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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燈火闌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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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了揮手,讓薛白退下。

之後,他苦笑著向高力士道:「將軍為太子安排,辛苦了。」

換作旁人,看著李隆基那雙灼灼的眼,此時便要嚇得招架不住。

高力士卻太了解他了。

聖人這些年來早失了探究政務的心思,常常喜歡這樣出言相詐,看透人心即可輕易掌控一切。

且他是真的慧眼如炬,臣下是否有所隱瞞,不必細查,十之八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

「老奴有罪,老奴確實故意讓薛白先向聖人闡明。因老奴知道,楊慎矜收買的隴右老兵或可能與太子有過往來,因他一向心軟,容易被人利用。然太子恭孝,必不敢有逆謀,老奴不願聖人為右相所欺。」

李隆基看了他的眼神,嘆道:「那你就是覺得朕對太子過於狠了。」

「老奴……是這般想的。」高力士說出了實實在在的心裡話,「請聖人重責。」

「沒怪你。」李隆基道,「幾十年了,你是何心思朕豈能不知?若不信你,當初就不會立他了。」

「陛下啊,太子長於十王宅,為國儲不到十年,從未與屬官來往,他能有多少根基?諸王之中又有誰能比他恭順?陛下如日中天,何懼……」

「莫廢話了。」李隆基的心情終於恢復了一些,笑著與高力士說話,語態一轉又冷了臉,道:「召他進來。」

~~

李亨目光看去,見薛白從勤政樓中走了出來。

他臉上立即浮起了誠懇真摯,還帶著些感激的笑容。

「薛白,過往的誤會,東宮會給你一個解釋。」

薛白敷衍而客氣地應了,四下看了一眼,向李靜忠問道:「怎麼出去?」

「薛郎君請,老奴為薛郎君帶路。」

李靜忠立即彎腰俯身,一臉諂媚地引著薛白往花萼樓走。

至長廊無人處,薛白問道:「裴冕還活著嗎?」

「薛郎君放心,今夜便讓他病死。」

「不必了。」薛白道:「讓他來見我,我有事交代他做。」

李靜忠一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薛白,一時還未反應過來。

「嗯?我要給你解釋嗎?」

「不用。」李靜忠忙道:「聽憑薛郎君安排。」

「想聽也沒關係。」薛白忽然大度地笑了笑,「李林甫要我死,但我已把人證物證交到你們動不了的人手中,我若死了,就在奈何橋邊等你們。」

「是,老奴明白了。」

李靜忠看著薛白走遠,重新直起身子來,喃喃道:「還這般年輕,真的一點都不為將來考慮?呵……」

~~

離天亮只剩下一個時辰。

御宴還未再開。

李林甫坐在廡房中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心知聖人正在親自處置楊慎矜一案,這般大案,不知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盧鉉卻是沒讓他等太久,已回到了廡房。

「右相。」

「殺了?」

「這……沒有。」

盧鉉十分為難,猶豫再三,方才開口說起了詳情。

末了,他還分析了一句。

「下官本想等薛白面聖之後再扣押他,但聽內侍們的意思……怕是往後我們很難罪殺他了。」

李林甫臉色一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盧鉉等了一會,未得到吩咐,不由問道:「右相,罪殺雖不可,暗殺……」

「出去。」

李林甫揮了揮手,將這個廢物轟了出去。

該殺薛白還是得殺的,他卻不得不考慮今夜聖人單獨召見薛白問了什麼?倘若聖人已知他那薛鏽外室子薛平昭的身份,而自己下手殺人,只怕要失了聖心。

但想來,薛鏽謀逆,且背著唐昌公主,與別的女子生了外室子,殺了又豈值得聖人庇護?

