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慫恿(1/2)
第423章 慫恿
太原城,天兵軍大營。
李光弼走出糧倉,眉宇間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思慮之色,隨即有親兵上前稟道:「副帥,王難得來了。」
時隔沒幾日,王難得便再次來見,必然是有要事。李光弼遂吩咐直接將人帶到官廨。
王難得今日是獨自前來的,沒披甲,穿的襴袍,臂膀上壯闊的肌肉像是要把袍衫撐破,給人一種強大的侵略感。他入內匆匆執了一禮便問李光弼是否有地圖,然後「唰」地一下把地圖在桌案上鋪開。
「安祿山反了!遣先鋒田承嗣攻洛陽,兵馬當已至黃河北岸,其主力剛經過常山郡。我今日得到確切消息,叛軍李欽湊、高邈部正急攻土門關,關城包括雜役在內兵力不過千人,亟需支援。」
「確切消息?如何得到的?」
「薛白、李晟在土門關。」
王難得說得快,李光弼接受得也快,再細問了幾句,大概掌握了情況。
「我立即請王節帥稟奏朝廷。」
「然後呢?」
李光弼正要轉身出去,卻被王難得一把拉住,他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道:「還有甚然後?我敷衍你不成?」
彼此同袍多年,王難得當知他不可能怠於職守,會立即想盡辦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亂局。當然,若讓他無視朝廷,完全依照王難得的心意擅自出兵,那確是強人所難了。
「我還想說一句話,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王難得道:「聖人盲目信任安祿山,只怕不能很快有所決斷,我們……」
李光弼忽然皺眉,低聲質問道:「你最近怎麼回事?你知道你有多少次『指斥乘輿』了嗎?!」
「什麼是指斥乘輿?」
「是殺頭的大罪!」
「掉在地上的腦袋你我見得少嗎?我憑心而論,聖人就是糊塗了,釀出這等兵變,兩鎮精兵十餘萬,浩浩蕩蕩南下,若不能迅速平叛,生靈塗炭即在眼前,我指斥乘輿又如何?」
「清醒點!」李光弼叱道:「你在急什麼?」
「急著保家衛國。」王難得道。
他當年在隴右於萬軍叢中奮死拼殺,槍挑吐蕃王子,把敵兵擋在重重山巒之外,若只為富貴,何必血染黃沙?從軍戍邊,首先是「保家衛國」四字。
這都是寫在唐詩里的志向。
李光弼卻察覺到了王難得必然還有事未說,問道:「你想過後果沒有?」
「想過。」
王難得開口又是一句指斥乘輿之語,沉著嗓子,緩緩道:「我想,聖人也該擔些後果。」
這話換成旁人說,李光弼就已經要拔刀了。也就是王難得,他還繼續聽著。
「叛亂已起,哪怕平定了,聖人可願下一封罪己詔?先帝兩即帝位、三讓天下,今聖人年旬花甲,安不能內禪退位?」
李光弼瞳孔微微收縮,一瞬間對面前的王難得感到有些陌生。
他不知這天下是怎麼了,他到朔方,安思順非要拉攏他為女婿、隱揣異心。他到河北,昔日的戰友直接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更不必說安祿山已經叛了,天下由大治到大亂,仿佛只在一昔之間。
王難得等了一會兒,給了李光弼一個緩衝,也給了他一個拿下自己的時間,之後見他沒動靜,方才繼續說起來。
「你我縱橫沙場,何必聽命於王承業?一寄掛名之庸碌之輩爾,到時貽誤戰機。倒不如挾制他,號令河東兵馬。請奏朝廷,以太子為征討大元帥,我等輔佐太子平定叛亂,如此方可放手施為,何懼結果……」
不等王難得說完,李光弼一把扯過他的衣領,目光中滿是審視之意。
「這些話是誰告訴伱的?」
「心聲。」王難得道。
「你瞞不了我。」李光弼冷冷道,「若無旁人慫恿,你不是一個能有這些想法的人,這些說辭也不是你能編出來的。」
王難得於是住口不言。
他不懼於因為指斥乘輿受罪於李光弼,卻不願出賣旁人。
但若是不將這些底牌拋出,似乎難以勸動李光弼。
「說吧。」李光弼神色愈冷,道:「這段時日以來,那些人是怎麼在背後蠱惑你的……」
正此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副帥,王節帥請你過府一敘。」
「何事?!」
「王節帥說是,蔡希德押來契丹俘虜,解釋雁門關一事。」
李光弼聞言,當即與王難得對視一眼。
「又一路叛軍來了。」王難得慫恿道:「下決心吧,形勢急迫,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
常山郡,內丘縣。
一隊兵馬押送著輜重抵達了縣城外的營地。楊齊宣翻身下馬,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心中思量著一個主意。
他隨軍奔波已經許久了,實在是想放鬆放鬆,於是等軍務談定,他便召過一個縣吏,低聲問了一句。
「城中可有妓家?」
那縣吏很明顯地愣了愣,以驚訝的眼神打量了楊齊宣一眼。
楊齊宣被這眼神嚇了一跳,心中直覺這小吏竟是知道他是安守忠的女婿一般。
「你……看我做甚?我替同僚們打聽的。」
