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驅動力(2/2)
「阿郎看這個。」
被遞上來的是一封報紙,乃是東都的《新思報》,這報紙雖是民間辦的,但一向實事求是,所報之事從來都是經過仔細考證,就連崔璩也頗為信它。
報紙以很大的版面講了關於遠航船隊歸來的疑點,是報社的主編姚汝能親自執筆。
姚汝能不知如何找到了一份很早以前的公文,乃是顏真卿關於遠航一事的對奏,其中提到天子執意遠洋的目的在於名為「玉米」與「土豆」的高產糧食,而遠航船隊歸來之後,世人還未見到這兩物。
看到這裡,崔璩依舊不信,認為有可能是天子搞錯了。
他接著往下看,姚汝能這些年一直在尋找遠洋歸來的船工,然而,關於遠洋的各種傳聞雖然一直層出不窮,但姚汝能從未見過真正的去過新大陸的船工。
寫這樣一篇文章,姚汝能不會有任何好處,但妨礙天子的遠洋大計,卻有可能落得重罪。崔璩看罷,心中已信了八成,臉色漸漸衰敗下來。
「玩了一輩子的鷹,最後被鷹啄了眼啊。」
「叔公。」崔洞見崔璩如此頹廢,不由安慰道:「這麼大的事,朝廷不可能騙我們。依我看,姚汝能必是信奉『天圓地方』,不相信天是圓的,才胡編亂造。」
「你還不了解當今天子的性情嗎?他要做的事,無論如何都必須做成,前兩批船隊不能回來,朝廷不堪重負,群臣反對,他不甘就此放棄,因此設了個局坑我等,至於那些海外奇聞,他能寫出《西遊記》,有什麼是編不出的?」
崔璩說到後來,喉頭一甜,竟是噴出一口血來。
「叔公!」
崔洞連忙上前去扶,卻被噴了滿臉的血,再一看崔璩,已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了。
沒過幾天,崔璩撒手人寰。
從此,博陵崔氏在壽安縣這一支也漸漸開始散了,族人都鬧著分家,還有不少人把在海政司的股權賤賣了出去。
作為替崔家奔走此事的人,崔洞在其後很長一段時間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叔伯兄弟與他反目成仇,本該相扶相持的族人們罵他、恨他。
為了平息眾怒,他變賣了他所有的私產,宅院、田舍、收藏,待到連書籍字畫都賣了,他向友人舉債,補償了族人們在遠航之事上的投入。
他拿到手的只有那越來越不值錢的海政衙門的券書。
「讀書讀傻了,人家說『天地是圓的』你也信。」
當把最後一筆錢交出去,有族人把券書丟在崔洞臉上,譏諷了他一句。
崔洞沒說什麼,俯身拾起那落在地上的券書,想了想,張開手掌。
「嗒。」
券書又落在地上。
他再拾起、放手,如此數次之後,他才小心拍掉券書上的塵土,轉身離開。
崔洞再一次去了華亭縣。
他闖進海政衙門,只見袁志遠正在與別人大談著遠洋的收穫,他遂上前,一把拎住袁志遠的衣領。
「崔郎?第三批船隊已經出海了……」
「該死。」
崔洞罵了一句,一拳便打在袁志遠臉上,將他打翻在地。
「崔家救你養你,放你去搏前途,你不思報答便算了,卻反過來害我!」
「船隊會回來的。」
袁志遠也不還手,抱著崔洞的腿,以背部承受著擊打,嘴裡喊道:「這次連林濟也去了,他一定會回來的。」
「蠢材。」崔洞還在罵。
但他知道林濟是誰,林濟當年與袁志遠一起過了童試,一起在壽安縣學讀書,是正興七年的狀元。
因都是壽安縣人,崔家對這個狀元十分關注,還派人調查過,知道林濟有濟民社的背景,是當年天子在偃師縣就開始培養的人,可謂天子嫡系。
「林濟年紀輕輕中了狀元,萬人矚目,風光無限,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怎會去遠航?」
袁志遠說著,想到船隊出航時,甲板上那個堅定的背影,漸漸紅了眼眶。
作為平生摯友,他曾經極力勸說林濟不要登船,可當時林濟決心已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要去,我信陛下所言的一切,在天地的盡頭還有一方廣闊天地,當今世人不信,我便要為陛下證明給世人看!」
崔洞搖頭,喃喃道:「我賠進去的一切,不是他一條性命能補償。」
「那就讓他帶回滿船的黃金,讓你知道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呵。」
崔洞冷笑了一聲,心想,否則自己還能怎麼辦?
