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報仇的決心(1/2)
第376章 報仇的決心
盛夏天氣炎熱。
華清宮建在西繡嶺的山陰,比長安城要涼爽得多。
楊玉瑤上輩子也許真是一條蛇,十分怕熱,回到了她在驪山的別業,才終於從熱蔫的狀態中回復過來。
她邀請了一眾小娘子到她的別業中玩耍,衣著清涼,不許任何男子靠近,連薛白也不例外。
李騰空本以為到了驪山能與薛白多些相處的機會,倒沒想到是這樣的局面,放行李時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他,耳畔是楊玉瑤的催促。
「別理這臭男人,我們自己打牌下棋……你穿這件冰綃,一定好看。」
薛白被攔在門外,目光看去,見楊玉瑤手中那件冰綃透明如冰、潔白如雪,穿起來想必確實是好看的。
見了他的眼神,楊玉瑤眨了眨眼,顯出一個促狹的眼神來,她故意要讓薛白憋火。
陷於這大唐盛世的活色生香當中,讓人沒什麼心思想關心正事,薛白尚且如此,何況旁的官員。
他有時設身處地地代入李隆基去想,也知這個皇帝承受了很多尋常人難以想像的誘惑。但,帝王終究不是尋常人,得有遠超尋常人的毅力才行,至少得做到後天下之樂而樂。
把家眷們安頓到了楊玉瑤的別業之後,薛白好不容易才重新集中精神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招過施仲與李岫詢問,得知他們還未找到李林甫臨死前調閱的文書。
「若非李十郎記錯了或說錯了,那便是拿走文書之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施仲道,「我探查了一番,逍遙殿的道童並未留意到痕跡。」
「我沒說謊!」李岫重申了一遍,有些著急。
薛白還是信他的,點著頭,沉吟道:「不在楊國忠處,我試探過他,他並不知此事。」
施仲道:「那就是內侍省……」
薛白忽然抬了抬手,往遠處望去。
他住在楊玉瑤的別業旁邊,此處地勢甚高,在亭子中可看到驪山腳下的山道,只見一道塵煙遠遠而來。像是一條遊動速度極快的長蛇。
「有急報來了?」
薛白轉頭吩咐刁丙去把千里鏡拿來,舉起看去,見到那策馬而來的騎士身上沾著血跡。
千里鏡一移,他看到了元載。
「出事了!」
薛白當即讓施仲、李岫再去打探,自己則直奔宮門。
趕到津陽門時,正見元載被人攙扶著下馬,宮門前有侍衛攔住他,他遂急促地喊了起來。
「我丈人遇刺了,快派人去追啊!」
「我丈人是兵部尚書王忠嗣,他遇刺了……」
薛白聽了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停下腳步,視線里,元載臉上滿是驚恐,與眼前錦繡氣派的華清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華清宮內依舊是歌舞昇平、活色生香,一代名將隕落的消息,像是一顆石頭投入了湖面,激起漣漪,也許會捲起風波,也許很快要平息下去。
「怎麼回事?」薛白上前問道。
元載轉頭見是他來了,當即有了主心骨,轉而向他救助道:「我們在灞橋遇襲了,快派人去,還能追到兇徒。」
薛白問道:「王節帥呢?」
「丈人他……」元載喉頭滾動,道:「他,已經被刺殺了。」
薛白臉色一沉,想著此事對河東、乃至對天下局勢的影響,心中憂慮。但他這份憂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真正做到了先天下之憂而憂。
急促的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卻是楊國忠策馬趕來。
見到薛白,楊國忠不由詫異,馬鞭都沒放下已問道:「阿白如何這般快就到了?」
薛白道:「我為中書舍人,為聖人擬旨。見有急報,便連忙趕來待命。」
這天子近臣的差事,倒是頗方便他打探朝堂機密大事。
楊國忠與元載已非常熟悉了,招元載上前,聽他述說了王忠嗣遇刺的大概經過,先是詫異,之後目光閃動,思忖此事對他的前程將有怎麼樣的影響。
南詔之戰,他與王忠嗣也算是共事了一場,加上薛白、元載可以調節他們之間的關係。楊國忠也是希望能得到王忠嗣的支持,如此才能與雄踞北方的安祿山達成平衡,否則他這個新任的右相手中兵權尚不如安祿山,何以宰執天下?但這只是預想中最好的情況,實則王忠嗣根本就看不起他,而且他要打壓太子,本就想除掉王忠嗣這個太子義兄。
偏是這個時候王忠嗣被刺殺了,若讓旁人以為是他做的,倒顯得他沒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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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到了華清宮之後心情好了許多,昨夜在西繡嶺吹風飲酒,歡飲達旦,睡得很晚,到中午還未醒來。
直到高力士在門外連喚了好幾聲,他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進。」
「聖人,出事了。」高力士趨步入內,趕到御榻前卻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等了一會,待李隆基醒過神來、不至於太過猝不及防了,才開口道:「王忠嗣遇刺身亡了。」
語罷,他凝神屏氣,等待著聖人的反應。
