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心證(2/2)
李倓行事果決,當即有了決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舉步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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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袁思藝正在高處看著李齊物忙碌的身影,輔趚琳忽然小聲道了一句,指向了在宮中行走的一道身影。
那是廣平王李俶。
李俶腳步匆匆,走路時偶爾回頭看上幾眼,以確定周圍是否有動靜。
如此神秘,看起來確實像是居心叵測。
但袁思藝心裡沒有立即下定論,而是回想方才與薛白的對話。
他認為薛白或在詐他,但薛白卻是從容自若地道:「袁大監再懷疑我無用,此事必然是牽扯不到我頭上。」
當時,袁思藝試探道:「薛郎任煙花使,倘若今夜出了半點差池,你還想不擔罪責?」
「對。」
薛白篤定地應了這麼一個字。
這讓袁思藝心裡開始打起鼓來,之後,忽然想到了聖人的反應。
聖人今夜不會登上花萼樓,也許還是會把那尊漢白玉的雕像擺上去。換言之,在他稟報聖人之前,聖人就察覺到了煙花典禮有危險。
誰說的?
薛白。
「咻——砰——」
第一顆煙火已經在興慶宮通陽門上方綻放開來,噼里啪啦地綻出美麗的圖案。
宮城內外,也不知有多少人同時驚嘆了出來。
「聖人大壽,天長地久!」
有人在奮力歡呼,想與煙花較量一下聲量的高低。
這歡騰的聲響掩蓋了一切,讓人無暇顧及旁的。
「咻——砰——」
接緊著,一顆又一顆的煙花從宮牆竄上天空,以五彩繽紛的焰火照亮了興慶宮。
恍如白晝。
李俶愣了愣,訝然地發現自己竟是因這光亮而被暴露在了眾多的護衛、宮人面前。
他反應也快,乾脆卸下了斗襏,大步走向了李齊物。
李齊物正在忙著統籌煙花的燃放。
這本不屬於他的職責,他是將作監,只管造煙花就行。但今日薛白運送煙花入宮時耽誤了,來不及擺設、燃放,李齊物當即出手,調動將作監的人手幫忙。既是將作監的工匠造出的煙花,他們當然有燃放的經驗。
可以想到,今夜聖人龍顏大悅,賞賜必是不會少的。
而薛白的功勞,李齊物有自信至少能分走一半。因他很聰明,一開始先是不露聲色,讓薛白承擔了大量的攻訐,等到最後關頭再出面,搏聖人歡心。
「快!每顆煙花之間都不可斷了!」
正忙著,李俶已趕到了李齊物面前,有些著急地一把拉過他。
「廣平王這是做甚?」
李俶不答,拉著他到無人處才低聲道:「有人彈劾你行刺聖人。」
「荒謬!」李齊物當即反駁,「簡直一派胡言,為臣者豈敢有半分不軌之心?!」
李俶道:「這批煙花是由你,或薛白督造的?」
李齊物也是久經官場了,敏銳意識到這其中或有風險,遂撫須思量著。
但他早已謀劃好了如何攫取功勞,對他督造的這批煙花甚是有信心,末了,點點頭,聲音沉穩地應道:「自是由將作監督造,薛白雖任煙花使,實則盡日只顧倚紅偎翠。」
李俶聞言,臉色一變,加快了語氣道:「我得到消息,就在方才,監察御史楊暄已出面彈劾煙花作坊的原料里藏了箭簇,或對聖人不利……告訴我,是花萼樓前最大的那顆嗎?」
「楊暄?箭簇?」
李齊物愈發感到荒唐,反問道:「廣平王信一個傻子的言論,卻懷疑我不成?」
「我絕非懷疑你。」李俶道,「而是擔心楊國忠又要掀起大案對付我們……」
李齊物沒聽他說下去,而是去拿來了兩顆煙花,道:「楊暄所說的箭簇,可是這個?」
李俶目光看去,那是一個竹筒形狀的紙殼上掛著引線,竹筒前方插著一個箭簇,卻是石頭製成,打磨成心形,上面還綁著一枚金錢。
「這是?」
「聖人每年都要在花萼樓灑金錢,今年可由這些煙花來代勞。此為我特製的火箭煙花,名為『萬紫千紅百花齊放』。」
李齊物說著,將那竹筒放在城垛上,箭簇朝上,用火把點燃引線,待引線燃盡,「咻」地一聲,那箭簇飛向天空,劃出漂亮的焰火。
金錢與石箭簇大概要落在地上。
「花萼樓上方,放了一千支這樣的火箭。」李齊物道,「這便是今夜最大的一顆煙花,一旦綻放,它將無比耀眼!」
「不會傷及聖人?」
「我親自督辦,親自擺放的,豈可能傷及聖人?」
李俶有些愣住了,問道:「為何旁人皆不知此事。」
「揭幕之前,豈可讓旁人知曉了?」
「那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李俶有些糊塗了,「平白無故的,何來刺駕一說?」
「是誰與廣平王透的消息?」
「一個小宦官,自稱是……」
李俶忽然住嘴。
