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秘會(1/2)
第335章 秘會
興慶宮內,池畔的柳樹垂下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擺。
被曬得暖陽陽的廡房裡,高力士倚在躺椅上睡著了,他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漸漸感到了燥熱。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踩著地毯進來,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來的是薛白。
「壽王死了。」高力士嘆道,「如你所願,你報了仇。」
薛白道:「武惠妃若不是為了扶他為儲君,又豈能有當年的血案,血債血償,很公平。」
「你如何篤定聖人不會連伱也殺了?」
「因為高將軍會保我。」
高力士猶豫著,道:「我不知道該不該保你,你甚至不曾對我說實話。」
「你會保我,你知道我有多不凡。」薛白道,「絕非壽王那等庸才可比。」
「再不凡,與我有何干係?」
「你六十六歲了,享盡了榮華富貴,世上你能夠擁有的都擁有了,還想要什麼?更多的權力、財富?不,你想要如年輕時一樣再做出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你一生得到了足夠多的成果,可到了垂垂老矣,卻發現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精彩的一生……」
高力士感到了莫名的興奮,蒼老如枯木般的身軀里再次有了熱血流淌。
他睜開眼,坐起,向廡房中看去,但沒有看見薛白,只有一個小宦官正在捕著飛蠅。
方才只是一場夢而已。
高力士莫名悵然,招過守在門外的另一名養子李大宜。
「聖人在何處?」
「在與范美人排戲。」李大宜小聲道:「范美人在教坊多年不得出頭,歌舞音律都是極擅長的。」
「聖人可有提到貴妃?」
「不曾。」
「還沒有?」
高力士不由思量起來。
楊貴妃呈遞的那封信他也看了,明白貴妃這麼做的用意,既然解釋與壽王的瓜葛也解釋不清,倒不如坦坦蕩蕩,只做出一心為聖人著想的模樣,自請死罪,聖人若憐惜貴妃,反而更容易心軟。
可眼下聖人還沒有反應,若拖得久了,便要讓朝臣們認為貴妃失寵,依著世人踩低捧高的嘴臉,局勢又要有變化。
比如,這次李林甫站在薛白這邊,為的不僅是薛白的能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薛白背後有貴妃為援,而李琩空有壽王之爵,實則無依無靠。
但高力士轉念一想,聖人這般敲打楊家,並非毫無好處,他也可藉此敲打薛白一番。
「去京兆府。」
……
到了京兆府,高力士這次是真的見到了薛白,而非是在夢中。
「壽王死了,如你所願。」
「可惜英年早逝。」薛白嘆息道。
實際情形遠遠比夢中要克制,高力士心知再怎麼試探也不能確定薛白就是李倩,暫時略過此事不談,道:「你也莫怪我還將你困在京兆府,我本打算等貴妃回宮了,在御前為你美言幾句。」
「高將軍想得周到,不論如何,我該謝高將軍。」
「倘若貴妃就此失寵,你打算如何?」
薛白苦笑道:「我得罪了太子,若沒有貴妃保護,早晚死無葬身之地,想必只能學李泌躲進山里當道士了。」
高力士見他還是不肯透半點口風,先敲打了他一句,道:「你學不了李泌,他往後定要回朝當宰執,你往後卻只有東躲西藏的份。」
薛白卻不會輕易被他嚇到,反問道:「高將軍認為,貴妃會就此失寵?」
