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籌碼(2/2)
薛白遂向薛庚伯笑了笑,道:「今日我便先告辭了。」
「可六郎你是……」
「不急,來日方長,我若真是薛家的兒子,跑不掉的。」
薛庚伯不安地用手在衣角搓了搓,看向已沉醉的薛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薛白已起身,往屋外走去。
院中,柳湘君搓著手看著這一幕,也不確定這是否自己的兒子,好不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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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奴跟著出了這破落的小宅院,臉色稍稍好看了些。
「提醒你一句,你便是要認親,也得先問過右相。」
「我知道。」薛白反問道:「有錢嗎?」
皎奴冷哼一聲,拿出個荷包拋給他。
薛白接了,卻是到路邊的小攤上買了許多糕點,讓那攤販幫忙捧著,重新返回薛宅拿給了薛庚伯。
「六郎這是?」
「家中孩子多,上門該帶些見面禮。」
「瞧六郎說的。」
薛白也懶得再與他爭論是否是六郎之事,上馬離開了長壽坊。
馬蹄踩過長街,回昇平坊時又聽到了暮鼓聲,一日便這般過去了。
這年頭,每日能做的事少,反而讓人能慢慢體會歲月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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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餘暉中,青嵐正躲在東偏廳邊上的假山後面抹淚。
忽聽得身後有人問道:「你在這做什麼?」
「啊?」
青嵐轉頭一看,見薛白站在那兒,氣質溫潤清雅,如清風松林,她不由看得愣住了。
「你,你怎麼回來了?」
「嗯?不然去哪?」薛白道:「即便是認親,也不是當天就搬過去。」
青嵐笑了笑,問道:「那你是找到家了嗎?」
薛白搖了搖頭,道:「還需要考慮。」
「考慮?」
青嵐對這個詞頗為疑惑,正要多問,卻見皎奴已在往這邊走。
「幫我個忙。」薛白低聲道:「我需要甩開她一會,晚飯時給她吃點什麼吧。」
「嗯。」青嵐點了點頭,「對了,有人給你送禮,是一小盒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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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薛白坐在燭燈前翻著書,轉頭看了皎奴一眼,見她表情有些凝重,遂給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哼。」
皎奴猶自強撐。
有敲門聲響起。
薛白翻了一頁書,不急不緩道:「開門吧。」
皎奴有些艱難地起身,開了屋門。
薛白側頭看去,留意到她袍下的雙腳走路時已有些內八。
卻是杜氏姐妹在門外,手裡各自捧著幾本書,青嵐、曲水提著燈籠隨著她們。
「給薛白送些書來。」杜妗淡淡笑道。
進了屋,她將手裡的書放在薛白案頭。
薛白拾起一看,先看到一本《切韻》,不由道:「正需要這本書,二娘是及時雨。」
杜妗看了杜媗一眼,道:「是大姐聽你說你擔心往後上了考場作詩賦犯韻,特意去尋的。需知大唐科場,對格律要求極是嚴苛。」
「哪便是特意尋的?」杜媗低聲道:「正好看到了便買下。」
薛白只翻到第一頁便問道:「這個字如何讀?」
「然隨珠尚纇,虹玉仍瑕。」杜妗探頭看了一眼,低聲念著了一遍,道:「纇,讀『淚』,指絲綢上的疙瘩,所謂『玉之有瑕,絲之有纇』。」
皎奴冷哼一聲,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道:「呵,想聊薛家之事,何必裝模作樣?」
「好,不裝。」杜妗仰了仰頭,顯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向薛白問道:「你可是薛靈之子?」
薛白不急不緩,詳細說著今日之事。
皎奴終是忍不住了,轉身往外走去。
「我替你提燈籠。」青嵐連忙跟上。
「呵。」
「娘子、薛郎君,你們說話,奴婢去看著。」曲水說著匆匆跑開。
杜媗有些擔心,問道:「她會與右相告狀嗎?」
「告她自己貪吃,多吃了幾塊透花糍?」
透花糍是紅豆與糯米做的,乃是虢國夫人今日遣人送給薛白的,據說做的時候要濾掉豆泥中的豆皮,製成豆沙,將糍糕碾成半透,能隱約透映出豆沙的花形。
青嵐早便留意到皎奴就喜歡這種精緻的小甜食,多給了她些。
薛白不急不緩,接著方才的話題道:「看得出來,薛靈收了錢因而認我當兒子。此人頗不靠譜,也許將錢花光了,並未告訴柳氏真相,他們才能連說辭都對不上。」
「我便說我查訪多日未得線索,太公如何忽然就為你尋到親了。」杜媗有些焦急,連忙作了解釋,道:「此事我與二妹事先並不知曉,你走之後我們才聽說,二妹還與阿爺爭吵了一番。」
「大姐。」杜妗打斷了杜媗的話,坦然向薛白問道:「你能確定是假的嗎?」
「假的。」薛白道。
有件事他未與杜家姐妹說。
其實「薛白」這名字是他前世用的,這輩子還不知姓甚名誰,哪就是什麼河東薛氏。
除非是閻王爺劃生死簿時弄錯了同名同姓者。
「東宮依著我的姓氏為我找的身世。」薛白笑道:「該是讓我別再找隴右兵士麻煩了。」
「反應倒快。」杜妗早有猜測,聞言嘴角微揚,有些譏意,還有一點點復仇般的快意,道:「你若是螻蟻,他隨腳踩了最是省事。但你若是猛獸,他便只能丟塊肉將你引開。」
「是這個理。」
權爭場上只講利益,當薛白還是個小人物時,安排幾個人活埋了他最省事,但現在,他已經讓東宮意識到除掉他很麻煩,拉攏他好處更多。
李亨是個成熟的政客,不在乎感情、不會為恩怨左右,每次都能理智地做出最有利益的選擇。
哦,這件事未必出自他親自授意,可能是親近東宮的臣子所為,隨手安排一個父子相認,便能緩解迫在眼前的麻煩。
不重要。東宮作為一股政治力量,它只會更成熟、更理智。
薛白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擺在案上。
紙上方畫了個人物關係表,下方是個地圖。
「隴右老帥薛訥;金吾衛將軍薛徽;先鋒將軍王海賓;太子義兄王忠嗣;太子好友皇甫惟明;鄯州都督杜希望。這其中,有人安排死士,惹了麻煩,有人幫忙收尾。關係清楚了?」
杜妗點了點頭。
薛白指了指下方的地圖,道:「可見死士們就藏在這一帶,我拜訪過,因此他們才意識到需要拿肉餵我。」
「那我們怎麼辦?」
「不急,籌碼拿在手上,他們才會投鼠忌器。反而若是真拋出去了,我依舊只是個小人物。」薛白道,「沉住氣,等他們叫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