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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慫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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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齊宣驚愕之後才想起來還有說辭,道:「我是來救獨孤公的啊。」

「叛徒!」

獨孤問俗忽然拍案大喝,罵道:「你敢背叛府君。」

「什麼?」

「來人!將他拿下!」

獨孤問俗招來心腹,目光再看去,只見楊齊宣已嚇得面色發白,瑟瑟發抖。

~~

一隊軍士作布衣打扮,匆匆穿過內丘縣城,衝進了南市附近的一間院落,搜尋許久,卻是空手而出。

有南市的小販見了這一幕,不動聲色地把消息傳遞了出去。

薛白已轉移到了城外的一間農舍,聽了消息,向刁丙問道:「你怎麼看?」

「郎君看錯獨孤問俗了,他忠於安祿山,並不能輕易被策反。」

關於獨孤問俗的情報都是崔氏從婦人之間打探到的,無非是一些籍貫、履歷、愛好,以及往日的一些言行,薛白僅憑這些就認為獨孤問俗可以策反,依據似乎不足。

刁丙覺得有些可惜,為了策反獨孤問俗,卻把楊齊宣這個暗線給犧牲掉了。

「郎君,眼下內丘只怕已不安全了,我們繞道回太原吧?」

薛白沉吟道:「我倒覺得頗有把握能拉攏獨孤問俗。」

他決定拉攏獨孤問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顏嫣還在身邊時說過的那些情報。

一則,獨孤問俗到了范陽久不取親,而是等李史魚貶謫來了,才娶了其寡婦妹妹,非為美色,而是與李史魚義氣相投,那李史魚又是一個進士出身、被李林甫打壓牽扯進杜有鄰案的人,若非有些氣節,何至於此?歸附於李林甫即可。

二則,獨孤問俗是洛陽人,如今叛軍過境雖不是寸草不生,但也不是禁燒殺擄掠的。世間願意把這樣的叛軍引到自己家鄉的人終究是少。薛白能安然抵達內丘縣,便可看出獨孤問俗是在維繫秩序的。

大唐一直以來都是盛世,各地都不缺忠於國家的臣子,關鍵是看怎麼樣才能不辜負他們的氣節。

這些年,皇帝、宰相已經讓他們頗受委屈了,安祿山更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這些官員其實迫切地需要有人能領他們走出一條新的出路。

薛白如今已能夠感受到這種期盼,他希望他們不必等到新君在靈武登基了。

當然,對於獨孤問俗的判斷,全憑他的推測。他不敢貿然去相見,只敢先行試探。

「留意到了嗎?獨孤問俗是讓人作便衣打扮去搜捕的,也沒有大張旗鼓,他該是有意私下談談,我們再等等看。」

~~

楊齊宣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被獨孤問俗關在一間秘室里,大概過了兩天,他卻覺得像十天一樣漫長。

