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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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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滿唐華彩

正興十六年,時任秘書監、集賢院學士報刊院使的王昌齡上表致仕。

這年他高壽七十又九,自覺小半輩子埋首紙墨,而今天下文風愈昌,不該再由他這個眼昏腦沉的老頭子繼續主理報紙,想卸任回年少時學道的嵩山看一看。

暮春三月,太子李祚以弟子之禮為王昌齡牽馬執韁,相送至灞陵。

李祚的老師眾多,王昌齡雖只教他詩賦,但師徒間感情甚深。

眼看李祚依依不捨,王昌齡笑道:「殿下肩負重任,不可作小兒女情態。臨別之前,老臣尚有一禮相贈殿下。」

「老師,是什麼?」

「過些時日殿下自知。」

說罷,王昌齡拂去一身的世俗塵土,登上馬車,沿著寬闊平坦的直道,向著朝陽而去。

~~

與此同時,少陵原,杜宅。

杜五郎敲門走進書房,只見杜有鄰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在寫著什麼。

「阿爺又在寫集注嗎?」

「這次著的是王昌齡集。」杜有鄰道。

杜五郎不由擔心道:「阿爺還是量力而行,莫得罪了王公。」

這話雖不甚恭孝,但不少文人確實是嫌他阿爺詩才平庸,只是運氣好才位居宰執。

果然,杜有鄰當即怒叱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是王兄親自登門,請我為他的詩集作注。」

「為何?」杜五郎頗為不解。

「自是因老夫集注寫得好。」

聽罷,杜五郎微微挑眉,顯然不信。

杜有鄰頗氣惱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竟還能反過來看不起他的才華,冷哼了一聲,懶得與之多言,說起了正事。

