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瘦死的駱駝(1/2)
第371章 瘦死的駱駝
長安城郊,月光照著荒野里的一個小土包,隱約能看到它前方的木牌上用血寫著「先父李公林甫之墓」幾個字。
跪在墓前的李岫回過頭,聽到遠處有狗吠聲傳來,先是想到有具薄棺當不至於讓野狗把阿爺的屍體刨出來。但野狗不刨,旁人呢?
他遂起身上前,把那木牌拔了出來,用匕首把這一面的字跡全都刮掉,之後,重新寫上「先父之墓」。
曾經位極人臣的上柱國、晉國公、太尉、中書令,到頭來能留下的只有這四個字,所占之地不過黃土一柸。
做完這些,李岫才發現這幾日一直跟著自己的兩個衙役不知到了何處,也許是偷懶,在北面的驛站睡下了吧?
這是一個逃往他處、隱姓埋名的好機會,如此可不必再流放振州,保得一條性命。
他往北面長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求生欲望的驅使下,往東面走去,腳步踩在地上的枯葉上,沙沙作響。
忽然,李岫停下腳步,因腦子裡泛起了一段對話。
「他若逃了,薛郎擔待嗎?」
「我負責便是。」
此番能讓他養好身體、再仔細操辦李林甫的移葬之事,薛白是作了擔保的。另外,薛白私下裡也與他說過,定會想辦法,為李家無辜家眷免除流放之苦。
倘若不告而別,辜負薛白信任便罷了,豈非放棄了營救家小的希望。
李岫雖與妻子盧氏不諧,待幾個兒女卻甚有感情。再想到若是就這般逃了,此後躲躲藏藏一輩子,孑然一身,活著又有何意趣。
他終究是轉過了身,向長安城走去。
回到長安時,天已經亮了,城頭上的晨鼓響起,響遍四面八方。
「咚、咚、咚……」
鼓聲傳進了宣陽坊薛宅的客房。
薛白醒了過來,迷迷糊糊中聞到李騰空淡淡的香味,有些不真切之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壓麻了的手抽出來,正要起身離開帷幔,卻發現衣角被她拉住了。
「你醒了?」薛白輕聲問道。
李騰空依舊閉著眼,像是還在睡著。
可薛白卻發現她把他的衣角攥得很緊,遂又問道:「沒有醒嗎?」
「沒醒。」
「餓嗎?起來吃些東西。」
李騰空側了個身,搖了搖頭,不願起來,抱著薛白像是怎麼抱都抱不夠一般。
「還是吃些吧,你近來又瘦了。」
「硌嗎?季蘭子就總說我硌著她呢。」
「不硌。」薛白不太喜歡說哄人的話,偶爾卻是會說一兩句,「瘦了,惹人心疼。」
兩人膩歪著,不覺有過多久,卻聽皎奴在門外道:「十七娘,十郎來找薛白了。」
晨鼓停了有一會兒了,李岫已從城門走到薛宅。
他在前堂等了等,被領進一間客院,正遇薛白與李騰空牽著手,從客房中出來。
李岫見了,臉色一變,感到有些難堪。
他妹妹是相府千金,過去嫁給薛白都算是下嫁,可如今家中遭難,竟是就這般被薛白霸占了。
朝堂之上弱肉強食本是如此,讓人無可奈何。
「十郎坐吧。」薛白抬手一引,「小仙要用些朝食,正好一起邊吃邊聊。」
不知是因為李岫的心態變得自卑了,還是薛白的地位又提升了,雖是短短一句話,氣勢卻完全主導整個場面。
李岫再也拿不出當年在右相府要求薛白輔佐時的架子,唯唯諾諾地應了,在石凳上落座。
不一會兒,眠兒提著食盒過來,端上朝食。
薛宅的吃食雖沒有山珍海味,種類卻多,味道也好,因顏嫣是個嘴特別挑的,又仗著豐味樓是自家產業,這方面頗有要求。此時食盒打開,便有好幾樣小食、糕點,還有一小壺酒。
「我是不喝的。」薛白將那一壺酒擺到李岫面前,道:「十郎喝些吧。」
「好。」
薛白又舀了幾個餺飥,遞給李騰空,道:「吃些吧?」
「嗯。」
李岫不耐看他們這個樣子,微微側過頭,飲了一杯酒,化解了嘴裡的苦意。
「李獻忠叛逃一事,十郎是如何看待的?」薛白提起了正事。
「若說我阿爺與別的節度使共商謀逆,雖冤枉,但還不至於太荒謬。至於李獻忠,只是節度副使,阿爺豈可能與他合謀?他顯然是被安祿山逼得叛逃。」
這些在薛白眼裡已是非常清晰之事,但李岫話語裡還是有了新的內容讓薛白留意到。
「別的節度使?有誰?」
「邊鎮節度使一共也就那些人。」李岫道:「除了朔方節度使張齊丘、河東節度留後韓休琳,這兩人是王忠嗣離任時舉薦。其餘者,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河西節度使安思順、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皆是我阿爺為宰相時任命。」
「李林甫與哥舒翰、安思順、高仙芝也說過以武力阻止李亨登基一事?」
李岫猶豫著,沒有回答,似在思考能否信得過薛白。
薛白不急,督促李騰空多吃些。
「安思順。」李岫猶豫之後有了決定,答道,「安思順一直想兼職朔方節度使,答應了阿爺往後必不會支持李亨。故而,阿爺想除掉張齊丘,把朔方交給安思順。」
「安思順與安祿山是兄弟,這兄弟倆想把北邊五鎮都掌握在手裡,李林甫就不擔心嗎?」
「他們不是兄弟,安祿山的阿娘是帶著他改嫁給安思順的阿爺,他二人關係並不好。」李岫道,「阿爺想讓安思順兼領河西、朔方,反而是存了牽制安祿山的心思。」
