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會當凌絕頂(2/2)
「什麼?」
「杜子美來了。」薛白道,「去給他接風。」
「杜甫?」
「不錯。」
杜五郎掰著手指算了一下,道:「雖然是遠支了,但若算輩份,他比我阿爺還高一輩,比我高兩輩。」
「走吧。」
「我們為何要去?」
薛白理所當然道:「結交朋友,瞻仰詩人。況且今年春闈,我們正該好好觀摩,以備來年。」
「你就不考慮他們是博士,我們是……」
杜五郎說到一半,連忙跟上薛白。
他們與先生們一起,從小門出了國子監,直接進了街對面的一家酒樓。
這酒樓後院便是旅舍,住滿了赴京應試的鄉貢舉子,熱鬧非凡。
鄭虔面子極大,剛一進堂,馬上書生主動讓了一張桌子給他們。
「鄭太學來了,我們擠一擠,均張桌子出來。」
「哈哈。」鄭虔大笑道:「今日不論師徒、年歲,皆是忘年交!」
唐人的豪放、灑脫、不拘小節,唯在這種時候顯得淋漓盡致。
眾人在大堂落座,杜五郎抬眼看著這些他阿爺年歲相當的高官名士,只覺好生不自在,大股如長了釘子。
好在鄭虔、蘇源明並不像在學堂上時那般威嚴古板,反而很是豪爽,凡有好友進來,便朗笑著引見。
「次山來了,這兩位是老夫的小友,敢在御前胡亂拼湊的薛白,杜家小子杜謄。」
「諸君有禮,元結,字次山,河南府鄉貢。」
彼此見禮,元結時年二十八歲,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眼神清朗,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一股自信昂揚之氣,顯然是個文武雙全之人。
蘇源明很欣賞這個年輕人,拍著他的肩道:「今日還是貢生,春闈之後便是國家棟樑。」
鄭虔評價道:「以次山之才華,今載登科,已算太晚了。」
「鄭公謬讚了。」
「子美呢?未與你一道來?」
「就在後面。」元結笑道:「他嫌酒樓里的酒貴,非要自去沽酒。」
「鄭太學、蘇司業,多年未見了!」
忽然聽得一聲朗笑,眾人轉頭看去,一個身著粗布衣的中年男子邁入店中,人未到而聲先至。
「上次見蘇司業還是十年前同游兗州。且嘗嘗我在街邊沽的濁酒,人活於世,若只肯飲美酒,未免太過無味。」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蘇源明大笑道:「杜子美你若想省錢,大可直言。」
「……」
薛白目光看去,卻覺眼前的杜甫與他印象中那個憂國、落魄的形象完全不一樣。
這中年人三十五歲上下,雖穿的是布衣,但氣格雄渾,給人的第一感覺竟然是……狂。
兩個裝得滿滿的破舊酒囊被丟在桌上,與康家酒樓的精美瓷器一對比,顯得頗為寒酸。
杜甫的衣袖上縫著兩塊大補丁,但他該是富過,腰間繫著條鹿皮帶,上面掛著個繡金線的小包,看得出材質很好,不過都非常舊了。
小包裡面裝得鼓鼓囊囊,好像還塞了一支毛筆。
杜甫對這些渾不在意,說笑著已在一眾錦袍中坐下,神態自若,甚至還有傲氣,以他的才學為傲,不認為有任何外物能掩蓋他自身的光彩。
「來,為你引見一位詩詞神童,還有一位你族中子弟……」
見了禮,蘇源明念了薛白的幾首詩詞。
杜甫當即來了詩興,徑直起身,招過店家要了紙硯,道:「方入長安便逢如此佳篇,我亦有一詩贈薛小郎。」
話音方落,店家恰送來紙硯,杜甫拿出一支有些禿了的小筆,捏了捏上面的羊毫。
羊毫禿筆揮灑,一氣呵成,筆落,詩已成。
「渥窪汗血種,天上麒麟兒。」
「才士得神秀,書齋聞爾為。」
「棣華晴雨好,服早春宜。」
「朋酒日歡會,老夫今始知。」
眾人目光看去,杜五郎情不自禁贊了聲「好詩!」
鄭虔卻是道:「相比子美旁的詩篇,只能算一般。」
薛白近來也在學詩,更能感受到這種不加思索寫詩的才氣,鄭重謝了,道:「我才疏學淺,和不了杜公的詩作,只想到了一句殘句,『李杜詩篇萬口傳』,諸公見笑。」
杜五郎聽著都替薛白尷尬,心想這也太才疏學淺了。
旁人卻不在意殘句還是全詩,杜甫煞有其事地擺手道:「我不能與太白兄相提並論。」
「好個杜子美,你素來傲放,今日如何這般謙遜了?」
「若比詩才,不怕與旁人比,謫仙卻是獨一無二!」杜甫丟開禿筆,挽袖重新入座,笑道:「諸君可知?三年前我便在洛陽與太白相遇,當時達夫兄也在。」
「你們互贈的詩篇我已聽聞了,卻還不知詳細,快快說來。」
「……」
酒宴並不像杜五郎原以為的那般沉悶,相反,杜甫說起各種經歷來繪聲繪色,先說了天寶三載與李白同游洛陽,又說了天寶四載與李白同游齊魯。
再提到臨別時互贈詩篇,杜甫愈顯得意,吟誦李白相贈的詩句,神態竟與郭千里有些相似。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好!」
眾人當即舉杯,仰頭而飲。
杜五郎被嗆了一口,轉頭看去,薛白動作瀟灑,神色磊落,仿佛酒場豪客,其實手裡的杯子裡還滿滿一杯。
「諸君,我們都中了子美的計了。」元結朗笑道:「他說的是李太白,卻是不知不覺勸了一杯酒。」
氣氛當即熱絡起來。
杜甫亦喜歡那首《古草原送別》,似乎還看出了薛白酒沒喝完,直接又與他提了一杯,由衷歡喜道:「李太白之外又有薛白,大唐詩壇如此,盛哉!」
元結莞爾道:「長安生徒也是臥虎藏龍啊,好在薛小郎沒有今朝應試。」
杜甫舉杯一飲而盡,傲放之態盡顯,醉醺醺道:「這一科便是再臥虎藏龍,狀頭也當在你我之間。」
周圍鄉貢舉子紛紛看來。
薛白一直在看著杜甫,先是驚訝於他的狂,卻忽然瞭然。
是啊,也就是這樣的杜甫,才能放出那種狂言。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
連名重天下的北海太守李邕聽說杜甫游齊魯,都特意趕去設宴款待。
如此才華,立志要取一個狀頭又算什麼?
「子美醉了。」蘇源明擺手向周圍坐人擺手而笑,「諸君不必介懷。」
「哈哈哈,以杜子美之才,只要個狀頭,誰不服氣?!」
有人這般喊了一句,大堂中眾人大笑紛紛舉杯,果然無一人敢不服氣。
熱絡的氣氛遂更上一層。
杜甫不知何時拾起了那根禿筆,又提了一首詩。
……
杜五郎飲了幾杯酒下肚,連自己國子監學生的身份都忘了。唯遺憾杜甫只給薛白贈了詩,反而忽略了他這個杜家子孫。
醉眼朦朧中看去,牆上那詩卻是一首舊詩。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抱歉今天第二章又要晚,杜甫不好寫,我改了幾遍,最後還是選了這個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