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恩人(2/2)
「真別……」
「怕什麼,草藥!」
「消毒……」
「能有什麼毒?村里從來都是這麼治、這幾日就是這麼過來的。我也知道,你們官府的人身子金貴,用不慣這些野草藥,可眼下上哪給你找金貴藥去?」
既然已經這樣了,多想無益。薛白打量了一眼自己所處的地方,只見是一間尋常農舍。
「多謝大姐救命之恩,還未問怎麼稱呼。」
「勞你問我這種賤民,姓鄧,沒名字,都叫我『四娘』。」
「可有吃食?」
鄧四娘於是摸出了兩顆帶土的蘑菇,道:「難得採藥時找到的,等著,煮給伱。」
薛白目光看去,發現它們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終究還是問了一句。
「這野菇沒有毒嗎?」
鄧四娘正在生火,挽著衣袖,胳膊上全是傷疤,上山每次都會被荊棘劃傷,她早就習以為常,為了這兩棵蘑菇,今天又劃破了好幾道。
此時看著薛白臉上那謹慎的神色,她搖頭道:「有吃的便不錯了,叛軍掃蕩過,什麼都沒了。」
她想著,這些官府中人就是麻煩,怕這毒、怕那毒的,她從小就是摘到什麼吃什麼,不也活得好好的?就是這樣不懂民生的官吏太多了,世道才變得這樣亂了。
挑水,煮菇,又放了一些石頭上刮下來的某種黑色植物,忙活了好一陣之後,鄧四娘終於是煮出了一碗粘稠的湯羹。
「吃吧。」
薛白目光落處,看到端著破碗的手上,指縫裡滿是黑乎乎的污垢,還浸到了湯羹里。
他只當沒看到,喝了熱乎乎的湯,終於是稍有力氣了些。
「你受了傷在水裡泡了,發了熱,給你熬了藥湯,把熱退了,我家娃兒們每次發熱,都是摘這草藥……」
鄧四娘自己都沒意識到,她之所以願意救一個人,無非是想找些事情做著,才不至於沉溺於失去所有家人的悲傷。
薛白的手指摸著碗上的豁口,沉吟著,道:「可否請大姐帶我到內丘縣?」
他本以為鄧四娘不會點頭,已想著該如何說服她。沒想到她雖是村婦,卻極有俠氣,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
……
這幾日,叛軍的主力已經陸續南下了,而後續兵馬以及輜重還在源源不斷地運送。
秩序並不算好,叛軍士卒搶擄村莊的事情還偶有發生。正是在激勵士氣好造反的時候,將領們往往也不會重懲他們,這種縱容也許會致使更多的燒殺搶掠。
當然,安祿山不是山賊土匪,要成大業自要收買人心,因此一些大的城池還是保持了明面上的秩序。
薛白是幸運的,由鄧四娘半馱著,平安地到了內丘縣。
他還是第一次來這裡,卻顯得對縣城十分熟悉,連抬頭張望的動作都不曾有,道:「我們去市口。」
不論是飛錢還是酒樓茶肆,他鋪開的生意往往都是在城內最熱鬧的地方。叛軍能夠提防豐匯行的招牌,卻沒辦法禁絕所有的商旅。
鄧四娘最近十分辛苦,她本就經歷大難,卻還要照顧這樣一個傷者,走到內丘縣已經快支撐不住了,隨時要倒下。
她勉力扶著薛白到了內丘縣的南市附近,又餓又累。終於是栽倒過去。
等她再睜眼,已經躺在一張柔軟乾淨的床榻上,旁邊還有個三縷長須的老大夫正在給她診脈。
鄧四娘連忙抽回手。
「這位大娘子……」
「別說,我看不起病,你說了我也不會掏錢。」
「不要錢,不要錢,此間東家已經給過了。」老大夫連忙擺手,「大娘子就是勞累過度,心氣鬱結,近來遇到大傷心之事吧?」
鄧四娘沒答,意識到她已經救下了那個假太守,他們那些人殺叛軍為她報仇,她也算報了這份恩,心事已了。
想到這裡,她再次感到活著沒什麼意思,更想要到下面去找找她的男人和娃兒。
「大娘子不說便罷。」老大夫捻著鬍鬚,沉吟許久,問道:「你……月事准嗎?」
鄧四娘連活著都不在乎了,豈還在意過這些?理都沒理會這老大夫。
「好吧,老夫得去治另一名病人了。大娘子且好好歇養。」
~~
一個鑷子被放在火上烤了烤,又用沾了酒的布擦過,緩緩刺進薛白背上的傷口,夾住了陷在裡面的箭鏃,往外拉了兩下,沒能拉出來。
「拿匕首來。」
老大夫說著,接過了匕首,繼續處理。