終於,這日獨孤問俗命人來將他帶出去,楊齊宣驚懼不已,一見面便哀求道:「獨孤公,別把我交給府君,我真的不是叛徒……」

獨孤問俗見他癱軟得像只蟲一樣,心中瞭然,道:「此事且先不提,我只當你與我開了個玩笑。」

「啊?」楊齊宣一愣。

「老夫問你,可識得柳勣?」

楊齊宣與柳勣一度是酒肉朋友,但突然聽到這個問題,實在是不知如何回應才對,試探地問道:「他早已死了,獨孤公何以發問。」

「我內兄來了,同行的還有李北海的一個孫子,字寫得倒好。對了。他說與柳勣是好友,亦與你交情匪淺,問你可願一道打骨牌。」

「打骨牌?」

楊齊宣愈發詫異了,同時也感到一陣驚喜。連連點頭,道:「當然願意!」

他不知發生了什麼,卻知自己很可能又要活過來了。

那桌骨牌卻是支在城外的一間道觀,位於太行山腳下。

策馬到了道觀前,楊齊宣匆匆跟上獨孤問俗的腳步,忍不住問道:「不知來的是李北海哪個孫子?」

「李倩。」

楊齊宣有些迷茫,有些想不起來與柳勣的哪場酒局上見過這個叫李倩的孫子。

伴著道觀中的悠悠鐘聲,他們繞過大殿進入後院,見到了十餘道士正在打坐,但看著不像修行之人,倒像是彪悍的護衛。

屋堂中有兩人正在打骨牌,發出了清脆響聲。

見有人來,一名溫文爾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正是李史魚。

「內兄。」獨孤問俗從容打了招呼。

「來,我為你引見,李倩,在兄弟中行三,你喚他李三郎即可……」

楊齊宣站在後方,目光瞧去,當即大驚失色。

他萬萬沒想到,薛白竟敢親自前來,畢竟他可還沒說服獨孤問俗呢。

「上桌吧,邊打骨牌邊聊。」

獨孤問俗道:「但不知李三郎實力如何?」

「技藝不精,好在總能有些運氣,見笑了。」

楊齊宣見薛白一副謙虛模樣,腹誹不已,骨牌便是這人發明的,說什麼技藝不精。

這是一場他作夢都不曾設想過的牌局,有一天他會與薛白,以及兩個安祿山的重要謀士在一起打牌。

夏日炎熱,不一會兒,楊齊宣就汗流浹背,另外三人卻是心靜自然涼,很快從他手裡贏走了不少籌碼。

清脆的響聲中,話題一開始聊的是書法。

「三郎的字寫得固然好,似乎不像『北海如象』,反有些張旭的筆鋒?」

「獨孤公好眼力,我的書法並非家學,我老師曾隨張公學過筆鋒。」

「哦?但不知令師是何人?」

「我學藝不精,怕污了老師的名聲。」

「莫非是顏清臣?若如此,三郎與薛白還是師出同門?」

楊齊宣聽著這對話,心想薛白果然瞞不下去了,偏薛白卻順勢將話題引到了當年杜有鄰一案之上。

李史魚也是受此案牽連,被貶到范陽來的,但他其實與柳勣並不相熟,而是與杜有鄰一樣,都是親近東宮而被李林甫排擠。

年方三旬的監察御史,前途無量,卻被誣告陷害,他自然是十分不滿。

但今日,那「李倩」卻是說道:「說來,李司馬當年並不完全是冤枉。柳勣當時確實是發現了一些重大隱秘,報於李林甫。」

「哦?是何隱秘?」

「杜有鄰確實是妄稱圖讖,指斥乘輿,但並非交構了當時的東宮,而是如今的東宮。」

「何意?」

「杜有鄰一開始就是支持慶王的啊。」

楊齊宣聽得手一抖,放倒了一張錯牌。他心裡卻在想,這些弄權者的話完全不能信,根本沒有真相,怎麼對他們有利就怎麼說。

「此事,還得從當年的三庶人案說起,那是當今聖人成為昏君的開始。三庶人案之後,杜有鄰與張九齡、賀知章等名臣一起,保護廢太子一系,慶王則收養了廢太子之子,意圖撥亂反正……」

之後的內容與楊齊宣的話形成了對應,但薛白的側重點卻不同,主要說的是太子李琮一系如今的勢力。

「我們平定了南詔之叛,尋得西南兵將的支持;在隴右,我們拉攏了哥舒翰,並從他手上借調了一批將領到河東;在河東,石嶺關一戰,足以證明我們的實力;在朝中,高力士也是我們的人,很快,太子就會掛帥討伐安祿山。」

說話間,薛白還從容自若地打著骨牌,胡了一把。

旁人都在消化他所說的內容,反倒是他,一邊洗著牌,一邊還能繼續說著。

「依計劃,太子一旦掛帥出征,馬上就能讓安祿山死,到時河東兵馬席捲而出,忠節官員紛紛響應,叛亂必平……獨孤公,請擲骰子。」

「然後呢?」

「自然是請聖人禪位為太上皇,新帝即位,撥亂反正,延續大唐盛世。」

「未免有些天真了。」

「安祿山無德無才,尚妄想舉兵稱帝。太子作為聖人長子,心懷蒼生,禮讓兄弟,庇護子侄,望重於四海,仁播於寰宇,繼位卻成了天真?既如此,兩位又何必過來?」

李史魚摸著手裡的骨牌也不打出去,苦笑著搖了搖頭,向獨孤問俗嘆道:「我還真以為他是李北海的孫子。」

「我倒是猜到薛白會再派人來,只是不敢相信竟是親自來了。」

楊齊宣不敢言語,目光看去,見對面薛白的手邊已經擺了高高的籌碼。

薛白則斂容,正色道:「這些年聖人昏聵,兩位在官場上受了委屈,社稷更是出了大問題,但叛亂解決不了問題,兩位何不追隨新君,實現真正的抱負?」

此時此刻,薛白想到的其實並不是扶李琮繼位之後如何如何,而是鄧四娘的死。

事實並非他給楊齊宣的說辭中那樣他故意逼反安祿山,鄧四娘一人之死尚且讓他感到痛惜,何況天下大亂。

而獨孤問俗之所以願意來,心中深刻的憂慮便是田承嗣一旦攻入洛陽,難免大肆奸淫擄掠,要阻止便要趁早。

李史魚則是才華橫溢,年輕登科,一度前程似錦。說心裡話,跟著安祿山這樣的無才無德之輩,心中那股氣終究是不平。

牌局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口說無憑,我如何信你?」獨孤問俗先開口道,「話說得雖好聽,能實現幾成呢?」

薛白道:「要我如何證明?我現在請安慶緒弒殺安祿山不成?」

李史魚笑了笑,道:「薛郎既想來說服我們,總該拿出些誠意來。」

之所以還要這般問,歸根結底,還是李琮的根基太淺,威望不足以讓人信服,至今未止,並未在世人眼中有過亮眼的表現。

讓人效忠於這樣一位剛成為儲君的太子,心裡難免沒底。

薛白甚至都沒能證明他所做所為都是奉李琮之命行事。

「也好。」

薛白直視著前方,正好看到楊齊宣,把楊齊宣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還不曾與任何官員說過此事,今日便擔著丟掉性命的風險告訴兩位。我盡心竭力為太子奔走,因這大唐社稷本就有我的一份,這份大業,我必須做成。」

「何意?」

「你們想立從龍之功。」薛白道,「與其追隨安祿山,遠不如追隨我。」

「當。」

一聲輕響,楊齊宣想到一個傳聞,驚訝地張了嘴,手裡的骨牌落在地上。

獨孤問俗與李史魚卻不解其意,繼續追問道:「為何?」

「郎君。」

忽然響起的一聲呼喚,那是正蹲下身子去撿骨牌的楊齊宣跪倒在了地上。

他慌不擇言,還撞到了桌角。

若是讓薛白自己拋出身份,未免顯得不夠有排場,他幾乎是搶著開口,向獨孤問俗、李史魚報出薛白那呼之欲出的身份。

「還不明白嗎?在你們面前的正是聖人嫡孫,前太子之子、現太子之養子!」

楊齊宣今日輸了很多錢,卻以最直接的方式把一份從龍之功遞到了獨孤問俗、李史魚的面前。

這二人已是叛軍中的重要人物,哪怕心懷對百姓的悲憫,且留存著一份氣節,但若非立下大功,已很難再回到當今聖人治下。

那麼,薛白這個身份正是最能讓他們腦子一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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