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妙法選官(2/2)
他娶的則是范陽一個名為安守忠的將領的女兒。
這安守忠大概是安祿山的族中兄弟,地位不低,是個胖乎乎的粟特人。一見楊齊宣就很喜歡,揚言要將女兒嫁給他,旁人聽說此事,都紛紛恭喜楊齊宣,他也就答應娶了。
禮成,楊齊宣完成了他的第二次婚禮,沒來得及去青廬見他的新婚妻子,便被拉到一眾將領中飲酒。
「好啊,往後你就是自己人了。」
「是,是。」
之後,新娘的親戚們紛紛舉起葡萄美酒,開懷暢飲。
他們都是安祿山麾下的核心人物,多是粟特人,說話嘰哩嚕咕的,有時想起了就刻意用漢語,楊齊宣有的話能聽懂,有的聽不懂。
大概是說粟特人都是同族聯姻的,像這樣嫁給外人的很少,因楊齊宣太過出色了,才能讓安守忠嫁女。楊齊宣聽了很是受用,為此感到自豪。
歡飲至深夜,醉倒的賓客直接就在楊宅中睡倒,一片混亂的景象。
楊齊宣頭疼於這些人的無禮,但大家往後就是親戚了,他也拿他們沒辦法,自往青廬而去。
北方的夜非常冷,他有些醉了,看著篝火映襯出的紅色帷幔,不由想起了李十一娘。
猶記得那一年,他年方十六,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相府千金。入洞房時,她不等他準備好,便不耐煩地丟掉了手裡的團扇。
她年輕時其實是很美的,有驚艷到他。可惜,很快她就揪住了他的耳朵……
楊齊宣回想著這些,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癢。用手一摸,是因為不習慣北方的天氣,已經生了凍瘡了。
他嘆息一聲,又想到了在長安大牢中時,薛白說的那些話。
「你就是個廢物,離開了家族與李十一娘,你什麼都不是。但你若受夠了這註定越過越糟糕的日子,我給你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為我做事,立了功勞,我給你一個找回你妻子兒女的機會。」
當時楊齊宣想的是,李十一娘搶走了他的兒女,他得要搶回來。哪怕先假意答應了薛白,脫離了牢獄,往後再尋出路也好。於是,他被安排著與吉溫一起離開了京兆府獄,前來范陽,成了薛白安插在范陽的一個眼線。
吉溫不過是個無用的殼,是一個假象。沒有人能想到,看似庸碌無能的他,才是真正擔負重任的那一個。
但到了范陽之後,楊齊宣的心思也漸漸變了,性格里懦弱的一面漸漸占據了上風。遂決心學著吉溫,完全投靠安祿山,不給薛白當什麼細作。他就不信了,薛白真能把他留在長安的兒女都殺了不成?以李十一娘的性子,肯定是不依的。
進了青廬,只見一個穿著厚厚的裘衣的女子坐在那。粟特人認為「吉乃素服」,新娘穿的便是素衣,但不是全白,夾著綠花,腰間繫著萬釘寶鈿金帶,裝飾著各種珠寶,在火光映襯下顯得十分奪目。
新娘的衣著雖然是粟特人的傳統,卻手持著一麵團扇,像是代表著嫁於漢了,出嫁從夫的意思。
楊齊宣看不清新娘的臉,卻感受到了她的羞意。不由想起了李季蘭,也許是因為李十一娘太過強勢了,他真很喜歡那種嬌羞的女子。
希望如今這個新娘是個貌美的……團扇褪下,楊齊宣的臉色漸漸凝固住了。
「嘔。」
酒意翻湧,他感到胃裡一陣抽搐,幾乎要吐出來。
緊接著,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迅速清醒了下來,腦子裡迴蕩著薛白說過的那句話。
「越過越糟糕,越過越糟糕……」
他的人生就像是遠處燕山上的一個雪球,不停往下滾著,越滾越快,早晚要粉身碎骨,他真的迫切地希望能阻止這一切。
~~
「哈哈哈,我的侄女,昨夜睡得好嗎?」
次日清晨,安祿山正在與心腹們商議著事務,轉頭一看安守忠帶著女兒女婿來了,哈哈大笑地打了招呼。
「謝阿伯給我挑了一個俊俏丈夫。」
「嘿嘿,你的丈夫可不僅是俊俏,他還有著高貴的身世。」安祿山骨子裡還是自卑的,十分艷羨楊齊宣三王兩恪家族的出身。
「阿伯昨日沒來參加我的婚禮,禮物也沒帶。」
「我太胖了,走不動。」安祿山道:「你想要什麼禮物?」
「金子。」安氏道:「我要給他鑲幾顆金牙,再戴一個金鍊子……」
她並沒有問過楊齊宣的想法,只把楊齊宣當作一個可以由她心意裝扮的物件,好比她的馬駒。
粟特人的妻子地位很高,允許妻休夫,擁有再嫁的權利。再加上安守忠的地位遠比楊齊宣高,安氏在這段聯姻當中自然是更加強勢。
楊齊宣並不想在嘴裡鑲幾個金牙,卻只能抿嘴苦笑。
他目光落處,只見桌案上擺著幾張輿圖,因為今日來的都是范陽勢力中的核心人物,他們並沒有把輿圖收起來。嚴莊與高尚正在輿圖上寫寫畫畫,自顧自地討論著什麼。