「將軍真是好精力,城中有妓家,小人帶將軍去?」
楊齊宣才知原來對方是驚訝於他鞍馬勞頓之後還有這樣的精力,且他還是初次聽人喚他「將軍」,知對方並未認出他來,放心不少。
「那便去吧,我換身衣服。」
一路進了縣城,進了南市,七拐八繞,終於走進了一家頗為素雅的小院。
只看庭院擺設,倒看不出是做皮肉營生的。由此,楊齊宣反而萬分期待起來,他就喜歡那種良家婦人的溫柔如水,與他兩任妻子相反就最好。
院子看起來小,其中庭院卻是一重又一重,他終於被領到一間屋舍中,只見裡面擺著個大浴桶,桶中的水還騰著熱氣,灑著花瓣。
楊齊宣沒想到在河北小城還有如此格調,興沖沖褪了衣裳沐浴在桶中,閉著眼小憩。
身後有輕微腳步聲傳來,他只當是妓家來了,懷著憧憬的心情睜開眼……
一柄匕首已抵到了他的脖頸後方。
「啊?」
楊齊宣不及轉頭,只見有下人撤掉了屏風,有一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屏風後。
他頓時驚訝地瞪大了眼,呼道:「你?你怎麼會在此?不是在土門關?」
薛白根本不回答這些無聊的問題,道:「我忽然想到初次見楊釗時的情形,他也像你一樣急著嫖娼,輕易就被找到了弱點。」
「弱點?」
楊齊宣低頭看向桶中,陷入了沉默。
「但楊釗如今貴為右相了。」薛白道:「你呢?打算在叛軍中混個高位?」
說心裡話,楊齊宣近來也很糾結,一方面也偶爾想起在長安的兒女,甚至前妻,加上被薛白拿著把柄,不得不成為其眼線;另一方面,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這樣的心理壓力,真希望自己是純粹的叛軍一份子。
他嘴上卻是不會承認的,賠笑道:「我沒有,我記著要為你做事,你想知道什麼,問便是了,不必如此,真不必如此。」
薛白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摩挲著,做著最後的思量,緩緩道:「我要你出賣我。」
「這裡有份名單,你需要對名單上的人說不同的話,現在背下來……」
~~
次日,正忙於糧草調配的獨孤問俗收到了一封拜帖,打開看後,微微疑惑。
「打骨牌?這等時候?」
「是。楊郎君是親自來的,就在外面等候。」
獨孤問俗這會兒就不可能有空與楊齊宣打骨牌,但既然對方已經到了,他只好將人請進來,煮茶招待。
「不瞞獨孤公,此番我來,是來問計的啊。」
「哦?但說無妨。」
楊齊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圍一眼,儘可能地壓低聲音道:「我感到很不安,因為,有人要害府君。」
「何出此言?」
獨孤問俗覺得楊齊宣神神叨叨的,不認為他能說出什麼有用的話來。
他還忙,正感有些不耐煩之際,楊齊宣俯身向前,又道:「那人是薛白,他就在內丘城中……」
「什麼?」
獨孤問俗終於大吃一驚,不太相信,並沒有馬上做出反應,比如忙著招人來要去捉拿薛白,而是也傾過身子,聽楊齊宣細說。
「獨孤公知道嗎?薛白一直算計著府君,在太原他便是等著府君。如今又故意逼得府君舉兵,為的就是前後夾擊,取府君性命。」
「我也許知道。」這些對於獨孤問俗並不是太過新鮮的消息。
楊齊宣又道:「另外,府君身邊有人與薛白串通,意圖行刺府君。」
「誰?」獨孤問俗眉毛一挑。
楊齊宣咽了咽口水,眼神閃動了兩下,道:「二郎。」
「哪個二郎?」
「安慶緒。」
「豈有可能?」獨孤問俗完全不信,道:「二郎一直以來力勸府君舉兵。」
楊齊宣愈發顯得神秘兮兮,問道:「獨孤公可曾想過,我們所有人……包括府君,全都被人利用了?」
「楊郎君,你病了?」
「我們都知道,府君與李亨有嫌隙,一旦李亨登基,必然不會放過府君,可薛白與李亨結怨,為何從不與府君合作?因為薛白一直以來就與二郎有聯絡啊。」
獨孤問俗愣住了,他感到一切是如此突然、如此莫名其妙。
「大唐藩鎮從未有世襲,府君若死,二郎又算什麼?旁人只當二郎慫恿府君舉兵是為了帝位,可大治之世,造反豈是容易的。獨孤公可知天下間多少地方官吏心在大唐?薛白一直以來就在扶持慶王,如今他已將慶王扶為太子,故意逼反府君,藉機助慶王掌握兵權,立下平叛大功,再將亂局歸咎於聖人,逼其退位。」
說到這裡,楊齊宣才回答了獨孤問俗方才的問題,道:「到時,新帝自然會封賞安慶緒這個從龍功臣。」
「這太荒謬了。」獨孤問俗道。
楊齊宣卻不管他的反應,只顧自言自語。
「一切,都是一場陰謀啊。」
「不。」獨孤問俗道:「薛白只是個年輕人,不可能布下這麼大的局,絕不可能。」
楊齊宣背下來的說辭已經全部說完了,並不再說話。但他心裡其實也很緊張,完全不知獨孤問俗會有怎樣的反應。
兩人沉默以對。
許久,獨孤問俗道:「這些你如何得知?」
他不等楊齊宣回答,當即問道:「你是薛白的說客,策反我?」
「我……」
楊齊宣驚愕之後才想起來還有說辭,道:「我是來救獨孤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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