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螞蚱(1/2)
第333章 螞蚱
薛白被暫拘在京兆府,卻覺得在此間比在家中還方便,分派手下人做事還可讓他們扮成吏員來來去去。就是伙食差了些,另外,他有些想念顏嫣與青嵐了。
高力士做這般安排,因還差了最後一步才能為他脫罪。
這日,薛白一覺睡醒,聞著枕上殘留的一縷香氣,發現屋子裡又只剩他獨自一人。
他遂在想,若是楊國忠能來看望自己,便可說明自己已完全沒事了。畢竟聖人心意如何,楊國忠是最敏銳的,如今可以算是朝中的風向標,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
「篤篤篤。」
正想著,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有人小聲道:「薛郎,京尹來看望你了。」
風向標來了,薛白遂更從容了一些。
「勞京尹稍待,容我略作拾掇。」
「你我兄弟,何必見外?」
隨著一陣哈哈大笑,楊國忠已推門而入。
門是有人從屋裡出去後關上的,當時薛白還在沉睡,沒有栓上。
「聽說你在查辦一樁大案,因此暫時待在這京兆府。」
薛白道:「我查到壽王與汝陽王交構,妄稱圖讖,吳懷實有毒殺汝陽王之嫌。彈劾的奏摺都寫好了,壽王先到御前告了我一狀。」
「竟是如此,放心,我必與伱同仇敵愾,還你一個公道。」
這次涉及到宮闈舊事,薛白沒有罪名,楊國忠遂假裝不知,否則他若知道,當然會為兄弟出頭。
兩人寒暄著,都覺得對方頗有進益,楊國忠心說薛白在右相府果然學到不少陷害人的辦法;薛白感慨楊國忠越來越圓滑了。
之後,終於說到了正題。
「眼下情形,你我兄弟真該同心協力才是。」楊國忠唏噓道:「我聽聞,貴妃負氣出宮了,此事嚴重嗎?」
「誰家夫妻沒有磕磕絆絆?小事。」
「可我聽說,有人檢舉我們楊家跋扈,聖人不滿,才讓貴妃出宮的?」
薛白隨口道:「那楊家也該好好收斂一些了。」
「豈是與你說收斂的事?」楊國忠道:「我來,是與你商議如何讓貴妃回宮。」
「阿兄有何高見?」薛白不答反問。
「勸貴妃向聖人服個軟,如何?」楊國忠是真的在認真思忖,皺頭微蹙,沉吟道:「我與韓國夫人商議過,皆認為貴妃該給聖人一個台階下。」
薛白遂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不以為然的笑。
「你笑什麼?」楊國忠大為不滿。
「阿兄以為聖人為何寵愛貴妃?」
「自然是因為她美貌無雙,又擅歌舞音律,可為聖人知己。」
「是。」薛白道:「美貌是極重要,此為前提,可宮中色藝雙絕者不乏其人,聖人為何最寵貴妃?」
「為何?」
「恰是因貴妃悍妒,且不把聖人當一回事。」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楊國忠搖搖頭,道:「就是你這性子,才讓人說楊家跋扈,連累了貴妃。」
薛白道:「我記得與阿兄初相識時,阿兄在捧的是一位南曲名妓,名叫什麼來著?」
「王憐憐。」楊國忠道:「惜香小築的頭牌。」
「阿兄後來與她如何了?」
「自是拿下了。」楊國忠不由得意,面露微笑,道:「她再有名,終究不過是一南曲歌妓,後來我官任御史中丞了,她還不是得侍奉著我。」
「再後來呢?阿兄可納了她?」
「沒有,真得手了,也就索然無味了。」
楊國忠嘆息一聲,忽然頗為感慨,喃喃道:「我初到長安時,對風流場羨慕得很,真走到這一步了,其實不過如此。」
這話大概也就是說說,真讓他舍了如今的名利,他大概也是不肯的。
薛白問道:「是王憐憐不正眼看你時,你在意她;還是她對你曲意奉迎時,你更在意她?」
