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驅動力(1/2)
正興八年,丁未羊年。
開年之後朝堂上最大的一件事是江南東道常平司使元結上了一道奏摺,懇請再派一支船隊遠洋。
元結是當今天子最早的黨羽,春闈五子之一,安史之亂爆發後的這些年,他並未太多地參與權力之爭,而是接連出鎮了河東、江南等要地,屬於實幹派的臣子。
他之所以暫時還未拜相,反而是因為與天子的私誼太近,不願使人非議天子任人唯親。他這些年已積累了足夠的經驗與資歷,一旦回京必定入中樞。
可他作為天子心腹留任江南東道,實則擔負著巨大的使命,決定要辦成一件對大唐影響至為深遠的大事,那就是遠洋。
薛白早在登基之前就開始籌備此事,而過去近十年的時間裡,朝廷已為此投入了不計其數的財力人力,可始終沒能夠看到結果,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懷疑天子是否在這件事上犯了錯誤。
元結的奏摺遞到政事堂,果然遭到了反對。
這次,薛白沒有太過強硬,表示了他支持元結的態度之後便放由宰相與群臣們商議。
他已是個爐火純青的帝王,有了更多達到目的的手段,不再會與臣下硬碰硬。
而臣子們如今也十分敬畏他,不再會像以前一樣出於其它目的而反對他,而是實事求是地考量。
畢竟,這種持續巨大投入而看不到結果的事,對於百姓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在這樣的氣氛下,卻有一個非常隱秘的消息在重臣們之間悄然流傳開來。
三月初三,被派往江南東道的御史中丞皇甫冉回到了長安。
皇甫冉亦是天子心腹,春闈五子之一,與元結也是至交好友。
他歸朝之後上奏支持元結的建議,並堅定地認為遠洋必然會有極豐厚的回報,用的是「一本萬利」的字眼,可在奏摺中卻絲毫不提及理由。
此事本就議論紛紛,皇甫冉的奏摺雖再次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有御史彈劾他為了逢迎聖意,不顧百姓負擔,稱之為佞臣。
為此,崔祐甫私下見了皇甫冉一面。
「你也是久在官場之人了,豈能犯這種錯?以你與元結的私交,不問緣由地支持他,有失公允,何況你還是御史台的主官。」
「自有緣由。」皇甫冉道,「但暫時卻不便透露。」
崔祐甫問道:「有何緣由連宰相都不能知曉?」
「陛下自然會告知右相。」
聞言,崔祐甫一挑眉,感到此事的不同尋常。
若有隱情是李泌知曉的,不該瞞著他才對,除非,是特別重要的大事。
「茂政,你我相識相知這麼多年,我的人品你信不過嗎?」
「絕非信不過崔兄,只是……」
皇甫冉顯得十分為難。
他以前曾在洛陽龍門一帶求學,受過崔家的恩惠,彼此確實有交情且互相信任。
思來想去,他還是開了口。
「其實,不提此事並非為了保密,而是我們還未探查清楚。」
「何意?」崔祐甫愈發好奇了。
皇甫冉道:「我這次歸京,給皇甫淑妃獻了一個禮物,是一串以碧綠色寶石製成的首飾。皇甫淑妃認為太貴重而不收,可它並不貴重。」
「為何?」
「崔兄若到右藏庫,一看便知。」
崔祐甫依舊不解皇甫冉藏藏掖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遂在數日後,想辦法親自去了右藏庫。
他以往也來過,這次來卻發現後方有一個倉庫被鎖上了。畢竟是宰相,他找來度支使將那厚重的門打開,不由愣了愣。
裡面的景象,既富貴,卻又儉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積成山的金礦石,上面還帶著泥土,像是從地里挖出來的破石頭般被隨意丟在那。
轉頭,是一塊塊巨大的綠寶石,想必皇甫冉說的首飾便是從上面敲了幾塊下來製成的。
目光掃過,紅色的瑪瑙,白色的象牙,比人高的珊瑚,十餘張完整的犀牛皮……鋪滿一地的銀塊與銅石成了這裡最不值錢的東西。
崔祐甫看著它們,呆立了很久,離開後第一時間去找到李泌。