他放開袁志遠,轉身走了出去。
從這天起,崔洞變了。
他定居在了華亭縣,不再寫詩、不再清談,改掉了很多世家公子的習慣,他鑽研地圓說、讀當今天子的言論,改變了以往的態度,開始信奉這一切。
漸漸地,他竟是成了當今天子最虔誠的擁躉,堅信並宣揚著遠航一定會成功。
他過去的朋友對他十分失望,認為那個高冠博帶、文採風流的崔洞已經消失了,成了一個盲目而庸俗的人,相聚之後,每每搖著頭評價一句。
「他瘋了。」
如此,又過了數年,崔洞已成了一個離群索居的怪人。
而這些年間,那些前往西洋貿易的近程船隊也帶來了不小的收穫,世上已少有人再談論那些遠洋的船隊。
~~
正興十六年,元結返回長安述職,薛白在宣政殿召見了他並屏退左右。
兩人已許多年未見了,薛白看著元結兩鬢的白髮,嘆道:「次山兄也老了啊。」
「臣身雖老,心不老。」
「朕欠你一個宰相之位。」
元結道:「沒能為陛下辦好遠航之事,臣無顏回朝。」
「你還信朕嗎?」
從他們的對話看得出正興八年船隊歸來之事確實是他們偽造的假像。
這些年,謊言漸漸被拆穿,薛白並不放在心上,因他知道早晚必然能有結果的。
最難受的人反而是元結,每每要徘徊在相信與懷疑之間。
「信。」元結道,「陛下放心,這些年海運貿易漸興,朝廷在海政上的投入很快就能收回來。」
薛白笑了笑,道:「你我所求的不是這點利益,而是大功業。」
說過此事,薛白話鋒一轉,卻是提起了幾個世家子弟。
「朕聽聞崔洞如今還在支持海政?」
「是。」元結道:「但崔洞如此,乃別無選擇而已。」
薛白道:「他做了對的選擇,既然信朕,要不了多久,他會有巨大的收穫。」
元結不知天子是何心思,想到之前以新法打壓世家,沉吟道:「倒是讓他撿了個便宜……」
「就讓他得,無妨。」薛白道:「就由他開始,讓世家貴胄們把目光從土地上移開,看看更廣闊的海洋。」
這才是薛白布局的最大原因。
他對付世族的手段並不僅是打壓,還有引導,以利益將他們從兼併土地引導到探索海洋,才是解決積弊,開拓未來的出路。
朝廷缺的並不僅是遠航的財力物力,而是改變。
而此時,第一批像崔洞這樣的世家子,還處在喪失了固有優越生活的沮喪中,絲毫不知自己將迎來怎樣的潑天富貴。
~~
這年冬月初九,元結還沒返回江南東道,海邊有漁民看到了天際有大船緩緩駛來。
「又有商船回來了!」
人們呼喊了幾句,紛紛往港口趕去,將各種菜餚、果蔬、糕點擔了放在路邊叫賣,準備向那些船工們狠狠賺上一筆。
一開始,人們都習以為常,認為這是從西洋歸來的船隻。
直到有人忽然喊了一句。
「林濟?是你嗎?!」
時任海政司使叛官的袁志遠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忽丟開了手裡的文書,大步朝那邊趕去。
有人轉過頭來,顯出一張黝黑的臉,根本不像當年那個年少成名的狀元郎。
袁志遠愣了愣,一瞬間有些失望。
可等他定睛再一瞧,臉上頓時展露出了狂喜之色,不等大船停穩便踩著索梯爬了上去,撲過去與林濟擁在了一起。
接著,林濟身上散發的一股惡臭入鼻,袁志遠差點嘔了出來。
「哈哈哈。」
兩人大笑不已,而當年他們相繼中了進士時也不曾有過如此狂態。
「來。」林濟拍了拍袁志遠的肩,「帶你看看。」
「早便看到你們的船吃水很深。」