「找你來,是為殿下與阿苽的婚事。」

「婚事?」杜五郎道:「誰說阿苽要嫁殿下了?此事我可還未答應。便是當今陛下,也親口說過此事他尊重我的意見!」

一提到這個話題他就有些激動,提高了聲量,顯出了他極少有的氣勢。

這樁兒女婚事,薛白確實曾私下問過他,被他拒絕之時就表示不會插手,讓李祚自己想辦法打動他。

「我答應的!」

杜有鄰聲音更大,道:「昌齡兄親自來為弟子提親,聘禮我已收下了……」

「阿爺為何把阿苽往東宮的火坑裡推?」

「小兒女彼此有情,阿苽不嫁殿下還能嫁誰?」

「誰說她一定要嫁人?」杜五郎道:「便是一輩子嫁不出去,我也養得起這女兒。」

「你靠種土豆來養全家人!」

杜有鄰拍案怒叱,擺出了父親的威風,喝道:「滾出去,此事老夫作主了。」

因他這一句,杜家終究是出了一個太子妃。

而就在東宮的大禮告成之後,這年秋天,杜有鄰收到了一封請帖。

「秦淮河畔,白鷺洲頭,金陵詩會,稽候貴降。」

再看下面的落款,卻是「右謹具呈,王昌齡札子」。

杜有鄰當即重視了起來,詢問了一番。

原來,王昌齡致仕歸隱嵩山之後,忽然懷念起曾經在江寧任縣尉的時光,遂以老邁之軀又跋涉江陵。

而時任禮部侍郎、翰林學士的李白也不願待在長安,辭官遊歷天下,說是要出海遠洋,見識天地盡頭的風光。

王昌齡與李白在金陵相遇,江南文人們認為是勝事,便以他們的名義辦了一場文會。

杜有鄰如今因為天子的詩寫集注而在文壇頗有地位,少不得要前往。

~~

十月,金陵。

秦淮河流水潺潺,夫子廟前人影交織。

文德橋上,一對男女正在眼淚汪汪地話別。

而更多的人則是圍在夫子廟前,伸長脖子看著旁邊院子裡正在舉辦的文會。

因報刊與造紙的興起,使得本就詩文璀璨的大唐更加文風昌盛,便是沒讀過書的市井小民也能念幾首詩,湊個熱鬧。

「看,『四夔』來了。」

「那是誰?」

「寄居於江寧的四個名士,韓會、盧東美、崔造、張正則,皆是一時俊傑。」

「跟在他們後面的孩童又是誰?」

「想必是四夔之中某人的兒子吧……」

熙熙攘攘中,七歲的韓愈時不時仰著脖子好奇地張望著。

韓愈自幼喪父,乃是由兄長韓會撫養長大。他喜讀詩書,今日隨兄長前來增些見識。

當聽到韓會與友人見禮寒暄,聊及「今日顏公是否會來」的話題,韓愈不由眼睛發亮,滿是期待。

他最喜歡由天子託名為「韓愈」、顏真卿手書的那篇《馬說》,覺得那文章與自己有緣,覺得今日若能見到顏公一面就太好了,於是在心裡把那「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的詩又默誦了兩遍,想要在顏真卿面前好好表現。

到了會場,韓會遂讓韓愈在一旁坐下,交代道:「你便在此觀看,不要走動。」

「是,兄長。」

韓愈應了,盤膝坐下,四下打量,發現旁邊坐著兩個婦人,各自都懷抱著三四歲大的孩子。

那兩個孩子互相鬧了一會,轉過頭來,目光靈動,都十分好奇地打量他這個大哥哥。

「你們叫什麼名字呀?」韓愈逗問道。

「我乳名『阿誰』哩。」

「大名呢?」

「居易。」那奶聲奶氣的聲音答道:「白居易。」

韓愈遂向另一個孩子問道:「你哩?」

「我是十九郎啊。」

那孩子伸出兩隻小手,想比劃出十九又不知怎麼比,很是為難。

白居易已用那糯糯的聲音搶答道:「他叫劉禹錫哩。」

「我還沒說,我來說我名字。」劉禹錫大急,偏是說話還不如白居易利索。

韓愈不由好笑,問道:「你這么小就來參加文會嗎?」

白居易把頭一偏,道:「可你也不大呀。」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韓愈扭頭看去,頓時也興奮起來,因為來的是《新思報》的主編姚汝能。

若論詩詞歌賦,此間有太多名家都遠比姚汝能強得多。但報紙的興盛給了他一個展示的舞台,百姓極愛看他的紀實故事,諸如《安祿山實錄》、《楊國忠實錄》,而這些年他轉而揭露權貴的惡行,在民間已享有極大的聲譽。

「姚公,遠洋船隊已經歸來了,你對此事怎麼說?」

「這次遠洋船隊真的回來,這是好事,但我依然認為此前朝廷隱瞞了真相……」

「姚公,敢問顧炎武先生今日能露面否?」忽有人這般問了一句,引得一陣騷動。

「好教諸君知曉,連我也未曾見過顧先生其人。」姚汝能答道。

眾人皆感失望,一陣唏噓。

姚汝能遂笑了笑,又道:「不過,今日的文會,顧先生也作了一首詩,介時諸君自當聽到。」

又有人問道:「棠戊先生能來嗎?」

聽得「棠戊先生」四字,就連韓愈也站了起來,瞪大了眼,滿是期待。

他年紀尚小,看不懂顧炎武的文章,卻常聽他兄長說顧先生是個曠世之才。

至於棠戊先生,則是常往《新思報》投稿的另一位奇人,其文章大巧不工,平實中有大智慧,更容易被現在的韓愈接受。

坐在上首的杜有鄰則是微微皺眉,他凡事都站在天子這邊,對姚汝能的文章自然不滿。

另外,《新思報》上的一些內容,杜有鄰也頗為排斥,這些年隱居少陵原,他幾乎是看都不看這份報紙。

隨著姚汝能到場,時間也到了隅中,可文會還沒有開始,場館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怎還不開始。」

「李太白還沒到。」

「怕不是醉了,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今日該是『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勸客嘗』啊。」

