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會當凌絕頂(1/2)
長壽坊,顏宅。
院中的柳樹長出了新葉,隨風拂動,顏家二郎正端坐於樹下認真習字。
長廊上一顆彩球滾過,兩個婢女追逐著穿彩裙的少女,傳來歡笑聲。
主屋中,韋芸帶著僕婦端著熱水進來,顏真卿已坐在胡凳上睡著了。
「郎君昨夜熬了一夜,一會早些歇吧。」
顏真卿睜開眼,邊泡著腳,抬手讓韋芸坐下,喚著她的小字,笑道:「弦娘不必忙了,我有幸娶了你。」
夫妻二人隨意說著閒話,偶然間提及了不久前發生在街對面的兇案來。
「不到弱冠的少年郎,竟有人痛下殺手。」
「痛下殺手?實則只裂了衣袖,那小子的障眼法罷了。」
說話間,一顆彩球躍過門檻,顏嫣跟著小跑進來,也不胡鬧,行了個萬福,擠到韋芸身旁坐下,說笑了幾句,老實聽父母聊天。
「發生在長安縣衙邊上的案子,豈瞞得了我。」顏真卿道:「人還好端端的,血卻灑了一地。我親自看過,那是雞血,而非人血。」
韋芸訝然,問道:「為何如此?」
「想必是他得罪了吉溫,自保之計而已。」顏真卿嘆道:「這酷吏橫行多年,這次是栽在這隻小狐狸手裡了。」
「郎君既能看出來,那旁人若也能看出來,薛白又如何是好?」
「做得如此粗糙,可見他不怕有心人察覺。無非藉此事表明虢國夫人會為他強出頭,使欲害他之人心生顧慮。」
韋芸聽得嘆息,道:「小小年紀,也有許多人慾害他?」
顏真卿想著這兩年的朝堂局勢,微微苦笑,道:「除掉了吉溫,恰保住了李北海公。」
這是長安縣令賈季鄰給他透露的消息,稱吉溫復官之後打算繼續之前沒辦完的案子,攀咬北海太守李邕。
都是當世的書法大家,顏真卿遂寫信提醒李邕防備。
「阿爺。」
顏嫣坐在那聽著,旁的都聽得明白,唯有一點不解,問道:「為何虢國夫人會保那厚臉皮的小狐狸?」
「想必有些原由吧。」顏真卿輕描淡寫地略過這話題,道:「往後與那小子少來往些,莫再收他禮物了。」
韋芸應道:「是妾身疏忽了,以為只是一盒糕點。」
顏嫣此前分明提醒過那盒糕點不便宜,此時卻笑著解圍道:「可是很好吃啊。」
顏真卿臉上不由浮起笑意,心知這女兒小小年紀便是伶俐又知疼人的,只是身子骨弱,讓他開懷之餘,難免又有憂慮。
~~
次日,到了縣衙,顏真卿處理過幾樁公務,瞥見文書下壓著的一份字帖,才想起那日忘了給薛白。
那小子近來去了國子監,想必正是忙的時候……
「清臣。」
「縣令來了。」
顏真卿抬頭看去,見到了一襲紅色官袍,是長安縣令賈季鄰踱步進了公房。
賈季鄰是開元二十三年的狀元,被榜下捉婿而娶了京兆巨富之女田氏,後來攀附李林甫,青雲直上,十二年間官任京縣縣令,可謂順遂至極。
可惜,這般完滿的人生卻也有憂愁,他年逾四旬,膝下卻無一兒半女。求神問佛,道是平生作惡多端,需有善行。
因此緣故,賈季鄰近來一直在暗中行善,比如,這次便偷偷讓顏真卿提醒李邕。
「清臣又這般看我,然我亦無可奈何。蕭京尹又催了,城南那數十戶人家積欠的租庸調……」
「若是交了,他們便要破家敗產了。」
賈季鄰擺擺手,不再多談。
他如今對升官興趣大減,既然來催過了,懶得再多談這種麻煩事,坐下與顏真卿閒聊起來。
「對了,還未恭喜清臣收了個好弟子,又賦了一首傳世名篇。」
「弟子?」
「清臣還想瞞我不成?近來便是長安小兒也能念一句『離離原上草』,朗朗上口。」
賈季鄰作為狀元,對這首詩十分推崇,不住點頭誇讚,唯在最後提了一件小事,道:「唯獨他字寫得不太好,若非特意說了,誰能想到是你的弟子?」
顏真卿當即叉手行禮,解釋道:「縣令誤會了,他並非我的弟子。」
