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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詩言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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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小心!」

崔乾佑感到有水點濺在臉上,像下雨一般,接著馬匹受驚,他差點摔下馬去,連忙安撫戰馬,好不容易才穩住。

可士卒們的恐懼卻不是輕易能穩住的,方才他們分明看到有一個同袍被炸得四分五裂,周圍還有兩三人受了重傷缺了胳膊,正在地上哀嚎不止。

設伏最後竟是成了這樣的情形。

崔乾佑驚怒之下,也不顧有可能再來一次的爆炸,喝令士卒繼續追。他接連鞭笞了幾人,抬眼一看,連那斷後的敵軍都要逃遠了。

他遂驅馬上前,搶過一張弓,親自張弓搭箭,對準那老將的背影一箭射出。

箭矢「嗖」地重重釘在那老將的背胄之上,老將嘔出一口血來,依舊策馬而走。

崔乾佑摔下弓,四下看了一眼士卒們,下令收兵。

戰場上留下了一片屍體,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沙石。傷者在呻吟,天空中有倦鳥歸林,也在鳴叫著。

~~

南山山頂上,李白目睹了忻州城外這一戰,有遺憾,也有慶幸。

當戰場上的塵煙散去,他轉身下山,竟是情緒低沉,許久沒有說話。

「先生在想什麼?」薛巋不習慣這樣的李白,不由問了一句。

「悲憤。」

李白只答了兩個字。

天色漸暗,他們一路向南,由黃昏走到了深夜,終於在一片營地前被人圍住了。

「來者何人?!」幾騎斥候策馬繞著他們問道。

薛巋見李白不說話,只好自報了姓名以及番號。他倒不是認為自己的名頭有什麼用,而是怕李白名頭太大容易有麻煩。

倒沒想到,他的姓名也是有點用。

「自稱是雁門關來的薛巋,去把他兄弟找來。」

隱隱地,能聽到斥候好像是這般低聲說話,薛巋心裡不由期待起來。

等了一會,黑暗中真有一騎奔來。

「二郎?!」

「阿兄!」

薛嵩奔到薛巋面前,第一時間伸出雙手攬住他的腦袋,仔細看了個遍。

「沒受傷吧?」

「沒。阿兄我和你說,這是李……」

「隨我來,見燕將軍!」

進了大營,他們腳步匆匆奔向一頂帳篷,「唰」地一掀帘子,只見帳篷里站了許多人。

燕惟岳側躺在那裡,嘴裡正喃喃說著什麼。

「安祿山的八千曳落河,被我們一戰殲滅,沒什麼好遺憾的,值了……」

「將軍!」

薛巋見狀,悲哭一聲,撲到了燕惟岳的面前,道:「末將領了軍令狀,卻沒請來援軍,請將軍處置。」

燕惟岳費了一會兒工夫,才在火光中認出了他,欣慰地笑了笑,道:「我還怕調你去代州害了你,對不住你阿兄。」

「末將請命,隨將軍收回雁門關。」

「我等不到了。」燕惟岳眼神又黯淡些,又是嘀嘀咕咕交代了許多,末了,疲憊地往帳外看了一眼,無不遺憾地喃喃道:「還未與薛白一敘啊。」

「薛郎馬上來了。」薛嵩應道。

據他所打聽到的一些消息,薛白之所以還沒過來,似乎是因為王忠嗣的情況也不好。這卻不好對燕惟岳說,以免他更為擔心。

燕惟岳閉上眼,帳篷中的眾人正擔心他從此不再醒來,卻聽他問了一句。

「薛巋你沒吹牛,那詩,真是薛郎送我的嗎?」

「是,真是。」薛巋連忙道。

「想談談那詩。」燕惟岳低聲自語道。

他十五歲就從軍,整整一輩子都在邊塞度過,戰爭的血與火他已經見得太多了。最後的時光里,他想談論一些他真正喜歡的東西——詩。

因為戍邊,他唯一的愛好被耽誤了六十年,臨到了,若是能放下戰事,沉浸在詩句里就好了。

「燕將軍。」

忽然有人在耳邊喚了一句,道:「因公務耽擱,我來遲了些,將軍勿怪。」

燕惟岳努力睜開眼,恍惚中,看到了一張年輕的臉,讓他想到了自己年輕時。

「是……薛郎?」

「是,久聞老將事跡。」薛白道,「今日終於有機會並肩殺敵,幸甚。」

「我想問問薛郎。」燕惟岳愈發虛弱,「那詩,真是給我的?」

「當然。」

「可那角聲滿天……為何是在秋色里?」

薛白把耳朵湊過去聽著,本以為燕惟岳有多重要的事要說,好不容易聽清了,不由一愣。

接著,他看到了他的眼神,當即明白過來,這對他而言就是一個很重要的事。

「因為,寫詩時還是在秋天,輾轉寄到雁門關卻已是春天了。」

燕惟岳眼睛裡便有了些笑意。

「原來這般,我還怕薛巋又吹牛了。」

