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心證(1/2)
第390章 心證
聖人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
花萼樓下,樂手們以銅琶鐵板彈奏著《西河劍器渾脫》,伴隨著雄渾的曲樂,紅衣弟子們滿場飛舞,矯若游龍,揮灑出萬千氣象。
曲終,喝彩聲中,她們退下舞台。李十二娘想到方才偶遇薛白聽到的玩笑話,抹著額上的汗水,追上公孫大娘,問道:「師父,你收養了七名孤女嗎?」
公孫大娘道:「為師收養的豈止七人。」
「那是真的?」李十二娘道:「薛郎說師父收養的七名孤女名揚江湖,稱為『七秀』,又有七秀十三釵,皆是聞名遐邇的人物,弟子怎從未聽說過?」
「薛郎逗你玩的。」
「啊?」
李十二娘正覺失望,忽聽得那邊一陣驚呼,她站在台階上轉頭望去,見十數隻大象正緩緩走來。她看得呆住了,一時忘了離開花萼樓。
她還算是見多識廣的,周圍一些沒見過大象的宦官、宮女則差點把手中端著的杯盤落在地上。
大象們身上有著隆重的裝飾,邁著粗笨的腳步走到了廣場前,打了個響鼻,抖動著扇子般大的耳朵,引來無數驚嘆。更讓人們驚訝的是他們長長的鼻子,靈活地捲動著,有規矩地起舞。
但其中卻有一頭大象並不肯舞,長長的鼻子卷著,仰著頭嗷嗷亂叫。
「它鼻子裡卷了東西!」有眼尖者大喊道。
「那是什麼?」
很快,有宦宦端著托盤過來。
那大象似通人性,把長鼻舒展開來,落在托盤上的竟是一棵巨大的靈芝。
「這是……大象為聖人獻瑞賀壽啦!」
「神跡啊。」
圍觀者們抻長了脖子,興奮地議論不已,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見到如此奇妙之事。
那棵大靈芝被送進大殿內,呈在了李隆基面前。
「聖人,靈象獻瑞,聖人得此靈芝,必將千秋萬歲!」
「好!」李隆基聽了心情大好,朗笑道:「再搬一箱金錢來,今日人人有賞!」
高力士代為先看了那靈芝,訝道:「怎還帶著土?這靈芝莫不是剛摘下來的?」
這問題難倒了眾人。
「回高將軍,興慶宮並未種有靈芝。」
「去看看,這靈象是從何處采來送給聖人的。」
「喏。」
大象之後,入場的則是犀牛。
莫小看只是十餘只動物,這犀牛其實非常珍貴,它們是爪哇犀,乃是南海爪哇國進貢的。而關中的天氣已經比遠古時寒冷了太多,並不適合這些貢犀生存。哪怕它們被安置在皇家園林里精心照料,免不了因水土不服而死。
所以,今日賀壽的犀牛代表著藩邦的臣服、皇家園林強大的物力人力,是大唐無比強盛的象徵,是聖人豐功偉績的寫照。
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但,這還不是最了得的,千呼萬喚,舞馬終於出來了。
整齊的馬蹄聲響起,仿佛來的只有一匹馬。可人們轉頭看去,見到的是如洪流一般的馬群。四百匹馬齊奔,呈現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鼓來!」
李隆基也興奮了起來,臉上容光煥發,親自登上了高台,走到了一面大鼓前。
所有的表演里,唯有舞馬,永遠是他親自指揮的,用他的鼓點。
他拾起鼓槌,像是將軍握住了大刀,文人握住了毛筆,舞馬們歡呼著,躍上了三層高的板床。
「咚、咚、咚……」
隨著鼓點,舞馬們開始搖頭晃腦,馬蹄踏著節拍,騰躍飛旋,所謂「隨歌鼓而電驚,逐丸劍而飆馳」;它們身披錦緞,頸掛金鈴,鬃毛系珠,所謂「紫玉鳴珂臨寶鐙,青絲彩絡帶金羈」;除了起舞,它們甚至還會極為高難度的動作,踏上了板床之間懸著的繩索,所謂「婉轉盤跚殊未已,懸空步驟紅塵起」。
人們已經忘了驚呼,張大了嘴看著這一幕。
隨著曲樂漸終,為首的一匹舞馬銜起了一個酒杯,拾階而上,登上了高台,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正是「一朝逢遇昇平代,伏皂銜圖事帝王」。
樂曲停歇,歌者卻還在動情高唱。
「吉良乘兮一千歲,神是得兮天地期。大易占雲南山壽,走參走覃,共樂聖明時。」
「聖人千秋萬歲!」
也不知是誰先破聲高喊了一句,宮城內外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
往年的千秋節,氣氛到這裡都是達到了頂點。
之後,舞馬便要離開花萼樓,它們似乎極不舍聖人,頻頻回首,不願離去。牽馬人扯著韁繩拉著它們,它們也乖巧地沒有嘶鳴。
有宦官急匆匆地從遠處奔了回來,因太過激動,不等到了聖人前面就大喊大叫著。
「長靈芝了!」
「何事喧譁?」
「報高將軍,大同殿的柱子上長出了靈芝,還有神光照殿!」
聲音傳到了公卿重臣們耳里,他們臉上自然浮起了驚喜的神態。
「這是出了祥瑞啊。」
「如此祥瑞,天佑大唐,天佑陛下。」
楊國忠是最激動的一個,被這接連而來的喜事沖昏了頭腦,連大臣禮儀也不顧,當即奔到了李隆基面前,有些語無倫次地道:「陛下神文聖武,故天降祥瑞啊!臣以為將陛下生辰設為『千秋節』尤有不足,千秋萬歲終有盡頭,望陛下順應天意,取『天長地久』之意,改為『天長節』。」
李隆基深深看向了楊國忠。