那小宦官自稱是魚朝恩派來的,因魚朝恩暗中襄助東宮一事鮮為人知,他當時沒有多想,馬上便相信了。
此時想來,這怕是一個套圈。
可這般捕風捉影,能套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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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李亨正抬頭看著漫天花火,聞言收回目光,看向李輔國,問道:「何事?」
「李齊物想要見你。」
「這種時候?」李亨低聲道,「待御宴結束。」
「奴婢失禮。」
李輔國先是告了聲罪,湊到了李亨耳邊,以幾乎要親到了他的距離把話語小心地送進耳朵孔里。
「他說,等大煙花一旦點燃,就變天了。」
李亨瞳孔猛地張大了。
他恍惚了一下,感到極為意外,同時,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問李齊物了。
不自覺地,他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麻。抬起頭看去,花萼樓的高處,聖人的身影立在那,像是永遠高不可攀。
李輔國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反應,許久,這位太子卻是一動都不動。
「殿下?」
李亨摁捺住了心中的疑惑,搖了搖頭,以示自己寸步不移。
他是太子,要領著百官在恭立在此,為聖人賀壽,等聖人灑金錢。此時能去哪裡?
多做多錯,萬一被人懷疑。
他只是等著那煙花綻放。
~~
勤政務本樓。
與前方燈火通明的花萼相輝樓相比,這裡顯得安靜了許多,給人一種繁華過後的空虛之感。
可事實上,一個個的龍武軍正沉默無言地列隊於樓中。
李隆基站在窗前,手持千里鏡,望著滿天的煙火,沉思著。
「聖人,查清楚了。」高力士走來,小聲稟報導:「薛白是誣告,那所謂的『箭簇』並非用來刺駕,太子與李齊物沒有實質的謀逆舉動。」
李隆基沒有回答,像是沉醉在天空中那美麗的景象里。
高力士略等了一會兒,秉持著維持社稷穩定的苦心,開口分析起來。
「老奴查到,薛白任煙花使之後並不上心,諸事丟給杜謄,煙花都是將作監督造的,那杜謄小兒也是個糊塗的,無意中見到了幾個箭簇,也不詳查,告知了薛白,這才有了昨日薛白匆匆跑來告狀之事……」
昨日,在袁思藝入宮之前,李隆基見了薛白。
薛白甚是危言聳聽,稱回了長安之後感到了諸多異常,比如建寧王無緣無故舉薦杜五郎為王府參軍,還邀他蹴鞠,並與廣平王一起到煙花作坊查看,甚至,杜五郎在煙花原料里發現了箭頭。
「如此種種,臣擔心,東宮萬一有謀逆之舉,懇請陛下以安危為重。」
當時,李隆基就不信薛白。但,薛白所說的這些小小異動確也是真的,引得他想看看東宮到底想做些什麼,這才有了今夜之事。
高力士很快就查明了真相,只是一場構陷而已。然而,就像杜有鄰案一樣,水落石出之後,聖人依舊沉默著。
「既是誤會一場,老奴以為,該貶了薛白的中書舍人。」
說話間,袁思藝的消息也送了過來。
「稟聖人,袁大監派人與廣平王說了李齊物被彈劾一事,他聽說後馬上去見了李齊物,兩人單獨談了很久……」
高力士當即在心中搖頭,暗忖廣平王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這種時候去見李齊物,豈不是表示了東宮就是與李齊物暗中有來往,這完全犯了聖人的大忌諱。
而接下來的話,那傳消息的宦官也不太敢說,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
「奴婢拿了將作監的牌符去見了李輔國,說了聖人交代的話,太子……太子……」
「太子如何反應?」李隆基問道。
這是他在此等候消息以來,唯一問的一句話。
「太子……沒有反應。」
高力士心中又是一顫,暗忖太子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了,這種情形還一動不動,難免要讓聖人以為是在等著天子駕崩。
還有一個問題,為何太子輕易就相信了呢?難道是曾與李齊物商議過嗎?
李隆基長嘆了一聲,開口道:「高將軍,朕打算……」
「咻——」
花萼樓前最大的煙花綻開了,聲音巨大,把他後面的話全都湮沒了。
但,高力士隱約聽到了,聖人說的是「朕打算廢太子」。
再次面對這個問題,他已不知如何應對了,薛白對東宮的出手,竟比李林甫還要狠得多。
他看向花萼樓上空燦爛的煙花,希望今夜能平安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