兩人腳步很快,蹬蹬蹬地便走下艙底,中間袁志遠走得太急,還絆在繩索上摔了一跤,手在一塊大石頭上擦破了皮。
他撐起身來,才發現像雜物丟在地上的是一大堆銅礦石。
再往貨艙看去,只見裡面堆滿了金銀。
林濟卻對這些不屑一顧,直接帶著他繼續往前,直到推開一扇艙門。
「這是?」
袁志遠愣了愣,意外地發現這間艙房上方竟是有陽光照下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滿地黑乎乎的東西,道:「這是土?」
「別動。」
林濟見袁志遠要伸手去挖地上的土,連忙攔住,道:「我種了作物。」
「作物?」袁志遠眉毛一挑。
「再跟我來。」
林濟興沖沖地又推開一個艙房的門,裡面堆著的是一個又一個的麻袋。
他解開一個麻袋,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直接往袁志遠嘴裡塞。
「吃。」
「這是?」
「我也不知道。」林濟道,「但也許就是陛下說的高產作物。」
「那我嘗嘗。」
袁志遠也是心大,一聽這話,張嘴便咬。
「啊!」
不多時,袁志遠大呼起來。
「嘶……好痛,嘶……嘴唇燒起來了……嘶……」
~~
開春,長安南郊,少原陵。
「這叫『土豆』,這叫『玉米』,這叫『花生』,這叫『紅薯』,至於這個,就是個柿子。」
杜五郎手持著一把小鏟子,在菜園裡挖了土,之後與家人辨認著剛送來的新奇作物。
薛運娘不由驚奇,問道:「五郎怎麼全都認的?你以前見過嗎?」
「也算見過。」杜五郎撫著長須,緩緩道:「陛下以前畫給我看過。」
說著,他看了眼身後的兒女們,又與薛運娘道:「往後我們的孫輩,便用這些作物當小名吧,好養活的很。」
「阿爺,我可還不想成親,阿姐都還沒嫁人呢?」
「阿苽人呢?」
「殿下也要來看阿爺種土豆,阿姐去迎他了。」
「那我有失遠迎了啊。」
杜五郎隨口感慨了一聲,心裡想的卻是「種土豆有什麼好看的,一國儲君,正事不干,跑來瞎晃。」
不一會兒,杜菁帶著李祚過來。
兩人都已成年,一個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個長得魁梧英俊,並肩走來,仿佛一對璧人。
薛運娘見了,臉上不由自信地泛起笑意來。
杜五郎卻是皺了皺眉,讓小兒子杜葵去擠到兩人中間將他們隔開。
其實他與天子早已恢復了當年的友誼,但對於權力鬥爭的畏懼已然深入內心,使他不願意讓女兒與東宮來往過甚。
前些時日,他還在寫了一幅字掛在書房。
內容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眼看李祚隔著杜葵還在與杜菁說話,杜五郎上前,道:「殿下。」
「叔父。」
李祚彬彬有禮地行了禮。
他每年都會來少陵原幾次,與杜五郎也是相熟的。杜五郎不好行君臣之禮,遂道:「你是二姐的乾兒子,喚舅舅就好。」
李祚頗有急才,應道:「若叔父願入朝為官,必不失國舅之禮。」
杜五郎也就是在小一輩面前擺譜,實則根本不敢做此招禍之事,連連擺手道:「我與你說笑的。」
「是。」
李祚只應了一個字,卻能夠通過神態表現出想讓杜五郎當岳丈的心思。
杜五郎招架不住這年輕人,搖了搖頭,道:「種土豆吧。」
他這些年閒居田園,種莊稼果蔬頗有一手。讓人意外的是,李祚竟也對這些事不陌生,談起這些作物怎麼種頭頭是道,想必是與薛白學過。