楊齊宣眯了眯眼,留意到圖上的路線有兩條。除了一條正常去往長安的路線之外,還有一條往太原的路線。
而嚴莊、高尚正是圍繞著太原在做討論。
是日,離開了安祿山宅,楊齊宣找了個藉口,獨自走在范陽城中。
這些日子,他把大街小巷都走過一遍了,並沒有找到豐匯行。偏偏薛白與他說過的傳遞消息的辦法就是以兌錢的方式把情報送到豐匯行。
大概是勢力範圍還到不了范陽吧。楊齊宣甚是失望,準備如往常一般回家去。
但想到了在宅中作威作福的安氏,他猶豫片刻,四下一看,選了一間茶樓進去坐下,點了壺最貴的茶水。
這還是他到了范陽以後第一次在市井間花錢,從袖子裡摸出一串銅錢嘩啦啦地一丟。
「客官稍等。」
那小廝把錢收進荷包,準備去端茶,他轉身的瞬間,楊齊宣卻是忽然喊道:「慢著。」
「客官有何吩咐?」
「你那是……飛錢?」楊齊宣指了指那荷包里的幾張票據,目露驚訝。
「是。」
「何處兌的?城中就沒有飛錢鋪子啊。」
「節度府禁用飛錢哩,可范陽城裡有多少商賈,哪能禁得住哩?要兌錢,只要往南市,隨意找個粟特商人就能兌。」
楊齊宣道:「安府君不管嗎?」
「做這些生意的可都是安府君的親戚,哪能管得住哩……」
楊齊宣顧不得喝茶,忙不迭便往南市而去。
到了地方,他找了一家可以兌錢的商戶,拿出一顆金子假意要換成飛錢,不停地打探他們的飛錢哪裡來的。
「客官就放心吧,我的飛錢都是安家商隊作保,絕對都是豐匯行出的真錢。」
「哪個安家商隊?」
「看,那位就是安家商隊的管事。」
楊齊宣轉頭看去,詫異地發現那正是他丈人安守忠的一個隨身奴僕,彼此則在婚禮上見過,那是一個粟特人,一口的黑牙,滿身的酒氣。
這顯然不可能是豐匯行的眼線,楊齊宣遂上前打了招呼,稱要兌錢,對方當即便帶他往鋪面而去。
進門,直接穿到後院,便聽得後堂上傳來了一片「噼里啪啦」的聲響,卻是許多帳房先生正坐在那會帳,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素衣,幾乎相同的動作,讓人根本認不清誰是誰。
可楊齊宣已經能夠感覺到有一雙審視的眼睛在盯著他……
~~
時間很快便到了臘月。
嚴冬時節,農事空閒,家國無事,只有一些執著功名之人終日還在琢磨著各種權力鬥爭。
薛白這日收到了一封來自隴右的信,乃是哥舒翰遞來的,說了李光弼在朔方稱病辭官一事,問薛白能否設法把李光弼從朔方調回長安。
如此,舉薦李光弼為河東節度副使一事便有了轉機。
但另一方面,時機已不對了。楊國忠除掉了兩個政敵之後,與薛白的利益分歧漸大,薛白已很難再借他的手來下棋了,比如,楊光翽就對河東節度副使這個闕勢在必得,為的不是有所作為,而是太原尹的品階。
之後,王難得、李晟準備上任雲中,薛白置酒為他們送行,談及了此事。
「與這些蟲蠹為謀,豈能治得好社稷?!」
李晟極是憤慨地罵了一句,又道:「安祿山之所以害王節帥,便是謀河東之心不死,楊國忠竟還想放一個廢物過去。」
王難得在長安這些時日,眼看著楊國忠選官一事鬧得烏煙瘴氣,亦是心中不快,道:「聖人竟也就任這些蟲蠹禍害。」
「慢慢來吧。」薛白道,「我們也不是沒有收穫,王將軍你到雲中,鮮于仲通往范陽,已經是對安祿山不少的鉗制。操之過急,反而容易把他逼反了。」
「不錯。」王難得沉吟道:「我若是安祿山,受召進京。若還未動身,先聽聞鮮于仲通來留守,又聽聞李將軍到河東,心中難免要警惕。」
這樣內憂外患的局勢,三人都感到十分艱難。末了,薛白端起酒杯敬了他們一杯,道:「兩位將軍先往河東,待安祿山動身離開范陽了,我再做安排。」
「好。」
王難得、李晟都很乾脆,端起酒一飲而盡,竟是連年節也不過,等到了朝廷的文書辦妥,在嚴冬臘月里便往河東。
薛白送了他們,回到家中,卻見杜妗來了,正捧著個火爐在與顏嫣聊天。
「我有些事與薛白說,三娘迴避片刻可好?」見薛白回來,杜妗當即笑道。
「好啊。」顏嫣也不惱,走到門邊,沖薛白揮了揮拳。心想,早晚有一日,要讓他什麼事都與自己商議才好。
屋中只剩兩人,杜妗卻難得沒有與他調笑,臉色凝重了些。
「怎麼?」
「我沒想到,還真有消息從范陽回來了。」
薛白道:「這是好事,可見我們安插的眼線能用了。」
「但消息很不好。」杜妗道,「安祿山要去太原,你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薛白聽了,神情一滯,臉色也嚴肅起來。
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這陣子做了太多了,一個不好,是真有可能把安祿山逼反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