念頭再一轉,薛鏽是否謀逆,聖人心裡一清二楚。

末了,李林甫招過侍衛,再請了駙馬楊洄過來。

~~

「哥奴又喚你過去做甚?」

廡房中,李娘打了個哈欠,見推門進來的是楊洄,方才鬆了一口氣。

接著,她上前一拳頭捶在夫婿胸口,啐道:「明知我害怕鬧鬼還走開。」

「不是鬼,是人。」楊洄道:「哥奴說了,他沒殺掉。」

「為何?堂堂宰相,連個官奴都殺不了?」

「他已不是官奴,現在是薛仁貴曾孫、薛徽之侄,還與貴妃、高將軍交情不淺。」

「你瘋了?」李娘大惱,叱道:「仇家之子跑到府中,掐了不死,你還不趕快除掉?留著嚇死我嗎?!」

「我瘋了?這些都是哥奴說的。」

「我不管!誰不知道三庶人案是我們設計?你莫忘了薛鏽河東郡公的爵位也是給了我們兒子……」

「哥奴說必須查,查他這十年藏身何處?何人能教出這般心機深沉之人?」

李娘道:「何意?」

「必有陰謀。」楊洄道:「你看到他今夜所做所為了,小小年紀,背後若無人指使,做得到嗎?這幕後指使必是我們的仇家。若不找出,你能安心?」

「文官做事婆婆媽媽,索鬥雞虛有其名!」李娘罵了一句,問道:「他要查到什麼時候?」

「他讓我們查。」

「什麼?」

「此事涉及當年母后之死……」

武惠妃死後,追贈了她皇后之位,諡為「貞順皇后」,因此楊洄夫婦倆私下都是以母后稱之。

此時李娘聽過,終於覺得李林甫所言稍有道理。

她皺了皺眉,卻是道:「我方才聽聞楊慎矜出事了,你近來最好安生些。此事……我托阿兄來辦,整樁事都是為了扶他才起的,他也該出點力了。」

「他?」楊洄略有些不屑,「他能查嗎?」

「能,你忘了阿兄那個外室?替他打點產業的。」

「哦,她。」

楊洄想到那豐盈的女人,咽了咽口水。

~~

寅時,天已快要亮了。

花萼樓大殿上依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打著哈欠等著聖人處理好國事。

壽王李琩不敢去廡房歇息,始終端坐在座位上,感到疲憊透骨,恨不能倒頭就睡。

尤其是這個上元宴,歌舞也沒有,就這麼枯坐著苦等。

「發生了何事?」

周圍有官員的小聲議論傳到了耳中。

「聽聞是楊慎矜謀反了。」

「以聖人的威望,豈有人敢謀反?」

「楊慎矜素來狂傲,見容當代,都謀反了還想見容當代。」

「我只怪他毀了這上元夜……」

李琩聽得這謀反二字,心中微有觸動,之後只剩苦澀。

不經意間轉頭一瞥,他看到了楊玉環招了招手,不由心中狂跳,但再一看,她卻是招了薛白到欄杆邊,與許合子一起議論著詞賦。

之後,分明不懂音律的楊玉瑤也過去說笑,三個女子如花一般嬌麗。

「唉。」

李琩回過頭,不忍再看。

終於。

眼看勤政樓前有了動靜,那些躲到廡房歇息的皇親重臣紛紛回來,李林甫腳步都還有些虛浮。

「聖人至!」

李隆基再次回到了宴上,熬了一整夜,還處置了一樁謀逆大案,這位年逾六旬的天子卻是精神矍鑠。

「哈哈哈,勞眾卿久等,開宴,且聽永新再歌一曲……」

殿上早已沒了之前的氣氛。

李琩強忍著哈欠,脾胃一陣難受,心想,往後自己怕是還會走在聖人前面。

~~

在這勉為其難的氛圍里,薛白反而興致更高了些。

他難得有片刻,將腦子裡那些骯髒的權術拋諸腦後,靜下心來仔細聽許合子唱歌,感受一曲這大唐盛世。

今夜旁人只是等,許合子卻正好與楊玉環將一首詞琢磨透了,此時先是回首望了一眼長安夜色,方才囀喉高歌。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薛白閉上眼,回想著這一夜,此時才開始回味大唐盛世的繁華。

待許合子唱到最後一句。

他睜開眼,看向燈火闌珊的長安城,心想,哪怕再多再多年過去,往後驀然回首,也不能找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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