高力士道:「貴妃的應對辦法,是你出謀劃策吧?聖人心思不是那麼好猜的啊。」
「我身為臣子豈敢胡亂揣度聖意?唯相信聖人與貴妃……情比金堅。」
薛白回答得體,但他這次給楊玉環出的主意,更多只是來自他的情感經驗,認為這樣可以拿捏李隆基。
可他確實沒怎麼考慮過楊玉環失寵的可能,據他所知,李隆基一直寵愛她直到馬嵬坡,薛白甚至都不知道她有過被趕出宮的經歷。
畢竟許多事不一樣了,她多了他這個義弟,宮中多了一個范女,也許還有更多他想不到的變數。若楊玉環真的失寵,他的處境也就難了。
高力士最擅長察顏觀色,看出薛白的擔憂,道:「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莫看這些年儲位爭奪激烈,可是啊,越是爭得厲害,越是可看出儲位如今不重要,明白嗎?」
「明白。」
「聽說你與慶王走得近,往後注意些。」
李隆基顯然不認為自己短時間內會死,才會放任李林甫兇狠對付東宮。只有真意識到壽命不長了,才會想著培養繼承人。
而高力士說這些話,意思是「貴妃護不住你了,老實些,耐住性子」。
這是敲打,但也是一種保護……
~~
與此同時,一個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從花圃里探頭往薛白所在官廨看了一眼,見有宦官、禁衛守著,連忙縮頭。
來的是任木蘭。
因她年紀小,隨薛白到了長安之後,就一直由杜妗教導。杜妗這幾年收容了不少孩子培養著,任木蘭就是這些孩子的渠帥。
她平時倒也想幫忙辦些事,可惜沒有機會。這次終於是出了大事,杜妗臨時得到一個消息,命她來接走薛白。
結果恰遇到那老宦官來看薛白,都不知有什麼可說的,關在那官廨里已說了很久。
等了一會,日頭已漸漸偏西,任木蘭著急,心中暗道:「不是宦官嗎?還不回宮裡伺候聖人。」
抱怨著,見對面的小徑上有人匆匆跑來,她連忙又縮回花圃中。
「不好了!高將軍……」
只聽來人在官廨外慌亂地稟報了一句,推門而入。
任木蘭心想:「老宦官這回該走了。」
結果她卻是又等了許久,眼見著幾個小宦官來來回回地傳遞消息、遞呈物件。直到暮鼓響之前,那老宦官才匆匆帶著人離開了。
「呼。」
任木蘭長出一口氣,從花圃另一邊出來,整理了一下衣衫,提著一個食盒往官廨走去。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婢女的彩間裙,十分不方便,她還是喜歡自己原先的短襟衫子,打架、跑步才不會被拘著。
走到院門處,守衛的是京兆府的差役,早被杜有鄰收買了。
「咳,我是……奴家是薛宅的,薛郎的侍婢,得娘子吩咐,來給他送些親手做的點心。」
任木蘭覺得自己不算說謊。
進了官廨,今日輪班照顧薛白的是刁庚,此時正坐在廊下掏耳朵,見有人來,伸手便攔住。
「郎君累了。」
「我。」任木蘭使了個眼神,道:「是我。」
「那郎君也歇了。」
「我可是二娘派來的。」
刁庚這才放任木蘭入內,低聲說道:「郎君不在,隨高將軍走了。」
任木蘭一驚,繞過屏風,掀開那被褥一看,裡面放著兩個枕頭。
好不容易辦樁差事卻辦砸了,她連忙擱下食盒就往外跑去,要去稟報杜妗。
~~
太府監,左藏庫。
楊國忠雖身兼數十職,卻時刻牢記自己的本職差事是太府卿,為天子打理錢財。此事做好了,其餘的一切自然而然也都會有。
是日,他正在觀看左藏庫收羅來的寶物。
「國舅請看,這便是那『七寶帳』了。」
楊國忠目光看去,只見被搬起來的是一件龐然大物,乃是一張象牙製成的床榻,上掛帳幔,看起來無比華麗。
在一旁為他介紹寶物的是他的心腹竇華。