開元二年,豐安軍使王海賓戰死,聖人收養了九歲的王忠嗣,至今已近三十八年。這麼多年的君臣、父子恩情,高力士很難想像,聖人聽聞王忠嗣之死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遇刺了?」李隆基喃喃著,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問道:「誰主使的?」
高力士沒能感受到他的情緒,恭謹地應道:「還不知道。楊國忠、薛白、元載正在宮門外候見,聖人是否召喚。」
「傳吧。」
「遵旨。」
高力士退下之後,李隆基獨自坐了一會兒,消化著這個消息,終於微微嘆了一口氣,臉上泛起一個輕鬆的表情。
他已經完全想不起九歲的王忠嗣是什麼模樣了,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孩子、臣子。如今對王忠嗣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李林甫說過的那一句「早與忠王同養宮中,我欲尊奉太子」。
李隆基正體會著王忠嗣身死帶來的感受,有幾個俏麗的宮娥進了殿,在他面前萬福,柔聲問道:「聖人,更衣嗎?」
「你們可曾被魚刺卡過喉嚨?」
「奴婢,有過。」
「當那根刺被拔出來了,你們是何感受啊?」
幾個宮娥都低下頭,不知聖人為何問這個,想了想,答道:「應該是……舒服。」
「舒服?」李隆基聽了,沒做太多反應,手在被褥上輕輕拍了拍,把綢緞上的一絲褶皺撫平,淡淡道:「更衣吧。」
他站了起來,張開雙臂,任她們為他披上皇袍,一股威嚴之氣油然而起。
等他擺駕到飛霜殿,楊國忠已領著薛白、元載正在恭候。
不等他們行禮說話,李隆基先開口了,聲音沉鬱,字字飽含憤怒。
「朕的養子、朕的兵部尚書、朕的太子右衛率大將軍……被人害死了!」
「陛下節哀!」
楊國忠原本還在準備著說辭,沒想到聖人有這麼悲憤,連忙勸慰。
李隆基叱道:「朕養了三十八年的兒子、為朕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在覲見朕的中途,在天子腳下遇刺,你還讓朕節哀,朕如何節哀?!」
「臣有罪,臣身為宰相,不能防範於未然,此事錯在臣。」楊國忠惶恐道。
李隆基以冷峻的目光打量著他,沉默不語,似在審視他。
楊國忠被叱罵了幾句之後,感覺到聖人似乎認為此事是他命人做的,不由大感冤枉。偏是聖人又沒明說,他根本不好解釋。
兵部侍郎韋見素已投靠了他,若王忠嗣上任兵部之後與他不對付,反而會降低他這個右相在軍中的權威,他確是有除掉王忠嗣的動機……李隆基甚至也允許,但絕不允許用這種手段,會帶來很多不好的影響。
在天子的審視之下,楊國忠的心亂了,答話的節奏也亂了,搶先道:「臣必徹查此事,找出兇徒,給聖人一個交代。」
李隆基這才移開目光,道:「元載,你說。」
元載沒想到聖人竟知自己的名字,受寵若驚,應道:「回陛下,懇請陛下先派兵追上那些兇徒,既是為揪出主使,也是防止他們再禍亂京畿。」
難為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做到口條清晰,應對得當。看似提了要求,卻沒讓天子為難,反而給出了初步決斷,把處理事情的進程推進到下一步。
李隆基對元載觀感甚佳,認為這是一個很不錯的臣子,當即批允了他的請求。
薛白則道:「稟陛下,王忠嗣南征前,留韓休琳為河東留後,權事河東節度事,如今他遇刺身亡。是否先傳旨河東,明確韓休琳節度使之職,以免出亂子?」
這就是在為難李隆基了,他對王忠嗣並不信任,對其舉薦的人選也毫無印象,更不認為河東會因為王忠嗣之死而出什麼亂子。
能出什麼亂子?河東是大唐天子的河東,還不是王忠嗣的河東。
但此時,李隆基並未表露出這種情緒,只道:「此軍國大事,非倉促可定,再議。薛白、元載,你們隨龍武軍一道去追。」
話到後來,他加重了語氣,擲地有聲道:「朕要將兇徒挫骨揚灰,以祭阿訓之英靈!」
「阿訓」是王忠嗣的小名,李隆基如此稱呼,使得這句話的份量又加重了不少。
元載聽得紅了眼,鄭重地行了禮,應道:「臣起誓,一定追拿到兇徒,為阿爺雪恨,不負聖人重託!」
薛白的反應稍平淡些,跟著道:「臣遵旨。」
他們告辭而出,匆匆趕往灞橋,準備去為王忠嗣討一個公道。
「楊卿,你留下。」
李隆基屏退左右,只留下兩個心腹內侍與楊國忠,淡淡道:「既有話想說,說吧。」
「聖人英明。」楊國忠道:「今日之事,臣並非毫無查覺。臣留意到,有一些南詔的蠻夷扮作商旅到了長安,意在奪回閣羅鳳的屍身,臣已命京兆尹鮮于仲通仔細防備,使他們無可趁之機。正打算於城外圍捕他們,卻未料到王忠嗣只帶少量護衛出城,被他們襲擊了。」
他這般一說,整件事給人的觀感便大不相同了。
但李隆基依舊責怪他道:「既知此事,為何不讓王忠嗣戒備,並派人保護他?」
「臣特意派人去探望了他。」楊國忠道,「據臣所知,他病得很重,無力起身,而府中守衛森嚴。臣屬實沒想到他這般情形,還能趕往驪山,是臣的疏忽。」
李隆基微眯起眼,問道:「蠻夷到了長安,你沒想到他們會行刺王忠嗣?」
「據臣所知,他們該是行刺鮮于仲通不成,才臨時換了目標。畢竟,太和城一戰,率主力破城者為鮮于仲通。王忠嗣雖名振塞北,但不熟悉雲南地勢,當時水土不服病倒了,功勞略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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