薛白緊咬著一塊布,大滴的汗水不停流淌下來。終於,「叮」的一聲,箭鏃被丟在地磚上。
傷口灑上藥,敷上金創。
「好了。所幸原來的土法處理得及時,傷勢沒有進一步惡化。」
「多謝大夫。」刁丙道:「還請大夫多留兩日。」
「好說,好說。」
那老大夫正要走,忽想到一事,道:「對了,那位大娘子……」
「怎麼?」
「像是有喜了。」
「什麼?」刁丙吃了一驚,轉頭看向薛白,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須臾明白了這是不可能之事。
薛白從劇痛之中緩了過來,問道:「敢問大夫想說什麼?」
「那位大娘子,想必是在亂兵之中,有些遭遇。」
「大夫還未告訴她吧?」薛白問道。
「未曾。」
「那就好。」薛白道:「此事容她平復下來再說。」
他不知鄧四娘能否承受得了一連串的打擊,打算好好與她談一場之後再告訴她,用他那後世人的思想觀念告訴她可以把孩子生下來,孩子沒有做錯什麼。
「這次若非鄧四娘,我想必已經死了。」薛白道:「這份救命之恩,我得報答。」
「郎君放心。」刁丙道:「我已安排下去了,斷不會有任何短缺。」
「那就好。」薛白虛弱地說著,問道:「有什麼消息嗎?」
「土門關被叛軍封堵了,我們打探不到情況。」刁丙道:「但知道安祿山已經過了常山郡的地界了。」
「輜重來了?」
「已經開始運了,等後陣的兵馬過去,時機就到了,要不了十天。」
薛白點點頭,心想著還是得儘快往河東去。
「常山那邊,袁長史如何了?」
「該是有驚無險,好像是安祿山派了幕僚安排河北諸縣,盯著袁長史,但也沒動他。」
「是嗎?」薛白喃喃自語道:「攻土門關的兵馬,糧草、箭矢是誰在籌劃?」
刁丙答不上來,連忙去把負責打探情報的暗探喚來,那是豐匯行的一個掌柜。
「回郎君,小人買通了內丘縣的吏員,據他們說,叛軍已經把縣倉搬空了,當時來了幾個安祿山府中的幕僚。」
「名字有嗎?」
「那吏員不敢問,也記不清。倒是有一個的名字很特別他記住了,名叫獨孤問俗。」
薛白聽過這名字,那是顏嫣與他說的。
因此,他對獨孤問俗算是有些了解。
據崔氏當時給的情報分析,獨孤問俗與李史魚都曾是清正之臣,只是受到李林甫的迫好,最後流落到了范陽。
薛白沒能順利回到太原,這是計劃之外的變故,他卻在想,也許可以藉此做得更多些。
若是能聯絡到安祿山幕府的核心人物,或許能對戰局有更大的影響。
此事並非毫無可能,他記得自己還有一條暗線楊齊宣埋在范陽官員中。
還知道獨孤問俗的打骨牌的愛好,或許可以試試。
正沉思著,有手下人匆匆跑了過來,道:「郎君,出事了。」
「怎麼?」
薛白擔心土門關已失守了,神色凝重起來。
「救郎君回來那個農婦,她……是小人沒能看好,請薛郎恕罪……郎君?」
薛白沒有聽完,當即起身往客房走去,哪怕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
推開門,有血緩緩流到了門檻處,鄧四娘喉嚨里插著一柄剪刀,已經咽氣了。
此事太過突兀,薛白原本一些對她的安排甚至都沒來得及說,他由此像是呆滯了一般站在那看了許久。
鄧四娘就是不願接受一場兵亂帶給她的一切,她寧願選擇去死,一點不留戀即將擁有的所謂富貴平安的生活。
至於薛白,他真的很希望能報答鄧四娘,希望告訴她自己真的是常山太守,不是騙她的。他可以親手給恩人安排出一個更好的未來,但他這個太守卻沒能保護住治下一個普通的農婦。
他一輩子求上進,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差勁的官。
他問自己,在這亂局之中,真正要保護的是什麼?
若說安史之亂的爆發,有制度的腐朽、有矛盾的積累、有上位者的過失,以及各種各樣的原因。薛白願意承認,他也是這場雪崩之中一片並不無辜的雪花。
薛白於是執手向地上的鄧四娘行了一禮,他痛定思痛,卻不能就此氣餒,還得繼續去收拾亂攤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