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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一片冰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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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顏真卿搖了搖頭,似對彈劾官員不再感興趣,道:「整理了前些年與郭公往來的信件,盼能對西南形勢更有所了解。」

「聽說哥奴已開始重視此事,張垍也會提醒聖人,到時聖人或許會召見老師。」

顏真卿道:「我彈劾李延業,乃因他私會外蕃,確觸犯國法,並非我已洞悉到了吐蕃與南詔之勾結。」

薛白道:「學生不是想讓老師居功,而是,至少不至於使軍國大事交到一些庸人手中。」

他一向都知道,陳希烈、楊國忠肯定是靠不住的,至於張垍,別的不說,張垍與安祿山走得也近,而眼下安祿山已經抵達長安了。

這是多事之秋。

恰此時,羅希奭帶著幾個御史走了過來,論官位,他是殿院主官,面對顏真卿與薛白頗為傲慢,也不見禮,徑直讓身後人將一封公文遞給顏真卿。

「顏長史,交接公務,上任合州吧。」

薛白看向那公文,只見紙上既有吏部的行文與印章,還有中書門下覆核過的批章。

顯然,陳希烈沒有撐住,竟是連上元節都沒等到,安祿山一到長安,這位左相就心生怯意了。

羅希奭觀察著顏真卿的表情,小聲嘲笑道:「不識好歹,這就是後果。」

不等旁人反應,他緊接著長嘆一聲,又道:「可惜啊,顏長史才到御史台不久,我等正盼著能與你攜手國事,沒想到……如今唯願顏長史一路順風,大展鴻圖了。」

「借羅御史吉言。」顏真卿榮辱不驚。

羅希奭譏笑一聲,搖著頭,帶著人揚長而去。

薛白盯著他的背影,眼神中有微微的光芒一閃而過。

顏真卿隨手將調任他的公文擱到一邊,揪著鬍鬚,目露思索。

他對個人官途不甚在意,但藉由此事,卻是看到了朝廷對待南詔一事的態度,不由憂心忡忡。

「看來,聖人是不信南詔叛亂啊。」

「不信?」薛白道,「聖人不信,南詔難道就不叛了嗎?」

~~

右相府。

李騰空回到院中,在閨房中坐下,臉上那平淡沖和的神情便褪了下去,眼神里浮起惆悵之色。

她自詡是修行之人,要求自己超凡脫俗,可世上哪有碧玉年華的少女真能做到心如止水、看破紅塵。

薛白是塊石頭,她卻不是。

私下裡,她也會把頭蒙到被子裡,獨自想著一些羞於說出口的事。

「十七娘。」

「何事?」李騰空掀開被子出來,又恢復了淡泊氣質。

「阿郎喚你過去……有好事。」

今日父女相見,卻是在後院的花廳。

李林甫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見女兒來了,臉上還浮起了笑意。

「阿爺。」李騰空行禮道,「南詔一事,女兒還想再說幾句。」

「不必說了,你一個小女子,管國事做甚?」

「可……」

「為父已查過了,閣羅鳳對大唐忠心耿耿,對聖人更是敬若神明,此事從其人的進表,西南官員們傳回來的文書上皆可確定。」李林甫一擺手,道:「薛白所言,不過是為助顏真卿而編的謊話罷了。」