「秦淮河聚會怎麼少得了李太白。旁的不說,就是這門前的文德橋,就是因他曾在此飲酒觀月,遂有了『太白醉臥撈月處』之說……」

正議論著,一人大步而來,朗聲道:「王公、杜公,以及諸君勿怪,我來得遲了。」

杜有鄰並不認得這人,還是王昌齡俯過身來,低聲道:「這便是崔洞了。」

崔洞一到,眾人紛紛側目,因知如今他已是富甲天下了。

投入海政的名門世家很多,但持有最多股券的個人就是崔洞,當年被人棄之如敝履的券書,每一份都成了能源源不絕開墾的金礦。

他算是當今大唐海商的代表。也是從世家大地主到海商的轉變的第一人。

今日這場文會雖是以王昌齡的名義辦的,但出錢的卻是崔洞,他才是真正的東道主。

在場的都是文人,一向看不起商人,但崔洞並不是完全的商人,他的詩才勝過了在場的絕大多數人,屬於有錢之後依然還愛好詩文。

「杜公,久仰了。」

崔洞對杜有鄰十分敬重。

這種敬重來源於他對當今天子的崇拜。

說來荒唐,博陵崔氏嫡支的公子與以狠辣手段打壓世家的皇帝本該水火不相容,如今卻是目標一致,思想共鳴。

崔洞不僅堅信大唐的未來,對天子的詩詞文章思想,乃至一言一行都無比信奉。

當然,世人更愛的還是李太白。

連杜有鄰也是先問道:「太白先生未與你一道前來嗎?」

「是啊,太白先生怎還沒來。」

提起李白,眾人都伸長了脖子,滿是期待地看著門外。今日不少人都是為了李白來的。

韓愈也是握緊了拳頭,眼睛發亮,心裡不停地有個聲音在呼喚。

「李太白,李太白!」

然而,崔洞卻是團團一揖,道:「諸君,抱歉,太白先生本是要來的,只是……」

王昌齡聽到這裡已是苦笑,心知以李白的性格,今日只怕是不會來了,但不知去了哪裡。

「方才在長江邊遇到了一群白鱀,太白先生興致上來,乘舟與它們一起遨遊長江去了。」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為了這樣的理由拋下那麼多的名士文客。換作任何一個人,眾人也都不會原諒他的任性妄為。

也只有李白,人們喜愛他,喜愛的就是他的自由與不羈。

韓愈的目光望過場上的所有「俗人」,仿佛能幻想到浩瀚長江之上,李白與白鱀們一同逐浪戲水的情形。

文會開場,諸人拿出詩作請王昌齡點評,其中不乏佳作。

韓愈初時還只是旁觀,聽了許多詩句之後漸漸興奮起來,眼中漸漸泛著躍躍欲試的光,遂高舉起了手。

他本有些怯場,但「老眼昏花」的王昌齡竟是看到了他,笑道:「這位小友可是也有詩作?」

「有。」

韓愈初生牛犢不怕虎,脆生生應道:「小子也寫了一首詩。」

王昌齡年紀大了,就喜歡小孩子,撫須笑道:「好好好,念來給諸賢聽聽。」

那邊,韓會轉頭瞪了韓愈一眼,韓愈卻已走到場中,有模有樣地執了一禮。

「小子方才來時,見到文德橋有一對離人,聽他們互訴衷腸,一時興起,作了一首詩。」

韓愈說罷,開口便吟了起來。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雙魚。」

「君今上隴去,我在與誰居?」

一詩念畢,引得堂中不少文人慚愧自己竟不如一個七歲孩童。

王昌齡連連點頭,誇讚勉勵了韓愈。

此時橋上那對男女還未走遠,便有好事者追上他們,將韓愈這首小詩相贈,並引他們入場向其告謝。

杜有鄰便問起他們為何要離散,那女子泣淚稱她家中父母嫌男方家境貧寒,不許他們的婚事,那男子便決定往長安販貨。

「豈還有這種門第之見?」杜有鄰搖頭感慨,向那女子道:「讓你爺娘前來,老夫代你與他們說。」

他原本是個拘於禮法的古板之人,能這麼說,是因這些年來世人觀念的漸漸改變,已出現了些打破門第界限的聲音。

「杜公稍待,只怕強扭的瓜不甜。」崔洞開口提醒了一句。

眾人正覺得這個世家子是看不起貧寒子弟,他卻接著說道:「所謂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我看小娘子戴的首飾質地不凡,當屬高門,令尊想必看不上販夫走卒之輩,你這小郎若想配得上她這世家千金,我教你兩條路,一是隨我做遠洋貿易,二可往安西從軍,三五年內安身立業不難。」