賈季鄰本來不過是閒談,見他忽然如此鄭重,微愣了愣反應過來,擺手安慰。
「清臣可是擔心有損你的名聲?不必在意,國子監許多人都說了,薛白作出如此詩賦卻不擅書法,必是天賦的原因,與清臣的教導無關……」
~~
國子監,太學館。
「五廟之孫,祖廟未毀,雖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不忘親也。親未絕而列於庶人,賤無能也。敬吊臨賻賵,睦友之道也……」
鄭虔手持書卷,正講到《禮記·文王世子》。
杜五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淚水都從眼角擠出來了,忽然,他耳朵一動,探頭看去,坐在前方的楊暄正在那低頭玩蛐蛐。
國子監四個學館裡,國子學館中多是三品以上高官的子弟,太學館則是五品以上官員子弟。楊暄的父親楊釗雖未到五品,手段卻不凡,早把楊暄送進來了。
至於他與薛白,自然是因為孝行……想到這裡杜五郎被自己逗笑了。
看了一圈,就沒幾個人在認真聽學,只有薛白還端坐著,頗艱難地跟著鄭虔啃讀書上的內容。
杜五郎探頭過去看了一眼,見他書上都是奇怪符號,遂低聲問道:「伱還斷句了?」
薛白點點頭。
「《禮記》我在家就學過,沒想到在這國子監許多人還不如我。這般下去,生徒如何能比得了各州縣來的鄉貢……哎喲。」
杜五郎還在小聲嘀咕,後腦勺已挨了一下戒尺。
鄭虔博帶峨冠從他身邊走過,口中還在誦讀,手裡的戒尺已再次揚起,「啪」的一下重重打在楊暄的手背上。
小蛐蛐掉到席上,須臾跳得不見蹤影。
楊暄痛得都不知用哪只手摸另一隻手才好,恨不能大嚷一句「阿娘,他打我!」
鄭虔卻已繞到另一邊去了。
杜五郎不敢再亂動,耳聽著那乏味的文章,連打了幾個哈欠,頭越埋越低,終於是睡了過去。
「適東序,釋奠於先老,遂設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
這一覺睡得很香,醒來時口水都已幹了。
轉頭看去,斜陽從西窗灑到薛白那筆直的身影上,他皺著眉頭,學得依舊吃力。楊暄也睡著了,還在打著呼嚕。
一聲鐘響,鄭虔合上了書卷。
眾生徒起身行禮,這乏味的一天終於要過去。
「暮鼓前還來得及,我們騎馬去豐味樓用晚膳吧。」杜五郎拉過薛白,「若再讓我吃國子監的給食,我真的……」
楊暄還與人在打鬧,聞言轉過身,道:「薛白,我聽阿娘說,你與我阿爺交好。那往後你便跟著我,稱我為『渠帥』,現在可以帶我一道去豐味樓了。」
渠帥就是對無賴頭子的稱呼,楊暄這卻是要收薛白當小弟的意思。
薛白笑笑,道:「我還得去向博士請教,不如也一道吧?」
楊暄對這種事嗤之以鼻,譏笑著走開了,還留下了一句千金之言。
「聰明人都是等阿爺蔭官,誰還讀書啊?」
「唉,生徒真的會不如鄉貢的。」杜五郎嘆息一聲,「既然甩開了這傻子,我們走吧。」
「我真要去向博士請教。」
「其實你若有不解,問我也可以,我經籍學得還不錯。」
杜五郎是不情願但還是隨著薛白一起去了公房,遠遠的便看到幾個古板的司業、博士的身影,讓人十分不自在。
「我這在等你。」
「好。」
等了好一會,旁的生徒們都已經去用膳了,一群文人談笑風生地從公房中走出來。
薛白亦在其中,向杜五郎招了招手。
「走,隨先生們去飲酒。」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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