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有身份的人(2/2)
「遣人斬殺他,代替他鎮守范陽。」
這雖然是薛白能夠猜測到的李隆基會有的態度,但能夠得到最確切的、第一手的消息,於他是極為重要之事。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下了決定。
「遣誰去斬殺他?我來做。」
李倓一愣,眼神中綻出光亮來,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河北的問題絕不是殺一個安祿山能解決的,需要一個有足夠能力的宿將代替他。我的資歷遠遠不夠,可為兵馬使、採訪使,但還需要一個……不,是兩個節度使的人選。」
「你有人選?」李倓問道:「誰?」
「郭子儀、李光弼。」薛白道:「讓此二人出鎮范陽、平盧,為我的後援。如此,我願出使范陽,斬殺安祿山。」
其實薛白之前提議過讓高仙芝到范陽,讓郭子儀出鎮安西,他認為這更符合他們的性格。可眼下事態更急,需要有更直接的做法。
李倓踱了幾步,迅速消化著他這個提議,問道:「讓高將軍出面?」
「不必讓他參與過多。我已經讓楊國忠提攜這兩個將領,想必近來聖人便能在奏書上留意到他們的名字。」
「然後,等到聖人開始考慮替換安祿山的人選之時,便可考慮到他們?」
「不錯。」有了方向,薛白已有些振奮,又問道:「此事開始準備了?」
「沒有。」李倓原本已是雙眼發亮,聽到這個問題,稍稍歇了些振奮的心情,道:「聖人恐怕是傾向於安祿山會回朝,並不急著遣使一事。」
「我來準備吧。」
薛白走出迎祥觀,深秋的風吹過,讓他清醒了很多。
他冷靜地想了一會兒,還是去找了杜妗。
「把老涼、姜亥、樊牢等人都召回來吧……」
~~
常山郡,真定縣。
此處就是後世的石家莊,屬范陽節度使管轄。
十月初,城門處有兵丁執守,辨認著過往行人,有一隊人馬進入了城門。
馬蹄踏過夯土的地面,楊齊宣因有些嫌棄這裡的破舊,略略皺了皺眉。轉頭往旁邊的告榜上看去,卻被一張海捕文書吸引了目光。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海捕文書,畫的並不是尋常見到的虬髯客,而是個一眼看去就讓人感到飄逸的男子,竟是側著身,顯出三縷長須,腰佩長劍,負手而立。
因這文書實在是太過特別,楊齊宣不由驅馬上前,傾身去看,驚訝地叫出聲來。
吉溫遂也被吸引過來,探頭一看,道:「李白?他也在常山郡……還殺人了?」
「十步殺一人嘛,一定殺了許多人。」
楊齊宣不知在想什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之後隊伍在真定縣城內穿過,他時不時轉頭四下打量,終於在十字街口的鋪面上見到了一家豐匯行……
他們一路進了太守府,到了大堂見了常山太守裴玉書。
他是一個五旬男子,三縷長須,形象甚好,倒是與那海捕文書上的李白有些相像。
因吉溫是安祿山的心腹幕僚,裴玉書待他很客氣,閒敘了幾句之後,便安排他們到別院歇息。
換作是旁人也就客隨主便了,偏吉溫這人相門出身,矯情慣了,問道:「裴太守,我上次來可是在這太守府住的,怎的?我回京一趟再來,你看不上我了?」
裴玉書沒想到會遇到這般刁鑽的問題,滯愣半晌,不知所言,末了,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道:「是我失禮了,吉先生且在太守府住下便是。」
吉溫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真沒有瞧不起自己,方才釋然了些。
大家趁著隨從、護衛們安頓行李之時又聊了幾句,談及了在城門處見到的文書,楊齊宣便問道:「卻不知李白殺了誰?」
裴玉書還真答不上來,搖手推作不知。
吉溫遂追問道:「不是裴太守在搜捕李白嗎?」
「乃是范陽軍中一個將領帶人來的,封堵了全城。」
吉溫當年被貶到遼東,沒多久便巴結安祿山進了幕府,與范陽軍中許多人都相熟,當即問道:「哪個將領?」
「田乾真。」
「阿浩?」吉溫喜笑顏開,道:「我明日去見見他。」
裴玉書一愣,眼中有不易察覺的憂慮之色一閃而過。