李泌聽了他急促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道:「看來你已知曉了。」
「怎麼回事?陛下說的海外寶地,找到了。」
「海上從來不缺寶地,重要的是值不值得費力去找。」
「莫賣關子。」崔祐甫道,「這是有船隊回來了?為何不昭告天下?」
李泌目露沉思,沒有馬上回答。
崔祐甫大步上前,往他桌案上看去,只見上面擺著一張大地圖。
那地圖很破,上面的圖案與字跡十分雜亂,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該是在數月到數年間一點點畫的。
「這便是船隊畫的地圖?」
「不錯。」
崔祐甫眯了眯眼,先從大唐往西看,手指一點,道:「這是大食。」
他當然知道大食,還知大食如今也正處在強盛之際。
因朝廷已經平反了高仙芝的冤案,而高仙芝對當年怛羅斯之戰的敗跡一直耿耿於懷,收集了大量的情報遞迴長安。
「疆域倒真是廣。」
崔祐甫的目光繼續往西,又看到了一個像「巴格達」一樣被以大字標註出來的城池,名為「君士坦丁堡」,他略微有些訝異,但並未有過多的關注。
再往西,地圖上簡單勾勒出了兩片巨大的土地,上面除了「新大陸」之外什麼都沒寫。
終於,崔祐甫皺起了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圓的。」
李泌吐出兩個字,拿起桌上的地圖,將它首尾卷在一起,於是,一道道線條重合了起來。
他喃喃道:「我們所在的這一方天地是圓的,我的『天圓地方』是錯的。」
這個理念他們並不是第一次聽聞,薛白早已試圖把它灌輸給一些人。
但以前李泌、崔祐甫等人對此是不以為然的,認為只是天子的異想天開。
直到這次,歸來的船隊證實了它。
李泌的聲音很低沉,因為他現在有種萬物崩塌了的感覺,他過去所信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錯的。
「不可能。」崔祐甫道,「地怎麼可能是圓的?」
他低下頭,腳下的土地是如此的平整。
李泌拿出一個鞠球,道:「對於一隻螞蟻而言,這個鞠球也還算平。試想,鞠球若更大,大到一望無際,大到周長數萬里、數十萬里又如何?」
崔祐甫亦是極聰明之人,自然就能明白,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對。
「若如此,在下面的人如何不會掉下去?」
「我們總覺得東西是往『下面』掉的。」
「難道不是嗎?」
李泌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一鬆手,蘋果「啪」地掉在了地磚上。
他問道:「你看,他是向下掉了嗎?」
崔祐甫道:「不錯,向下掉了。」
「掉在哪?」
「掉在地上。」
「是啊,它往地上掉了。」
李泌又拿出兩塊磁石,把一塊放在手掌之下,另一手拿著另一塊,從上方一點點的接近。
一聲輕響,手掌上的磁石被瞬間吸到了上方。
崔祐甫愣了片刻,明白過來。緩緩伸出手,拿起那顆鞠球,道:「你是說,這顆球吸住了一切。」
「陛下說,這叫『重力』。」李泌道,「我一直以為他是隨口說著玩的。若是真的,那就……」
對他而言,這些若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崔祐甫一時也無法消化這樣的顛覆認知,搖了搖頭,把思緒拉了回來。
「朝廷不公布船隊回來了的消息,便是因此?」
「這是一部分原因。」李泌緩緩點點頭,道:「朝廷還沒準備好向世人告知此事,但還有別的原因。」
崔祐甫想了想,問道:「是擔心民間為求財而擅自遠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船隊去時,有船隻一百六十艘、一萬五千餘人,歸來時卻只有不到三十艘船、一千餘人。除了海上的風浪大,容易迷失方向,食物與飲水不足,還有當地土著的敵意,以及瘟疫。因此,大量的船工都是死於瘧疾,遠洋風險巨大,便是朝廷要再次組織船隊前往,也得做更充足的準備,不宜讓民間知曉。故而,此事尚不急著公諸於世。」
~~