他分明是看破了這些臣子們的獻媚討好,但還是因這些吉祥話而感到了滿足,像是心尖上被澆了蜜。
因他已達到了千古一帝的高度,橫亘在他面前唯一的煩惱只剩下生命的長度。
天長地久,多好的寓意。
「允!」
「願吾皇天長地久無盡時!」楊國忠納頭便拜。
喜慶的氣氛又被推高了一層,由此,大唐盛世也被推到了最高處。
一輪火紅的夕陽則已墜在了天邊,很快便要落下。
夜至,到了放煙花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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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台被端到了案几上,照亮了李亨臉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正舉著酒杯遙敬著李隆基,但李隆基沒有看到,尤在認真與楊玉環說笑,指著殿外的天空,像是在談論一會的煙花典禮。
李亨放下酒杯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像他手裡拿的太子之位一樣。
好在,李俶即時來為他解了圍,朗聲喚了聖人,父子二人同時敬了李隆基一杯,祝他萬壽無疆。
「好,好,好。」李隆基連說了三個好,當著群臣,欣然接受了這祝福。
李亨眼神里的孺慕之情愈深,孝意似能從中流淌而出。
他心裡咀嚼著「萬壽無疆」這四個字,對祖宗社稷揣著無比的悲憫。
此時,李倓也就與他的父兄分開了,他的隨侍宦官遂趨步上前,附耳小聲道:「杜五郎想要相見,稱有要緊事。」
「我去見他。」
聖人馬上也要移駕了,登到最高處觀煙花,群臣則得移到花萼樓前的空地上。李倓遂提前離席,出了花萼樓,果見杜五郎縮在角落裡探頭探腦。
「你怎此時才來?」
李倓隨手遞了一個油布包著的糕點過去,笑道:「知你嘴刁,我偷偷打包了一塊蝴蝶酥,這是宮中獨有,嘗嘗可入得了你的口。」
他雖貴為皇孫,為人卻甚是義氣,待杜五郎確是好得沒話說。就像是當年杜五郎也會偷偷從家裡拿吃的給薛白。
杜五郎接過,卻是揣進懷裡,道:「餓死我了,可眼下卻顧不得吃,你可知,方才我差點被攔在宮外了。」
「為何?」李倓道,「你為聖人籌備煙花典禮,誰敢攔你?」
「袁大監,他攔也有攔的道理。」
杜五郎竟還為袁思藝說了句好話,之後附在李倓耳邊,以極輕的聲音道:「他懷疑煙花有問題,恐有人要行刺聖人。」
「莫耍笑。」李倓十分冷靜,嚴肅著神情提醒了杜五郎,「這不是鬧著玩的。」
「真的。」杜五郎道,「我悄悄與伱說,不久前,我在煙花的原料里發現了箭簇。」
「誰在主使?薛白?」
「旁人不知,我卻知道,薛白不過是發明了煙花,其餘事根本就是不管的。」杜五郎說著,反問道:「你可知聖人為何要辦這煙花典禮?」
「為何?」
「看似為了取樂,實則是讓薛白把煙花與火藥的製法交到軍器監、將作監。他雖是煙花使,每日只知追著小娘子們跑,一次都沒到過煙花作坊。」
李倓道:「我、阿兄,與他去過一次。」
「哦,那他只去過那一次。」
李倓當即察覺到不對,問道:「那是由你全權負責?」
「薛白讓我到煙花坊盯著,可我也只是盯著。」杜五郎道:「就我,能負責得了什麼啊?」
「怎麼會如此?」李倓訝道:「那偌大的煙花作坊,到底是由誰在負責。」
「當然是將作監,工匠皆是從將作監調來的。」
「李齊物?」
李倓小聲喃喃了一個名字。
他對朝堂上重要官職的變化一清二楚,知道李齊物是在李林甫死後,給楊國忠送了禮,從李岫手中奪走了將作監的官職。
當年宣陽坊失了火,據說也是從李齊物的宅院燒到虢國夫人府,險些燒死了貴妃。
表面上看,李齊物如今是楊國忠的人。可李倓心裡很明白,李齊物之所以得罪李林甫而被遠貶,就是因為親近李适之,是實打實的東宮一黨。
居然是李齊物,今日之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悶聲不響地布置了大事嗎?
可一旦出事,豈可能真不被人注意到?
想到這裡,李倓悚然而驚,當即轉頭向李亨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見李亨已經帶著百官就位了,被那麼多官員圍著,想找這位太子說句話是不可能了。
他目光一轉,偶然間卻看到不遠處,有個身影正與一個小宦官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李倓一眼便認出那是長兄李俶。
李俶與人說過話,有個抬頭看向花萼樓高處的動作,之後,悄然拐入走廊那邊的陰影里,不知做什麼去了。
「兄長?」
「怎麼了?」
「沒事。」李倓回過頭來,看著杜五郎的眼睛,許久,問道:「我能信你嗎?」
「我說的都是真的。」
「幫我瞞著。」
李倓行事果決,當即有了決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舉步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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