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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秘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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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國夫人府的東邊被燒毀了一半,人們在廢墟里尋找著。

黑暗中,一道身影離開了廢墟,往東走去,在坊門被攔了下來。

「什麼人?」

守坊門的武侯拿火把照去,不等照亮對方的面容,一枚令牌已遞到了他面前。

「睜大眼看清楚,出了這麼大的事,別耽誤內侍省傳話。」

「是,內官請。」

那人遂迅速離開了宣陽坊,隔著長街,對面就是東市,他依舊以令牌進了東市,直奔豐匯行。

他上前,叩了叩門環。

很快門就被打開,一個腦袋探了出來,正是任木蘭。

她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先是看到那身宦官的衣袍。

「這位內官……咦,郎君?你如何找來的?」

「我能找來,便說明你們事情辦得錯漏百出。」

薛白徑直閃入門內,沉著一張臉,道:「這麼大的事,誰擅自作主的?」

任木蘭甚少見他如此不高興,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聽二娘吩咐去請你來,結果沒請到。沒想到郎君竟是過來了。」

「人在哪?」

「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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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盡頭,杜妗獨自走到一間隱秘的屋舍前,推門而入。

她微微蹙著眉,眼神中帶著思慮之色。

入內,先是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濃厚,但聞著很舒服。

燭台泛著微弱的光芒,後方坐著一個身穿馬球服的人,雖是男袍穿扮,卻顯出了窈窕的身姿。

未看清面容,只這樣一道剪影,連杜妗看了都覺有些心動。

「他來了?」

「沒有。」杜妗道:「不巧,我派人去請他時,他正與高力士說話,後來被高力士帶走了。此時只怕還在火場上找你。」

「派人去與他說一聲?」

「一則宵禁了不方便,二則若被發現太危險了。」杜妗道:「我還是趁著夜裡送你回去為好……」

說到一半,她聽到了院外的哨聲,欠了欠身,道:「貴妃稍待。」

楊玉環正待開口,只見杜妗已轉身走了。

她也有些待不住了,想了想,起身,正準備走出去,迎面便見薛白走了過來。

「聽說她們沒接到你,如何找來的?」

「阿姐留下了很多痕跡,我已經盡數抹掉了。」薛白問道:「為何要如此?讓聖人以為你是為李琩殉情,只會適得其反。」

楊玉環聽得前一句,才顯出些許笑意,待聽到後一句,卻是愣了愣。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重新坐下,看了杜妗一眼,示意她出去。

門被關上,那微弱的火光不再搖晃。

「你認為是我放的火?」楊玉環問道。

「不是?」

「不是。」楊玉環搖頭道:「我準備與三姐打馬球,正在更衣,火勢從東面蔓延過來。宮人們便擁著我逃,她們都穿著彩間裙,跑得不如我快,我跑到花圃邊,見她們未跟上來,便鑽進花圃,又拿菸灰抹了臉,獨自跑了出來。」

薛白有些不太相信,問道:「為何?」

「你宅院不就在隔壁嗎?我有要事需與你談談。」楊玉環道:「當時所有人都忙著跑出三姐的宅院,一片混亂,沒人顧得上我,我到了你宅院,稱有消息要與你娘子說,便見了顏嫣。」