待客院的房間安排好了,吉溫與楊齊宣一道過去。路上,吉溫四下環顧,忽然道了一句。
「李白就藏在這太守府。」
「啊?吉公怎知道?」
「呵,你忘了長安人如何稱呼我的了?我可是刑獄官,最擅審犯人。」吉溫洋洋得意,「裴玉書以前就喜歡李白的詩,今日在我面前推託,一絲一毫的神色也休想瞞過我。」
「可這毫無證據啊。」
「我要證據嗎?」吉溫指了指自己的雙眼,「我的眼睛就是證據。」
楊齊宣也是無語了,認為吉溫這種酷吏行事僅憑直覺,換言之就是蒙,有時候蒙對,有時候蒙錯。
當然,這次蒙錯了也無所謂,以前蒙錯了還要讓無數人家破人亡哩。
安頓好雖還是下午,楊齊宣早早睡下,他許久沒有睡這麼柔軟厚實的被褥了,睡得甚香。睡夢中卻被人搖醒過來,緊接著,又聞到了熟悉的惡臭。
「我知道李白藏在哪了。」吉溫道。
「不是,旁人尋了半月未尋到,吉公才來就找到了?」
「你不看看我是誰。」吉溫眼神中有些獰笑之意,抬起一隻手,手上鮮血淋淋。
楊齊宣大訝,道:「這是?你對誰用刑了?」
「太守府的兩個僕婢。」
「啊?可萬一冤枉了他們……」
「這次沒冤枉。」吉溫道,「李白就藏在太守府西進院的柴房裡,我們來時他才搬過去的。」
楊齊宣已經有些懵了。
吉溫又道:「我去找阿浩,讓他來拿人,你盯住,莫讓他跑了。」
「我如何盯……」
話音未了,吉溫已經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楊齊宣本待再睡一會兒,怎奈醒了之後便怎麼都睡不著了,乾脆起身,招過兩個安慶宗派給他們的護衛,往西進院的柴房而去。
他想著,吉溫所謂的盯住,大概便是如此吧。
到了西進院,推開柴房的門一看,卻根本不見人影,只當是吉溫這次又辦了冤假錯案。
然而,他轉頭間卻是瞥見牆邊鋪著柔軟厚實的被褥,遂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摸。
溫熱的。
楊齊宣驚訝于吉溫竟真的猜對了,瞪大了眼,一抬頭,與護衛們對視了一眼。
兩個護衛當即明白過來,大步往外追去,一路出了太守府,四下一看,見到了黑暗中有一道身影。
「追!」他們當即便追了過去。
楊齊宣追了一段,很快被甩在後面,有心停下,但他對真定縣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拼命追著。
繞進一條小巷,前方忽然響起了慘叫聲,楊齊宣還以為是他們把李白殺了,衝過去一看,卻見黑暗中立著幾個人影,已把他的護衛殺了。
「啊?」
他沒想到李白還有接應,嚇得連退了幾步。忽然,背脊一涼,一把刀已抵在他的背上。
死亡如此的迫近,楊齊宣嚇得一個哆嗦,不由道:「別殺我。」
「這是個有出身的,殺嗎?」身後人問道。
「別殺我!聽我說,我知道你們是誰,我我我……確實是個有身份的……」
~~
吉溫興沖沖地帶著田乾真趕到時,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兩具屍體。
「看吧,我就說裴玉書包庇李白。」
「沒想到裴玉書敢殺人。」田乾真道:「他喜歡詩,但對府君還是忠心的。」
「忠不忠心,我審一遍就知道。」
逃了李白,吉溫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他又能辦案了。
他眼神中閃動著興奮的光,捻著須尾,喃喃道:「就沒有我審不出來的不忠……」
正此時,遠處黑暗的角落裡,有人從一個破簸箕下鑽了出來,試探地往這邊喊了一聲。
「吉公?」
一聽這漏風的聲音,吉溫便知是楊齊宣,倒有些驚喜於他沒有死。
至於楊齊宣怎麼活下來的?一看他那不敢近前的窩囊樣子,便可知曉。
……
常山太守裴玉書後來被如何處置,楊齊宣並不知曉,因他次日就離開了常山,前往范陽。
因他與薛白有「奪妻之恨」,又與吉溫有共患難的經歷,他很快就得到了范陽文武的接納。
其後幾天,楊齊宣在范陽城逛了一遍,並沒有看到有豐匯行的分行。
這日,他正在范陽城的十字大街上徘徊,忽聽聞那邊傳來了喊聲。
「中使又來了。」
楊齊宣一愣,心中頓時糾結緊張起來。
他有種預感,很快就會有人要來聯絡他這個「有身份的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