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飲中八仙歌(1/2)
酒樓大堂,觥籌交錯。
鄉貢舉子們初入長安,個個都是意氣風發,高聲議論著國事。
不少人甚至毫不忌諱地談論著天寶五載的韋堅案、柳勣案、楊慎衿案,痛罵李林甫。
其中一桌正在說李林甫在任官的各個時期認錯字的故事,高喊著「杖杜宰相」舉杯敬酒,哈哈大笑。
忽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
「石堡城根本不該打!其城險固,吐蕃舉國而守,事若不捷,退則狼狽!」
薛白聞言,轉頭看去,只見是坐在隔壁桌的三個書生正在爭執,喊話者年逾四旬,也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爭執,面紅耳赤。
他不由疑惑,原來鄉貢舉子對家國大事也這般清楚。
「不錯。」元結對這話題很感興趣,當即站了起來,開口道:「石堡城三面險絕,唯一徑可上,倘若強攻,必死者數萬,得不償失,與其強攻,不如靜待時機。」
這個話題對於一眾舉子而言有些陌生,大部分人都轉過身去,繼續飲酒。
唯有方才在爭執的三個書生端了酒杯過來,想與他們這桌議論。
「諸君春安,在下嚴莊,這兩位是張通儒、平洌,我等皆是河北鄉貢……」
嚴莊三十餘歲,思維敏捷,談吐犀利,顯得頗為幹練;
張通儒便是方才高喊之人,年紀最大,科舉十年未能中第,看著十分落魄;
平洌是個有些靦腆的年輕人,拿出行卷給眾人看了,寫得一手好文章。
「方才便是我與張兄爭論。」嚴莊道:「我認為一兩年內西北便有戰事。」
「我依舊認為石堡城不值得發兵攻打。」
嚴莊道:「問題不在於是否值得,須知自開元二十九年石堡陷城以來,大唐已休兵秣馬六年,將士們已等得夠久,如今該考慮的是如何打。」
元結正要開口,聞言卻是沉默一下。
這是大唐邊事最重要的時政之一,他一直都在關注,知道天寶三載聖人就已命皇甫惟明奪回石堡城,但以失敗告終,如今正好又是三年,只怕聖意已決。
末了,元結點點頭道:「我依舊認為得不償失,但看年初的募兵令,確有可能。」
嚴莊道:「元兄是極聰明之人,以為該如何打?」
鄭虔撫須打斷了這場談話,問道:「你等可是在押策論題?」
「回鄭太學,是。」
鄭虔搖了搖頭。
薛白瞥見這一幕,明白了鄭虔的意思,春闈的策論肯定不會出這種題目。朝廷就不太可能拿這種軍國重事考一群舉子。
但大唐文人尚武之風也可見一斑。
此時大家正是酒酣耳熱,雖押不到策論題,議論時政卻不亦樂乎。
薛白不喜歡在這種場合發表看法,只偶爾應上幾句無關痛癢,又不是全無作用的話。
「連我們這些生員都在議論,想必吐蕃也早有防備了。」
「薛小郎所言在理……」
這般插上一句之後,薛白便觀察著他們,看誰適合往後當朋黨。
今夜卻只能觀察到一些表層的東西。
杜甫才華絕世,且有憂國憂民之心,但沒有城府,在官場會很吃虧;元結文武全才,通實務、有謀略,但性格也是相當硬氣。
嚴莊也是才華不凡,相比起來卻很有功利心,某方面可以說與薛白相像;張通儒已被磨了銳氣,時不時撓著稀疏的頭髮嘆氣。
平洌倒有些讓人意外,初看時只是個靦腆少年,喝醉了以後言語卻十分鋒利。
「我是隨家鄉的稅賦一起發解到長安的,過潼關的時候我就在想,在想……聖人若是肯辛苦一點,河東的百姓能過得好很多。」
杜五郎聽得打了個嗝。
平洌卻又直接拿起酒壺灌,愈醉愈敢說,李林甫不該把持相位十餘年,聖人久未巡幸洛陽、關東士民翹首以盼……連聖人不該擴建華清池他都敢說。
杜甫聽了,收起臉上的狂意,眼神漸漸深邃,顯出沉鬱之色。
蘇源明想阻止這些狂言,才要開口,元結已大笑著擺了擺手。
「弱夫兄,莫怕人說真話,我輩要科舉入仕,就是因為如今朝堂上敢說真話的人太少了。」
元結端著酒杯站起身來,與平洌碰了一杯,道:「哥奴為固寵而蔽欺天子,放言『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不暇,亦何所論?』他要讓百官像儀仗隊所用的馬一樣終日無聲,言路斷絕,以便他長長久久把持國事……當今天下,百官已不敢言,若我等舉子亦不敢言,那又何必登科及第?為了當仗馬不成?!」
「說的好!」杜甫醉態更濃,「入仕則志在致君堯舜,一掃不正之風,何懼之有?!」
當即又有舉子過來敬酒,氣氛更為熱烈。
元結確實是太剛強了一點,但算不上不成熟。如今要在讀書人當中有名氣,就得罵李林甫,舉子中更放肆的大有人在。
依薛白不聲不響謀好處的性子,平時多不願沾這些事,但他此時已喝了一整杯,有些許醉意,竟也舉杯與他們又共飲了一杯。
畢竟他可以當惡人,可人間若沒有正氣,那就連傳承都要垮了。
得敬他們未入仕之前的意氣風發。
~~
夜深,宵禁。
務本坊的各個旅舍酒樓里還有喧囂聲,長街上卻已十分靜謐。
完全緊閉的酒樓大門被打開,杜五郎探出腦袋,左瞧瞧,右瞧瞧,沒看到坊中巡衛,遂往後伸手,招了招。
「走。」
很快,幾個醉熏熏的身影迅速跑過長街,老老少少都有,躲進國子監高牆邊的黑暗中。
哪怕是太學博士、國子監司業也不得宵禁行走,好在他們提前打點了門房,旁門還未鎖,讓他們能閃進國子監。
「呼。」
杜五郎驚魂未定,喃喃道:「我帶太學博士犯禁啊?」
轉頭一看,鄭虔、蘇源明已腳步踉蹌地往學館的方向去了。
元結正從門房處搬起行李,杜甫捻著長須看著月亮,仿佛又有詩要溢出來。
「你們也住國子監?」
「長安城沒旅舍了。」
薛白道:「我們的號舍空著。」
「走吧。」杜甫袖子一拂,搖頭晃腦道:「帶路。」
杜五郎想到竟帶著叔公輩的大詩家住號舍,只覺這一夜是如此奇妙。
他與薛白剛補入國子監,只有一間很破的號舍。平時他們也不住,都是各自回家,好在被褥是有的。
四人輕手輕腳地進去關上門,氣氛安靜,沒了方才酒宴時的熱鬧。
元結一進門便放行李,他從洛陽來,行李不算多;杜甫行李更少,只有一個書簍,裡面全是行卷,全是詩文。
酒後都沒心情拾綴,他們連燭台都不點,各自躺下。
再談起薛白的詩,杜甫卻不認為他背後有人代筆。
「有時便是這般,腦中自有佳句冒出來,旁人不知這等情由,故則疑你。」
薛白問道:「但不知該如何雕琢好詩,可否請杜公指點一二?」
「伱可通音律?」
「不通。」
「作詩便如音律,深諳其道之後,信口便能吟出來……」
杜五郎聽著這些對話,只覺得杜甫這般教導了,與沒教導也殊無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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