竇華以一個頗誇張的姿勢上前掀開帳幔,道:「國舅看,榻上鋪的簟席由犀角製成;褥子由貂皮製成;氈子由蛩毛與蚊毫所制;床蓆則是由汾晉的龍鬚和臨河的鳳翮編織。」
如此華麗的寶物,楊國忠看了卻是面露猶豫。
「國舅,如何?」
「此物聖人真會喜歡嗎?」
竇華一愣,連忙又趕回楊國忠身邊,低聲道:「國舅不是說,聖人想讓范美人誕下兒女嗎?在這七寶帳里交合,是最容易成孕的。」
楊國忠道:「七寶帳不正是當年張易之獻給他母親的嗎?」
「國舅,此七寶帳可不是當年的七寶帳,只是做工與材料相同……」
竇華連忙解釋,楊國忠依舊搖頭。
旁人不知,他生母就是張易之的妹妹,因此知曉此事,張易之兄弟在神龍政變中被殺,而楊國忠雖與張易之是甥舅,但素來踩低捧高,不愛與張家來往。
當年,張易之把七寶帳獻給了其母韋阿臧,可韋阿臧守寡多年,一個人睡這麼好的床榻未免浪費,於是看上了鳳閣侍郎李迥秀,張易之就請武則天下旨,讓年輕俊秀的李迥秀迎娶了年老色衰的韋阿臧……雖說韋阿臧是外祖母,但楊國忠覺得她此事辦得不地道,設身處地一想,都十分同情李迥秀的處境。
另外還有一件事,近來張家人見楊國忠得勢,已經又找了過來,如今還借住在楊國忠府上。
誰家都難免有些窮親戚,打發也不好打發,反正張家就是讓他嫌棄。
「送此物給聖人,必讓聖人不痛快,還是再尋些丹藥吧。」
「可不敢再尋丹藥了吧?」竇華想到上次的興陽蜈蚣袋,臉色都有些發白。
忽然,有楊家家僕匆匆跑來。
「國舅,不好了!」
「何事驚慌?天還沒塌呢。」
「走水了!虢國夫人府走水了!」
「什麼?」楊國忠大驚道:「燒到我的府邸沒有?」
「不知道,但……但火勢很大,現在……貴妃似乎還沒跑出來。」
楊國忠一愣,顧不得旁的,連忙出了左藏庫,趕往宣陽坊虢國夫人府。
才到平康坊就已能看到遠處濃煙滾滾,待近了,還能見到火光與夕陽一起,把天空染成了紅色。
到處都是喊聲、哭聲、咳嗽聲。
好在住在宣陽坊的,幾乎都是公卿貴胄,救火的人手充足,已控制了火勢的蔓延。
「怎麼回事?」
楊國忠驅開人群,趕到了人群聚集之處,目光掃去,只見三位國夫人都在,周圍還都是從虢國夫人府逃出來的僕婢,不由鬆了口氣。
「貴妃呢?」
楊玉瑤正在焦急地指揮著救火,聞言也不應,只喊道:「快,快去把人給我找出來。」
楊國忠仔細觀察著人群,見到了張雲容,徑直上前拉住她,問道:「你既然逃出來了,貴妃呢?」
「嗚嗚……不知道啊。」
「什麼意思?」楊國忠預感到不妙,怒叱道:「連你都活著,你卻告訴我這麼多人護不住一個貴妃?!」
回應他的,只有張雲容的哭聲,淚水沖刷著她臉上的灰燼,使得原本漂亮的臉蛋髒得一塌糊塗。
楊國忠大怒,轉頭沖人罵道:「都是廢物嗎?!」
他正打算發作,卻發現不遠處的望火樓上站著的人竟是高力士,不由吃了一驚。
楊國忠連忙登樓,道:「高將軍,你怎會在此?」
「我亦是剛趕到的。」
「這火……」
高力士道:「火是從東邊空置的李齊物宅燒起來的,蔓延到了虢國夫人府。當時虢國夫人正在西側院打馬球,因此即時逃了出來,但……貴妃卻不見了。」
「我不明白,怎會不見了?」
高力士長長嘆惜了一聲,喃喃道:「貴妃只怕是心灰意冷了啊,不願逃出來了。」
「不可能的。」
楊國忠連連搖頭,他很清楚,貴妃呈書請罪就是以退為進,根本不是真心求死,此事蹊蹺。
他思來想去,忽然心念一動,接著背脊一寒。
當年武惠妃犯了錯,結果沒多久就病死了;如今楊貴妃犯了錯,沒多久便葬身火海了?
天色漸漸黑下來,大火終於滅了。
但,還是沒找到楊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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