那一雙男女沒能聽出他這番話的價值,依舊垂淚,不知如何選擇,反而是姚汝能提醒道:「還不謝過崔公。」

姚汝能很清楚如今是個充滿機遇的時代,讓貧寒出身的子弟能夠在幾年之內躍遷到與高門貴胄相配的地步,這放在以前,崔洞是提都不會提的。

《新思報》的主編在民間年輕男女中頗有信服力,那男子這才請求追隨崔洞,之後與那女子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這算是為韓愈的詩增添了一樁小小的佳話。

之後的文會雖也有數首傳世詩詞問世,終究是沒能彌補李白的缺席帶來的遺憾。

於是姚汝能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兩張紙來,道:「那我便念一念顧炎武先生往蔽社投稿的詩句。」

「好。」

場面登時安靜下來,人們都想聽聽那個一向只喜歡議論國事的顧先生能寫出怎樣的詩來。

此時已是黃昏,姚汝能轉頭看去,不知何時夕陽已在門外鋪了一層金輝。

他自然而然地吟出那詩來。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寥寥幾句勾勒出了秋日黃昏的氣氛,這是一首藏而不露,頗具韻味的詩,不少人很快領悟到了那榮華富貴過眼煙雲的滄桑感。

再聯想到顧先生昔日的文章中對世家大族的態度,便能感受到世家衰敗的時代變遷。

崔洞若有所思。

他如今雖是巨富,卻曾親眼見證了整個家族的分崩離析,而除了崔家,這些年因變法而衰敗的高門世家不勝枚舉。

身處洪流之中,他尤其能感受到那大勢所趨非個人所能抗衡。

「舊時王謝堂前燕啊。」崔洞感慨道,自憐身世。

那邊,三歲的劉禹錫抬起頭來。

他聽得眾人都在念這首詩,忍不住張開嘴也參與了進來。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這是好幾年前就有的兒歌,白居易也會唱,忍不住跟著哼哼唧唧地唱了兩句。

崔洞聽了歌聲,腦中忽然泛起一個想法。

那位神秘的顧炎武文章風格其實總讓他覺得熟悉,且還會作詩。

「顧先生莫非用的是化名,他文章詩賦與陛下……」

因太過激動,崔洞沒忍住便直接問了出來。

話到一半,他意識到不對,立即住嘴。

但人們已經聽到了,且早有人像他這般有所察覺,遂全都滯愣住了。

論詩文造詣,恐怕當今天子才是大唐第一人。只是天子久不作詩,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到今日的文會中來。

李白缺席的遺憾這才得以彌補,文人墨客們方覺不虛此行。

文會這便到了結束之時,七歲小兒賦詩成佳話,再加上疑似天子化名的顧先生千里寄詩述世事變遷,也只是為當今大唐的文華璀璨再添一縷光彩而已。

忽然,有人問道:「姚公,你拿了兩張稿子,還有一張是什麼?」

正要散場往抱月樓用飯的人們於是停下腳步,以期待的目光看向姚汝能。

「還有詩嗎?」

「是什麼詩?姚公快念來!」

姚汝能只好擺擺手,道:「這不是詩,棠戊先生往蔽社投稿的一份菜譜。」

「《新思報》竟還刊菜譜,往日卻未見到。」

「往後便有了,朝廷鼓勵種新作物,但這些果蔬如何吃、如何能好吃,其中大有文章。棠戊先生可謂是這方面的第一人,今日我不僅帶了菜譜,還請崔公備了食材,稍後的宴上,諸君都能吃到。」

「好!好詩好酒配好菜,我等今日有口福了。」

「……」

長江浩瀚,夕陽在波浪上點綴出點點黃金,分外壯麗。

一葉扁舟隨波逐流。

李白散著長發,立於舟上飲酒,任風吹動他的長袍。他已有三分醉態,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不遠處的江面上,不時能看到白鱀躍出,仿佛是他的朋友一般。

「太白先生!」

後方忽有一艘小船駛來,船上有人高喊不已,打擾了李白的興致。

「太白先生,天色已晚,文會也結束了,阿郎邀你到抱月樓赴宴。」

「不去,不去。」

李白帶著醉意擺手,悠悠然道:「我寧與白鱀共逐月。」

「可今夜的宴上有棠戊先生的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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