「沒有。」有人在旁邊說道:「薛巋這小子還是實在的。」

「一輩子待在雁門關,這陣子見了崔顥,見了薛白,足夠了。」

燕惟岳念叨著,滿足地閉上眼,這次似乎不打算睜開了……耳畔卻忽然聽到了一個名字。

「還有李白,將軍可想見見李白。」

「李白的詩,真仙啊。」

「李白就在眼前,請將軍睜開眼看看。」

燕惟岳不信,可還是睜開了眼。

他看到一個三縷長須的男子站在那兒,卻不像他想像中的李白,於是微微搖頭。

「今日見將軍殺敵。」李白道:「我為將軍寫首詩吧?」

燕惟岳依舊不信,眼皮愈重,困得厲害,卻聽得兩句詩落入耳中。

「嚴風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堅胡馬驕。」

這兩句一般般,不太像是李白。

可那人還在繼續吟著詩,語氣沉鬱,帶著悲憤,之後,悲憤又漸漸轉為激昂,激昂豪邁,漸漸到了光芒萬丈的地步。

「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

「……」

燕惟岳終於睜開了眼,凝視著李白的臉,臉上恢復了生氣。

他沒想到在有生之年的最後一刻,還能見到李白作詩,且是當面寫給他,且是這般一首壯志嵯峨的詩。

「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

李白今日見了戰場殺敵的情形,情緒激昂,詩到後來,字字如劍拔弩張。

燕惟岳恨不得坐起來,與他一起念這詩。

詩言志,他畢生用行動踐行了自己的志向,但太多的情緒悶在胸口從未說出來,無比想要借著李白的詩來言志。

於是,李白作完詩,又吟了第二遍。這次,燕惟岳終於也能跟著念。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高,直到最後一句。

「但歌大風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哈哈哈!」

李白心中鬱氣盡去,只覺痛快,哈哈大笑起來。

「八千曳落河一戰盡滅,正是胡無人,漢道昌!今日結識諸將軍,是李白之幸,幸甚,當與將軍一醉方休,以為將軍慶功!」

「拿酒來。」薛白看著燕惟岳臉上的笑意,不想掃他們的興,破例吩咐道。

李白大喜,轉向帳中另一人,朗聲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故而今日我先題一首,拋磚引玉,請崔兄大作。」

崔顥今夜能在此地遇到李白亦是驚喜,只是一直沒機會見禮。既然燕惟岳喜歡詩,他也不吝嗇,當即道:「好!今日大勝破敵,正該慶功。我便獻醜一首,再請薛郎作詩。」

薛白遂也含笑應下。

崔顥負手稍作沉吟,當即開了口。

「少年負膽氣,好勇復知機。」

「仗劍出門去,孤城逢合圍……」

才吟了兩句,他卻是一愣,停了下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燕惟岳臉上笑容依舊,但已經僵硬了。

崔顥的思緒當即就亂了。

他想到自己少年登科,孟浪輕浮,在歌舞昇平的盛世里蹉跎掉了半輩子的大好時光。如今,為盛世守邊塞守了一輩子的老將沒了,盛世似乎也要沒了……他有這種預感。

「殺人遼水上,走馬漁陽歸。」

勉強又念了一句,原本醞釀好的詩,便再也念不出來。

崔顥於是向眾人一揖,慚愧道:「罷了,心中有情道不出,李白題詩在上頭。」

薛巋眼中有淚水打轉,伸出手,想把燕惟岳的眼睛合上,卻又不忍。

他寧可讓老將軍多與這些詩人談論一會,於是不敢打破這氣氛,傻笑了兩聲,為崔顥捧場。

「我以前都不知,原來詩是這麼好的東西。」

~~

夜更深。

薛白走出帳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心想,這一戰重創了安祿山的私兵,守住了太原府,想必能夠阻止安史之亂的發生了吧?

大概有兩種可能,一是安祿山元氣大傷,由此不敢反了,那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應對朝廷的詰難;二是安祿山此戰之後就正式舉兵了,如此反而容易與朝廷解釋,全力應戰便是。

但不知安祿山會如何選擇?其人也不寫詩,讓薛白難以揣度其志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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