別的作物都種完,杜菁拿起一棵紅色的小果子問道:「這是什麼?」
「辣椒。」
杜五郎正想回答,李祚已經搶先說道。
「說起這辣椒還有樁趣事,船隊才回來,海運司使判官袁志遠便咬了一口這辣椒,辣得嘴巴冒煙。」
聽了這話,杜菁不像旁的小女子只會笑咯咯的,而是偏頭一想,道:「他遭此小厄,卻讓你記得他的名字,值了呢。」
她這性子,不太像杜五郎與薛運娘,倒是與杜妗有幾分相似。
李祚會心一笑,從杜菁手裡接過那棵辣椒,剝開了,道:「辣椒與土豆不同,種子在裡面。」
杜五郎當然知道,搶過那種子,種了下去。
待他扭頭,正好見杜菁聞了聞李祚的手。
「呀,好嗆,這東西真的能吃嗎?」
李祚道:「杜叔父最擅長研究吃食了,可知這辣椒怎麼吃?」
「試試吧。」
杜五郎擦了擦手,從他的菜棚里摘了些菜,領著眾人去生火作飯。
研究新的菜譜算是他閒居生活的樂趣之一,今日這些新作物送來,除了種一部分,他早就躍躍欲試,想鼓搗些新菜了。
讓廚娘殺了一隻雞,洗了些土豆,杜五郎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把那辣椒也切些來吧。」
這些菜他也是第一次做,可腦海里卻總能回想起年輕時與薛白閒聊的場景。
很快,隨著噼里啪啦的聲音,鍋里騰起一陣白煙,嗆得在外面等的年輕人連連咳嗽。
李祚卻很開心。
少陵原杜宅,是他如同牢籠的東宮生活之外最放鬆的地方,只有在這裡,他才能如普通人一樣說笑,聞煙火氣。
不一會兒,菜便好了。
不多時,菜餚做好端了上來,眾人也不分尊卑長幼男女,在一張圓桌邊圍坐下來吃飯。
自從薛白走向了權力巔峰,他過往的一些習慣與觀念反而在杜五郎這裡保留了下來。
「這真的能吃嗎?我不會也冒煙吧?」
杜菁看著那盤香噴噴的土豆燒雞,眼睛裡透出了警惕之色。
但她卻是眾人中第一個伸筷子夾了土豆的人。
吹了兩口氣,把那裹著湯汁的金黃土豆放入口中一嚼,她眉毛一挑,顯出了訝然之色。
「好吃嗎?」
杜五郎不急著嘗,而是等著女兒的反應,微有些緊張。
只見杜菁用力點點頭,非常肯定地道:「好吃!」
杜五郎這才浮現出了笑意。
這天他心情好,待到夜裡,旁人散去,李祚說想請教他一些學業上的問題,他也答應下來,還難得拿出一瓶酒來,打算與李祚對酌幾杯。
「你酒量如何?莫不是與陛下一般?」
李祚道:「也就是酒量,我比父皇略勝一籌。」
他這話聽著像是謙虛之言,待兩杯下肚之後,他臉上泛起紅暈,人也微微搖晃起來,杜五郎便知他說的是實話。
此時不讓李祚再喝已經晚了,杜五郎還想把酒收走,李祚卻是把酒壺奪過來,自酌了一杯,雙手捧著敬向杜五郎。
「叔父,此事本該由父皇與你提,但男兒大丈夫……自己的事自己作主!」
李祚說話已有點大舌頭,但眼神中卻也帶著清醒與堅定。
「請杜叔父同意將阿苽姐許配給我!」
「你喝醉了。」
「沒醉。」李祚愈發堅定。
杜五郎撫須不已,暗忖果然不該與這小子走得太近。
他是不情願嫁女到東宮的,杜家已經在這方面栽了兩次大跟頭,對這等富貴避之唯恐不及。
可只悔當年沒搬家到更遠之地。
思來想去,他計上心來,長嘆一聲,拍著李祚的肩,道:「我找人算過一卦,杜家出不了皇后嬪妃,如此,你還敢娶阿苽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