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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擺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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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一聽便皺了眉。

前些年各道都有旱情,他在驪山遇刺那一年,便曾親自求雨。久旱之後遇到大澇,乃是最煩人之事。

聽著瞿曇慢吞吞地說了一會,李隆基終於開口,問道:「來年未來,卿如何知曉來年會有大澇啊?」

「老臣別無所長,唯擅天文……咳咳咳咳。」瞿曇說著,忽然咳了幾聲。

李隆基原本就皺著的眉頭更加緊鎖了。

高力士見了,明白聖人這是擔心元氣被瞿曇所沾去了,連忙開口道:「瞿少監,獻了時令,且去歇息吧。」

「老臣遵旨。」

瞿曇才退下,便有宦官來報,楊國忠求見。

李隆基今日疲乏,原本不願再見臣子,但想到楊國忠體魄強壯,也許元氣充沛,還是下令召見。心想著,反正楊國忠最是體貼,該不會跑來說些讓他煩心的事。

果然。

「臣方才見瞿曇離開時接連嘆氣,不知是否因臣有國事未處置好?」

「他夜觀天象,認為來年有大澇啊。」

楊國忠道:「瞿曇?聖人不必憂慮,他算卦從來都是不準的。」

「不准?」李隆基來了興趣,問道:「如何個不准?」

「據臣所知,瞿曇曾私下為朝中官員家眷把喜脈。生男生女,他掐指一算,算對與算錯者,各占半數。」

高力士問道:「如此說來,他所言大澇一事,亦是虛驚一場?」

楊國忠篤定道:「這等伎倆,臣在市井間見得多了。無非是逮著人便稱有血光之災,再給出化解的辦法,倘若平安無事,便是他的功勞,倘若真發生了,便是給他的錢不夠,未能完全化解。」

「哈哈哈。」

李隆基難得開懷笑了幾聲,認為自己沒看錯楊國忠。

然而,開口沒說兩句話,楊國忠就拂逆了他的心思。

「臣以為,安祿山既然願還朝平章國事,接替其二鎮節度使的人選也該準備了。」

「咳咳咳咳。」

高力士連忙道:「右相,聖人今日偶有不適,此事日後再談吧?」

楊國忠竟是沒有馬上告罪。他站在那,腦子裡想的是薛白說的那句「聖人的心意,高將軍知曉、張垍知曉」,眼神微微閃爍著,低聲問了一句。

「臣斗膽,敢問聖意是否放安祿山還范陽,並加其左僕射?」

李隆基那昏昏欲睡的眼神中忽然精光一閃,先是看了高力士一眼,只見高力士面露詫異,顯然是震驚於楊國忠如何能吐出這樣一句話,連左僕射的官職都一清二楚。

「你如何得知的?」李隆基沒有否認,而是沉著聲問道。

「臣……」

楊國忠遲疑了片刻,咬了咬牙,應道:「張垍告訴臣的。」

李隆基原本一直是半躺在那,聞言當即坐起,問道:「張垍為何告訴你?」

「他讓臣寬心,稱安祿山只要加銜左僕射就會回范陽,讓臣只需萬事都不做即可……」

楊國忠非常擅長進讒言,原本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到了他的嘴裡,很快就把張垍形容成一個心機深沉的小人。

而且他很懂得聖人最忌諱什麼,在言語間故意把張垍與其父張說的特點融合起來。

「張垍還說我搞錯了,並非如旁人所說,安祿山是他的『靠山』,他才是安祿山的靠山。」

一句話,李隆基立即便想到了張說當年的「泰山之力」,一股怒氣不由自主地勃然而起。

他英明一世,卻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到了晚年,能讓楊國忠這樣一個不學無術的愚貨精準地把握了他的情緒,他還自認為任用楊國忠就是因為其人的忠心與單純。