「我不信。」薛白道。
李岫一愣。
薛白道:「依我看,安祿山、安思順這倆兄弟關係並沒有那麼差,演戲騙了整個朝廷,欲謀五鎮之節度使。」
「何以見得?」
「直覺。」
薛白與安思順並不熟,更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的觀點,但從他對安祿山的了解來看,那個胖乎乎的胡人面帶豬相卻心中嘹亮,是極擅長偽裝與騙人的。
順著這個思路一想,他有了一個隱約的想法。
「李獻忠的叛逃,乃因安祿山逼迫,為此,朔方沒了節度副使,而節度使張齊丘也被牽連。你不覺得,安思順、安祿山這一對兄弟有所共謀嗎?」
李岫道:「伱是說,安祿山在幫安思順?如果他們兄弟故而裝作不和,那他們所圖就太大了。」
「是啊。」
「但不會,安祿山殺哥解之事,怎麼看都與安思順無關。」
「那為何偏偏殺的是哥解?又正好逼反了李獻忠?」
李岫道:「安思順曾多次提醒阿爺,安祿山築城屯兵,所做所為已超過了阻止太子登基。可見他兄弟不和是真的。」
薛白淡淡道:「不能看他說什麼,得看他如何做。」
「只能說,你對安思順有偏見啊。」李岫道,當然,這些事與他無關,他遂問道:「說這些,能洗清我阿爺的冤屈嗎?」
「不能。」薛白道,「但能讓我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作用。」
李岫愣了愣,又飲了一杯酒,沉吟道:「你想要什麼?」
「關於諸鎮節度使。」薛白道,「我要儘可能地了解他們,麾下有多少將領、多少糧草,到底是什麼立場,接下來是何去何從。」
眼下,安祿山對河東、安思順對朔方都虎視眈眈。而他一個中書舍人並無權力插手這些事,李岫能起到多少作用不太好說,但右相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想必會有些幫助。
「你為何關心這些?」李岫忽然問道。
薛白道:「我心憂社稷。」
李岫盯著他,眼神中漸漸帶著打量之意。
薛白察覺到了這目光,道:「怎麼?不信嗎?」
「信。」
李岫猶豫著,幾次開口欲言,末了,低聲道:「阿爺與我說過你的身份……」
薛白正用筷子夾起了一枚鴿子蛋,聞言心念一動,暗忖李林甫果然是與李岫說了。
當時,李林甫假裝痴呆,試探了他。而他也順水推舟,故意依著皇孫李倩的立場來應對,為的就是讓李林甫捉摸不透,心生猜疑。
這也是他願意救李岫的原因之一,他想知道李岫又知道多少。
圓圓的鴿子蛋被夾著,穩穩噹噹被薛白放入口中,他淡定自若地嚼著,待將它完全咽了下去,方才問道:「我有何身份?」
李岫揣著酒杯,略低下目光,避開薛白的直視。腦子裡回想起李林甫病重時說過的那些話。
「為父懷疑薛白是廢太子李瑛留下的兒子,可想不起來當年情形是如何。」
說完這些,過了一會,李林甫又喃喃道:「就連為何會有這樣的懷疑,為父都不記得了……你去給調幾卷文書來。」
當時,李岫只當阿爺是病糊塗了,胡言亂語的,但今日薛白的幾個問題,鬼使神差地,讓他忽然想起了此事。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騰空不好吃,放下筷子,捧起杯子飲了溫水,道:「阿兄,你該信他,若有甚想說的,便與他說了吧。」
「女大不中留啊。」
李岫嘆息了一句,緩緩道:「我亦不知你有什麼身份。但,阿爺臨終前到華清宮去面聖,當時帶了幾份卷宗,好像是有關你身世的吧?」
薛白並不怕這些卷宗能揭穿什麼,因為他本就不是皇孫李倩,但這些卷宗顯然對他冒充皇孫是極為有用的。
早在他在右相府看到它們之時,就覬覦已久了。
他不動聲色,問道:「是想去沾染聖人元氣的那次?」
「是。」
「那如今還在你們驪山的別業?」
「不在別業。」李岫道,「當時我阿爺到了驪山,直接便進華清宮覲見了。所攜之物,過望仙橋時,我放在了旁邊的逍遙殿。」
薛白點頭記下,意識到李岫於他的作用,不僅是能為他參謀邊鎮節度使官位之爭,往後謀朝篡位也是極重要的一環。
他雖承諾過會保李家無辜之人,但方式也有很多,比如讓李岫流放到別的地方,或是派人保護其到振州。眼下則決定該更多地施恩,收服人心。
然而,才想到這裡,大理寺已派人來帶李岫回牢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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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書門下省。
楊齊宣終於養好了傷,重新回衙門視事。
他把自己拾掇得很體面,恢復了重臣的風儀,可惜斷掉的牙齒已長不出來,遂決定儘量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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