「那當然是……」楊國忠說到一半,愣了愣,臉上浮起一個十分孟浪的笑容,道:「你可知,她越對我不屑一顧,我越是連她的腳趾都想吮一吮,那時的心情如何說?血往腦子裡涌啊,夜裡我都常夢到她,可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恩客,連入幕的資格都沒有。當時我就想,我一定得出人頭地,讓她高看一眼。但等我真吮了,我又覺得,她這身份,如何配得上我……」
說到這些話題,他的話匣子被打開,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最後一拍大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聖人與我一樣,越得不到的,越是心心念念。」
「倒不全是。」薛白擺擺手,道:「我是說人貴在自重。貴妃除了才貌,更重要的是不會違心奉迎,才更彰顯她的珍貴。」
「別說沒用的,我懂。聖人在等貴妃服軟,可貴妃越不服軟,聖人越念叨著這件事。」楊國忠道,「道理雖如此,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薛白更沉得住氣,但看楊國忠如此焦急,遂道:「若要給聖人台階下,也不該是由貴妃服軟,楊家亦不好出面,當由旁人來說和。」
「好。」楊國忠想了想,道:「此事可交由我來辦。」
~~
離開京兆府,楊國忠打算安排人到宮中勸聖人接回貴妃。
此人身份須足夠高,能夠接近聖人,還不能與楊家關係太近,以免讓聖人猜疑。思來想去,楊國忠想到一個人選,遂往十王宅而去。
「去棣王府。」
棣王是聖人的第四子,名為李琰。
李琰性子軟弱,平時里甚少參與國事,與楊國忠私交又頗為親近,倒是個出面的適合人選。
待楊國忠一說來意,李琰知是一個討好貴妃的機會,當即便應下來,道:「正好我也該給聖人請安了,那我今日便入宮一趟。」
「我與貴妃必不會忘了棣王的恩義。」楊國忠道:「我已與宮中宦官、內侍少監張韜光打過招呼,他亦為幫腔。」
「國舅放心。」
李琰遂到興慶宮求見……
今日,李隆基正在後宮的閣樓上,邊賞著歌舞,邊看著《枕中錄》的故事。
看著看著,他暗忖這書上所言諸多美人見也見不到,楊太真才是真的國色天香,不由心煩意亂,他遂放下書來,問道:「太真可有遞話進宮,說她知錯了?」
「聖人,怪老奴今日還未去打探。」袁思藝忙應道,「老奴這就去……」
李隆基不悅,他堂堂天子,以往便處處忍讓著楊太真,這次分明是她錯了,竟還不肯先低頭,那便在宮外待著吧。
另外,他懷疑是否自己老了才不足以讓楊太真在意?否則她如何會想不到自己在等她服軟。
心裡總是忍不住掛念著此事,連故事也看得不爽快。
正此時,宦官張韜光匆匆趕來,稟道:「聖人,棣王來給聖人問安了。」
「不見。」李隆基不耐煩地一擺手,之後想到一事,道:「朕聽他的家令說,他把王妃打發到了別室,提醒他一句,再敢寵妾滅妻,等著挨罰吧。」
「想必棣王也是知道錯了,借著請安時來向聖人認錯。」張韜光道:「難得棣王有一片孝心。」
「招他來,朕親自罵他。」
「遵旨。」
因張韜光這一句話,李琰終於得了一個本不會有的覲見機會。
被引著到了御花園中的閣樓前,在廊下褪了鞋履,登樓,李琰行禮道:「孩兒給父皇請安。」
「你還有臉?」
李隆基心情不好,正好撒在李琰身上,手中書卷一砸,道:「當年,朕親自為你主婚,為你娶了太常卿之女,你卻將王妃遷置它處,終日與姬妾廝混,有堂堂親王的樣子嗎?!」
「孩兒知錯。」
李琰連忙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小巴掌,先認了錯。
他的王妃無法生育,他諸多子女皆妾室所生,前幾日,因王妃管教了他的一名寵妾,他一怒之下便將她趕了出去。今日既被聖人罵了,他當即承諾將妻子接回家中。
一旁,張韜光見此情形,自然而然接了一句。