轉眼又到了夏天,朝中依舊有官員反對造船遠洋之事,認為國庫已負擔不起,但有些變化已在悄然發生著。
洛陽,壽安縣。
崔家的錦屏別業比以往蕭條了一些,但崔家作為最先支持天子變法的世族,終究是得以保全。
這日,崔洞被家主崔璩喚到了面前。
「你與皇甫冉交情依舊不錯吧?」
「是。」
之前皇甫冉去往江南巡視,崔洞還去送了行,作了一首詩,名為《送皇甫冉往白田》,詩曰「江邊盡日雉鳴飛,君向白田何日歸。」
崔璩沉吟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又道:「那你可知,不久前皇甫冉又上了一封摺子,建議允許商旅參與造船遠洋一事?」
「不知。」崔洞應道,他對這些不感興趣。
崔璩便拿出一封報紙,丟給了崔洞,道:「自己看吧。」
「天地是圓的?!這不可能……」
崔洞先是看了頭版,當即搖頭要批駁這種顛覆他認識的理念。
然而崔璩根本不在乎天地是圓是方,道:「看後面一版。」
崔洞翻過報紙,見後面的版面上說的是江南東道海政衙門向商旅募集一千萬貫,也可以是等價的人力與商品,甚至經驗技能,而船隊所帶來的財富將依投入的比例「分紅」。
「這是?」
「你怎麼看?」
崔洞道:「這等傻事,竟有人願意做?」
「我們做。」
「叔公?」崔洞訝然,大為不解。
崔璩不像是在開玩笑,眼神深沉,緩緩道:「我得到一個機密消息,此事確實是一本萬利,因此,我要你去找一趟皇甫冉,探問清楚……」
他雖沒說消息是何處得來的,但底蘊這般深厚的世家大族,自然在朝中有各種各樣的故舊,本是耳目最為靈通的一批人。
一個月後,崔洞就在皇甫冉的安排下,前往江南東道。
舟車勞頓到了華亭縣,他意外地發現前來的世家大族、巨賈豪門並不在少數。有些名門雖然不是派子弟出來,卻也派了家中管著經商的人來。
崔洞與這些人交談,得知他們都與朝廷重臣有所瓜葛,無怪乎能得到這樣機密的消息。
……
在華亭縣待了七日,崔洞趕回壽安,向崔璩回報了他的所見所聞。
「確實是發現了金礦,就在船隊登岸沒多久。但他們也受到了當地人的襲擊,再加上瘧疾,死傷慘重。」
末了,崔洞道:「崔家以禮儀傳家,不必參與這等逐利之事,風險太大了,走一趟船不知要死多少人。」
但崔璩的回答卻很乾脆。
「死些人算什麼?要想做大事,死人,這是最基本的付出,我們最不怕的就是死些人。」
「可是崔家……」
「沒甚可是的,既然輕易便能找到金礦,值得冒些風險。」崔璩喟嘆道:「自新法施行以來,族中田畝與佃戶銳減,這般下去,家族難免衰弱,須有魄力放手一搏,才能延續祖輩留下來的福蔭。」
「是。」
崔洞雖依舊認為崔家不宜放下臉面操持商旅賤業,但知自己攔不住此事,遂不再多說。
「你再去找皇甫冉一趟。」崔璩親手拿出一個匣子來,道:「直接把錢帶去吧。」
他做事頗有魄力,當年說支持薛白就放棄利益表態支持,如今這麼大的事,一旦決定了也是立即拿出錢來。
崔洞接過,正要告退,轉身走了好幾步。
「慢著。」
崔璩忽然喚住他,又問了一句話。
「真的有船隊回來了?」
崔洞雖反對此事,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訝道:「叔公為何這麼問?」
崔璩將他的驚訝盡收眼底,緩緩道:「事不預則不立,欲成事,必先考慮好一切可能。比如,萬一此事是個騙局。」
若沒有數十年的人生經驗,做不到如此謹慎。比如崔洞就毫無這種防騙意識。
可崔洞仔細一想,就知崔璩這是過份擔憂了。
「叔公是擔心元結蒙蔽天子?放心吧,此事根本就不可能有假。」
「為何不能?」
「黃金、奇珍異寶,我都是親眼所見,也看到了發瘧疾的船隻,他們還帶回來了一些俘虜,打扮怪異,言語奇特,與過往所見蠻夷皆不同。誰都布不出這樣一場大戲,那許多東西,編也編不出。」
崔璩聽了點了點頭,道:「是老夫多慮了,去吧。」
~~
僅在兩個月後,江南東道海政衙門便收到了諸多世家大族的募款,再一次開啟了轟轟烈烈的遠航準備。
國庫的巨大負擔被轉移到了公卿世胄頭上。
這是朝臣們完全沒能想到的。經過變法,天子與公卿世胄本已成了水火不容的關係,可這次公卿世胄們卻是鼎力貫徹了天子的意志。