「臣不太相信張垍,懷疑他是在騙臣。到時安祿山回朝拜相,而范陽、平盧二鎮還未有節度使的人選,那便是臣的失職,因此今日……」

「傳旨下去。」李隆基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給朕把張垍貶出長安。」

高力士有些吃驚,感到聖人老了之後反而沒有了耐心。

以前李林甫也構陷同僚,但都是炮製證據、辦成大案之後,判下流放或是殺頭的重罪,再由聖人開恩改為輕判。可如今卻是楊國忠幾句話,就把國之重臣貶出京城。

可以看出,不僅是聖人的性情決定了宰相的人選,反過來,楊國忠的浮躁也在影響著聖人的性情。

「不光要貶了張垍,還要把他們幾兄弟一道貶了!」李隆基卻還補了一句。

「遵旨。」

楊國忠心中狂喜,卻沒有馬上表露出來,臉上顯出驚訝於事情會鬧得這麼大的驚訝之色來。

領了中旨,他這位尚書令當即親自前往中書門下省。

~~

這日上午,薛白聽聞楊國忠入朝了,已到了中書門下省來等著,抱著萬一的希望,準備擬旨讓高仙芝暫代范陽、平盧節度使之事。

若能做成這件事,也不枉他任中書舍人之職一場。

冬日裡農閒,國事、軍務都少,算是中書門下省一年中最閒的一段時日。便有官員搬了桌椅,與陳希烈在廊下賞雪、下棋。

薛白對陳希烈感興趣,便站在他後面看著,意識到他棋力甚是高超,尤其擅於隱瞞真實目的,這裡下一子,那裡下一子,最後連成一片。

然而,沒等陳希烈贏下這一局,有官吏奔來,道:「右相來了。」

薛白居高臨下,恰能看到他嘴角微撇,有個頗輕蔑的表情,顯然看不起唾壺。

唾壺當了宰相,誰能服氣?誰不想取而代之?

很快,楊國忠施施然然地進了官廨,面對陳希烈裝模作樣的見禮,根本不加理會,甚至用中旨拍了拍他的老臉。

這是一個非常無禮的動作,陳希烈愣了一下,吹鬍子瞪眼,準備與楊國忠較真一次。

然而,不等他開口,楊國忠已飛揚跋扈地道:「看看這個!」

那中旨被展開來,內容並不多,只有三列,其它的內容則需要中書舍人制詔時寫上。

陳希烈眯著眼看去,赫然見上面是「張垍遷為盧溪司馬;張均遷為建安太守;張俶遷為宜春司馬」。

「這!」

這一驚對陳希烈而言非同小可。

他是知道聖人以前有多喜歡張垍的,每每以「愛婿」相稱,許張垍於皇城置內宅,常常賞賜珍寶,開玩笑地說這是丈人給女婿的,不是天子賜給臣下的。

就是這種恩情,一翻臉竟是那般薄情?

再一想,聖人是連親生兒子都能殺掉的人,哪有什麼情義?當時不過是與張垍鬧著好玩罷了。

想到這裡,陳希烈腋下的冷汗就不停流了下來,拿著中旨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你抖什麼抖?!」

楊國忠叱罵了一聲,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得了薛白的提醒,卻沒依薛白的建議去處置軍國大事,而是把思路運用在排除異己之上,果然有了大收穫。拂逆聖心,但把罪責都推到張垍身上。

而下一步,就是用張垍的大罪,嚇住膽小如鼠的陳希烈。

「還抖?你沒有與張垍合謀的話怕什麼?還是說你們合謀了?」

「沒……沒有。」

陳希烈甚至不知道張垍是為何被貶官的,只看這三兄弟被同時遠貶,以為是如當年李林甫對付韋堅那般罪證確鑿的大案。偏他確實與張垍有所合作,心虛不已。

「沒有?」楊國忠冷笑一聲,道:「今日還是我問你,來日張垍招了,可就是旁人審你了。」

「右相……」

「還愣著做什麼?制詔吧。」

陳希烈也想裝作雲淡風輕,但他膽小的性格特點在此刻暴露無疑。轉頭看了薛白一眼,把中旨遞過去,道:「依右相吩咐,制詔。」

薛白不由嘆息了一聲。

他嘆的是這廟堂之上盡剩這些庸碌無能之輩。

陳希烈聽了這一聲嘆,以為薛白是在憐憫他,他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倒了的駱駝一般,再也守不住心防,轉向楊國忠,迫不及待地服了軟。

「右相,我辭官如何?!」

「哈?」

楊國忠雖想嚇唬陳希烈,卻沒想到如此輕易就鬥倒了他。

「我辭官,我老了,無力國事,懇請右相再舉薦一個強幹者代左相之職,我想今日就上辭呈。」

「……」

這位左相伏低做小了十數年,忍過了強勢的李林甫,仿佛是臥薪嘗膽的越王勾踐,等著有朝一日宰執天下、一申抱負。可最後卻敗給了不學無術的楊國忠,連唾壺都不如。

他哪有什麼臥薪嘗膽?懦弱就是懦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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