「棣王妃亦是有錯處,婦道人家,終究是智識不遠,便是楊貴妃亦是如此。」
李隆基聞言,愀然不樂。
張韜光偷瞧著聖人神色,連忙補充道:「貴妃雖有忤聖情,然久承恩顧。聖人既使棣王召回王妃,何惜宮中一席之地?」
高力士恰從門外進來,聽得這話,再一看聖人臉色,即知貴妃很快就要回宮了。
而他袖子裡藏著的則是壽王妄稱圖讖、指斥乘輿的證據,待遞上去,很多事也就能了結了。
這幾日聖人雖沒說壽王什麼,但心裡最忌諱的就是圖讖。薛白可謂是出了一個狠招,必要置壽王於死地。
「高將軍來得正好。」
李隆基道:「朕食慾不佳,把這些珍果送去給太真……」
話到一半,他的目光忽被閣樓下另外幾個交頭接耳的小宦官吸引了。
「把他們召來,問問在說什麼。」
殿中幾個大宦官還在準備繼續給貴妃美言,聞言皆感詫異,連忙派張韜光下樓去問出了何事。
「都不要命了?敢在御前失儀。」
「將軍,他看到了奇怪之物。」
「何物?」
「在……棣王的鞋裡。」
張韜光於是趨步過去,看向廊下那一雙錦雲履,他看到有一張紙片從鞋墊里漏了出來,上面有複雜的花紋,還有字跡。
他抬頭看了看閣樓,竟發現聖人已起身到欄邊,正負手看著這裡,只好過去,捏著那紙片,將它從鞋裡拉出來。
「這……」
那是一封符咒。
終日說圖讖,圖讖終於出現了。
~~
「這符是何意?是鎮宅、驅邪,還是護身符?」
「回聖人,此符只怕是……咒死之符。攜帶此符,可咒靠近它之人……」
御榻上的聖人一聽,臉色倏然大變,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一仰,目光死死盯著玄靜真人手裡的符咒,含威待發。
李琰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的鞋裡找到的,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孩兒真不知是怎麼回事啊!是有人要害孩兒!」
他心想著,此事分明不是自己所為,也許解釋清楚了就會沒事。然而,任他如何磕頭哭訴,聖人始終一言不發。
只有一股殺氣愈來愈濃,氣氛肅殺。
李琰驚懼交加,終於亂了分寸,喊道:「阿爺,我是你的兒子啊!」
「拿下,幽禁。」李隆基忽然勃然大怒,喝道:「嚴查此事!」
他最提防的就是他的兒子。
世上真正有可能傷害到他的,只有他的兒子。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怒氣,而是長久以來的恐懼、警惕所累積起來的厭惡,終於在這一刻完全爆發出來。
他的兒子,暗地裡在以圖讖咒他死!
「聖人息怒,聖人息怒。」
高力士最能感受到李隆基的怒氣有多深,心中甚是不安,連忙命人將李琰押入鷹狗坊看管起來。
下一刻,卻聽李隆基又問了一句。
「朕讓你查李琩妄稱圖讖的證據,你查到了沒有?」
高力士聽了,背上寒毛直豎。
聖人不是問真相如何,而是先篤定了那就是真相,只問他要一個確認,在聖人心裡,壽王一定是心懷不滿。
「老奴……」
高力士想將袖子裡的供狀拿出來,但腦子裡還有所顧慮。
李隆基已叱道:「還不去查?」
~~
壽王府的家令已經被帶走審訊了。
李琩一開始認為是他隨手除掉了對方,還感到自由了一些,漸漸卻隱隱不安起來。
因有宮中來人找他問話了兩次,問的是他為寧王守孝時是否有妄稱圖讖之舉……他知道,李隆基年紀越大,越是忌憚圖讖,終於預感到大禍臨頭了。
忽然,遠處響起了喧鬧聲。
李琩連忙登上家中最高的閣樓去觀望,卻見妻子韋氏也在。
「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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