「之後顏嫣讓杜妗來接你?」

「你信嗎?」

薛白點點頭,道:「信吧,雖然聽著不合理,但未必沒有發生的可能。」

「不生氣了?」

「本也沒有生阿姐的氣,只是覺得這做法欠妥。」薛白沉吟道:「那是如何起的火?」

「我亦不知,該是隔壁空置的宅院先燒起來了。」楊玉環道:「你就是心思太多,所有事都覺得是人為,可世間燒起來火,絕大多數都是意外的。」

薛白依舊打算查起火的原因,眼下卻不是與楊玉環追究這些的時候,問道:「為何要冒這麼大風險見面?」

「哪知有這麼大風險?」楊玉環抱怨了一句,一顰一笑都美得驚心動魄,嗔道:「原以為趁亂見一面很快,誰曾想,沒能請到你。」

「阿姐是有何事?」

此時,薛白是認為楊玉環有些不懂事的,覺得這女人美則美矣,未免太任性了些。這種時候再見面,一旦被發現,只怕兩人都得死。

至於她能有什麼事?無非還是吳懷實冤枉他們有私情之事,直接撇清即可,豈需商量。

這般想著,他便聽楊玉環問了一句。

「你老實與我說,你是李瑛之子嗎?」

薛白凝神看去,正對上楊玉環那雙關切的眼,微微滯愣了一下,搖頭道:「不是。」

「好,我信你。但李琩說了,他會在御前指證你李瑛之子的身份,不論你是不是,都會引起聖人的猜忌。你也莫以為高力士保你就夠了,聖人暗中還會派別人暗查的。」

「誰?」

薛白只覺背上微微一涼,意識到自己只把希望寄托在高力士身上,還是太小瞧李隆基了。

再一想,高力士絕不能完全代表李隆基的意思,甚至連一半都代表不了。

也就是自己眼下威脅太小,否則只怕已經死了。

「我亦不確定,但我知內侍省有些人偶爾會繞過高力士,單獨向聖人奏事。」楊玉環道:「我寫給你。」

她抬手,手指在案上的茶杯里沾了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名字。

薛白湊上前看了,記在心裡。

他覺得自己方才有些錯怪楊玉環了,她冒著大風險來,要說的確是一則對他十分重要的消息,且確實只能當面秘談。

桌上的字跡漸漸消失。

薛白抬起頭來,再次與她對視了一眼,且這次距離甚近。

「你與旁的男子不同。」觀察著薛白的眼神,楊玉環忽然說了一句。

「嗯?」

「旁的男子看我,眼神里寫著『占有』兩個字,但你沒有。」

「高將軍呢?」

「他又不是男子。」

「李林甫、楊國忠眼裡也有?」

「有,他們想占有而不敢,藏得很深,鬼鬼祟祟。你不同,你看我的眼神是……悲憫?」

楊玉環吐出一個詞語後,似不確定,但想了想又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她很清楚李琩所謂為她付出了一生,無非是自憐身世,要她對他有所賠償;李隆基所謂的寵愛,無非是自命不凡,要她作為他的點綴,他們的每一次付出,都需要有回報,需要她以美貌、才情去取悅他們。說白了,他們要的是他們自己開心。

薛白的不同在於,他看似是攀附、是交易、是利用,卻常常莫名地讓她感到……他似乎希望她能好。

這讓楊玉環覺得看不懂他。

「我早便想問你,你是覺得我可憐嗎?」

「有一點。」

薛白身子向後仰了些,他待她的姿態往往都是這樣保持著距離,除非必要,少有傾上前去壓迫對方。

「我是一個喜歡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人。」

「所以你覺得我決定不了我的命運?」

「是,但不全是可憐。」薛白道:「只覺得有些可惜。」

楊玉環覺得「可惜」二字確實是更貼切,她原本可以過得更快活,可惜沒有。

「你小小年紀,還替我覺得可惜了?我反而覺得你很怪異。」

「阿姐若將我當成三十多歲的人看,也就不奇怪了,我太老成罷了。」

「不僅是老成,你身上必是藏著許多秘密。」

楊玉環難得有機會與薛白獨處,卻還有許多的問題想問,關於他的身世、他的才華、他的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她正想一個個詢問,薛白卻問道:「壽王是我害死的,怪我嗎?」

「不怪。」楊玉環毫不猶豫搖了頭,道:「我與他早就無關了,豈會因為一個無關人等,怪罪自己的義弟。」

話到這裡,她低下頭又道了一句。

「但難過還是有的,一個認識很久的人死了,且知他一生活得都不痛快……他因我而活得痛苦,他死了,我卻還得為我的前程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薛白能理解這種心情,道:「義姐若要為他哭,可在這裡哭,哭完便莫再顯露這種情緒了。」

「哭不出。」楊玉環反而笑了笑,道:「誰又活得不痛苦?」

薛白分不出她這笑容是悽美還是甜美,片刻的發呆之後,道:「那就走吧,還得趁夜把阿姐送回去。」

楊玉環的諸多問題還一個都沒問,聞言也是一愣,應道:「走吧。」

~~

月光照著長安城。

出了豐匯行,隱隱能聽到東市中有人在唱歌。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

楊玉環身上罩著黑色的斗襏,走在薛白身後,她對這歌聲很感興趣,幾次回頭,但薛白始終悶頭往前走著。

她只好快步跟上。

倒像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少女還沒玩夠,就被家人找到帶了回去。

過東市、宣陽坊的坊門時,楊玉環還擔心會不會出意外。

但一切都很順利,薛白拿出了高力士給的令牌,每次都語態急促喝退了前來查問的武侯。

「內侍省辦事,讓開。」

「喏。」

漸漸的,前方一片嘈雜,那是人們還在火災後的虛墟里尋找著貴妃。

忽然,一隊人舉著火把過來。

薛白等人過去,低聲道:「你等一兩天被找到比較好,瑤娘府中東南角有一口枯井,我帶你過去。」

「好。」

楊玉環以貴妃之尊,此時卻很聽薛白的話,老老實實捂緊了身上斗襏,快步跟上他。

周圍的人們或在搬動著倒下的樑柱,或在呼喚著「貴妃」。

真正的貴妃卻是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在廢墟里摸黑前進……終於是摔倒在地。

「哎。」

一聲嬌呼。

薛白回過身,看到廢墟那邊有人被驚動了,揮動著火把。

「是貴妃嗎?」

「不是,我帶著宮人在找貴妃。」

「你是誰?」對面依舊有人走了過來。

「內侍省,高將軍派我來的。」

「聽聲音你也不像是內侍省的啊,莫不是找到貴妃了要獨搶功勞吧?」

「莫耍笑了,快些找人吧。」

薛白從容應著,同時伸手拉住楊玉環,將她攙扶起來,用身子擋住那越來越近的火把光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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