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一絲真誠。
他難得鄭重了幾分,道:「安祿山即使有異心,想來也掀不起什麼大波瀾。」
「也許吧,畢竟聖人威望無比。」薛白贊同地點了點頭,末了,道:「不過,東宮被削得太厲害,往後如何就不好講了。」
「你真的醉了。」
王忠嗣沉著臉喝止,眼神卻浮起一絲陰翳。
他心情愈發差了,那種卸下擔子後的輕鬆蕩然無存。
薛白擺了擺手,道:「不談國事了,我還年少,登科後再理這些不遲。」
「我卻老了啊。」
兩人喝了許久的悶酒,王忠嗣越喝越清醒,轉頭一看,見薛白端著酒杯不飲,發呆想著事情。
他想聊些什麼,又不願聊國事,遂道:「薛郎曾答應過,我打了勝仗,送我一首詩詞。」
「不送也罷。」
「為何?」
薛白一本正經地道:「王將軍軟弱,重私誼而輕公義,配不上。」
王忠嗣轉頭看去,恰好薛白也轉頭看他,補了一句。
「我真心覺得你配不上。」
「哈哈,如何才配?」
「今日胡兒認母,哪怕暫不得河東,但只要罷了王將軍之職,從此他必一帆風順,我一小人物改變不了。但若要有所改變,其實只在王將軍一念之間罷了。」
「一念之間?」
「不錯。」薛白忽然飲盡了杯中之酒,這次是真的醉了,放高了聲音,道:「將軍一念生,一念死,一念間天下蒼生或將大有不同。」
他雙臉泛紅,顯得與平時完全不同,竟是頗豪放地拍了拍王忠嗣的肩。
「配不配得上這首詞,也是在這一念之間……」
大家的關於劇情的反饋我看到了,放心。這一段劇情,本來就是李林甫對付太子的最後一個階段,屬於兩個勢力的決戰。所以這幾章鋪墊的比較多,人物立場要先疏理,大家沒看到劇情衝突,都在隨著人物理解他們的想法,自然會煩,後面就好了。在這段之後,就是右相對付東宮的劇情結束,時間線正好開始科舉~~我都安排好了~~今天寫到現在,也寫了1萬字,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