當然有人能想明白其中的關節,暗忖只要利益所致,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但不得不承認,終究還是這些公卿世胄消息靈通、眼光長遠。
漸漸地,在遠洋發掘了大量金礦之事開始瞞不住了,一些細節隨著時間被一點點披露出來。
時間很快到了三年之後。
正興十一年,庚戌狗年。
崔洞再次動身前往華亭縣,這次,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怠慢與敷衍。
在海政衙門喝了第三壺茶之後,他終於憤然拍案,怒叱起來。
「讓管事的人出來見我!」
又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雙官靴邁過門檻,有個青袍官員不緊不慢地過來。
崔洞轉過頭,在見到來人的那一刻,臉上的不悅之色僵住了。
「硯方?」
「江南東道海政司主簿袁志遠,勞崔郎君久等了。」
崔洞聽說過這個書僮之事,知道他在前些年考中了進士。當然,這些年朝廷不斷增加中榜的名額,進士在崔洞眼裡已是愈發不堪了。
相應的,門蔭官員在朝中的比例也一直在降低。
「我看你們是在故意迴避我。」
崔洞並不與袁志遠多寒暄,公事公辦地道:「你可知三年來崔家往這裡送了多少錢,結果呢?船隊派出了兩批,為何至今沒有一人歸來?!」
「崔郎君息怒,遠航本非一朝一夕之事。」
袁志遠盡力維持著不卑不亢的神態,可開口時還是不自覺地微微聳肩,出賣了他心中的緊張。
他重新請崔洞坐下,道:「海上風浪大,並不是說只要有船隊平安返航,其它所有船隊都能順利。」
「那難道崔家出的錢全打水漂了嗎?!」
「當然不會,我們打算再派一支船隊出海。」
說著,袁志遠拿出一份卷宗,道:「船坊如今有了新的造船技術,將以鐵製甲板代替舊有的木料,使大船更抗風浪,只是,還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
「再投?」崔洞憤而打斷了袁志遠,道:「別再說了,我不會聽的!」
「郎君,我不會害崔家的。」
袁志遠又開始給崔洞計算一旦有一支船隊歸來,崔家將獲得豐厚的回報,完全可以覆蓋此前的投入。
同樣的內容每次變著花樣地說,崔洞很不耐煩,而且他也不信任袁志遠。
可當崔洞想說出那句「崔家不幹了」,卻無法下定決心。
崔家已為遠航付出太多了。
一開始崔璩也沒想到此事的投入如此巨大,隨著一次次往裡填人力物力,崔家已經變賣了大量的田產,許多族中子弟為此鬧著要分家。
而三年前出海的船隊很可能不會回來了,若不再派一批船隊出航,當年的投入有可能就白費了。
「郎君,想想那些金礦。」
末了,崔洞冷哼了一聲,道:「此事你還做不了主,帶我去見元結。」
兩個月後,崔家賣了錦屏別業,錢財送到元結手中,元結盛讚了崔璩的魄力。
安撫了崔家,元結招過袁志遠,誇他此事做得不錯。
袁志遠卻有些惶恐,道:「使君,消息只怕是壓不住了。」
元結微微一嘆,道:「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袁志遠應喏,退了出去。
有個消息,他其實早就知道,但卻沒有告訴崔洞,因此心中稍有些內疚。
很快,他壓下了這份愧疚,想到了當年阿姐的死,不認為自己有理由提醒崔洞。
「兩清了。」袁志遠喃喃道。
就在錦屏別業賣出之後十天,一個對崔家如同平地驚雷的消息傳到了壽安縣。
得知消息時,崔璩正在教訓族中帶頭鬧分家的子弟,一開始沒聽清。
「什麼?」
「說當年船隊歸航之事是假的……」
「呵。」崔璩道,「這等謠言,老夫聽得多了。」
「有知情人說漏了嘴,當年並沒有船回來。那些船員都是找人演的,黃金寶石都是從別處搬的,就連那俘虜也是崑崙奴扮的。」
「恐怕這知情人才是假的。」崔璩道:「我能信他?此事朝廷不承認,旁人如何說都沒用。」
「阿郎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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