李騰空道:「他那人雖詭計多端,卻不會拿國家大事來編謊。」

「是,是,在你眼裡,他便這般好?」李林甫竟是不怒,而是道:「為父已將顏真卿貶官外放,必讓顏氏女與薛白的婚事辦不成,你心裡有數便是。」

李騰空吃了一驚,訝道:「阿爺如何能這般?!」

「因為大唐自有法度。顏真卿誣告鄭延祚,使為國盡忠、樂善好施之官員膽寒;誣告李延業,泄機要時策,誤邊鎮大事。不思悔改,反做局遮掩,咎由自取。」

「阿爺以這般霸道手段壞人婚事,女兒絕不……」

「夠了。皎奴,把十七娘帶下去,換掉道袍,往後作尋常裝束!」

李林甫如今復有了宰相之威勢,沒耐心再與李騰空多言,吩咐女使將她帶下去。

他還很忙,起身往前院議事廳去。

自從王鉷死後,李林甫直到現在才穩住局面,因為安祿山到長安了。

安祿山一來,已讓一些人意識到大唐邊鎮的胡人將領幾乎都是右相慧眼識珠提攜的,右相的實力還在。於是,如陳希烈一流,馬上就害怕了。

薛白費力拉扯起來的那個鬆散的聯盟,馬上就開始有了瓦解之勢。

想要罷他的相位?豎子還是太嫩了。

李林甫冷著臉,緩緩在議事廳坐下,看向已拜倒在那的楊國忠。

其實,正月初七,楊國忠就已經來拜會過他了,他都不記得,這是楊國忠第幾次在背叛了他之後又求饒,但官場總是這般。

「右相,我已經說服了陳希烈,想必右相也看到了他貶謫顏真卿的奏章。」

楊國忠再次背叛薛白選擇李林甫的原因很簡單,或者說他不認為自己是背叛,因為他永遠只選擇贏的那一邊。

他收到鮮于仲通的信了,確定閣羅鳳沒有叛唐之意。因為去歲左武衛大將軍何履光才到南詔取了安寧城以及城中的五鹽井,震懾了南詔。

偏偏薛白把所有賭注押到這件事上,那麼,他只好選擇李林甫。

「本相看到了。」李林甫淡淡道:「劍南節度使的人選定下了,鮮于仲通。」

「右相英明。」

這是一個小小的利益交換,李林甫要貶謫顏真卿,楊國忠收了鮮于仲通的禮物幫忙謀官,但楊國忠顯然不滿足。

「那,京兆尹的人選?」

「你想當?」

「下官願唯右相馬首是瞻!」

李林甫眼神泛起譏意,愈發看不起楊國忠,若不是薛白回到長安,對右相府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他絕不會留著這唾壺,眼下為了應對薛白,卻不得不再用這種廢物。

「京兆尹是要職,容本相考慮。對了,張垍欲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是,是薛白慫恿張垍。」楊國忠道:「此事我極力反對,但薛白、李泌似乎因為親近東宮,一心要助張垍進入中樞。」

「構陷胡兒一事,也是出自東宮授意?」

楊國忠先是有些發愣,低著頭,眼珠子轉了轉,道:「是東宮授意張垍,張垍一向與安祿山交好,因此能偽造許多以假亂真的證據,再利用李泌、薛白,在王焊叛亂一案中冤枉安祿山。」

這回答,終於是讓李林甫滿意,他點了點頭,道:「等此案了結,你便是京兆尹。」

~~

楊國忠出了右相府,心裡還在憧憬著拿下京兆尹一職。

他認為自己可謂是大唐升官最快的一人了。

之所以能平步青雲,就是因他審時度勢,相比起來,旁人都不如他,陳希烈軟弱、張垍身份尷尬,而薛白有時候太執拗了些,何必咬著李延業一案不放?

「唯有我想著升官。」

楊國忠笑著搖了搖頭,翻上他的駿馬,自往南曲而去。

他沒有留意到,街邊有幾個行人始終在盯著他。

……

是日傍晚,豐味樓。

「唾壺又倒向哥奴了。」

「不意外。」

杜妗目露輕蔑,道:「雖不意外,他脊梁骨未免還是太軟了。」

「那又如何?」薛白道,「你看他們今日貶了我老師,真就贏了嗎?待南詔一叛,贏的是誰?」

「我有時真恨不得南詔叛了,給朝堂上這些昏昏沉沉的糟老頭們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他們明白一個道理,若無心理政了,便早些滾下來,莫還坐在那禍害萬民。」

這樣一句大逆不道的話,薛白聽了,也只是輕撫著杜妗的背,道:「冷靜些。」

「我很冷靜,這一局我們註定是會贏的,不是嗎?」

到現在為止,薛白也沒拿出任何南詔要叛亂的證據,但杜妗就是無條件地相信著他,因此說註定是贏的。

但薛白想要的不止是贏過李林甫,僅僅是證明他比李林甫有遠見意義不大。

「哥奴、唾壺最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他們聯手貶我老師,說明李隆基根本不相信南詔會叛亂。此時必然只想著上元賜宴,普天同慶。」

「好一個普天同慶。」

「是啊。」

杜妗最懂薛白,見他眼中光芒閃爍,便咬著他的耳朵,問道:「你想做點什麼?」

「我在想,如何召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南詔叛亂。」

「這不難,我們有一樣利器,專門用來做這個。」杜妗道,「難的是如何召告天下,而你還能置身事外。」

「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做得再隱秘,只要做了,都會知道是我做的。」

「那便忍一忍,我們等著?」

薛白還在沉思,思忖著倘若真的違背李隆基的心意,將要面對的驚濤駭浪自己能否扛得過去。

而他也受夠了凡事都在李隆基、李林甫這對昏庸君臣的控制下,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試試給他們一巴掌。

良久,他看向興慶宮的方向,喃喃道:「上元節到了。」

~~

轉眼到了正月十三,上元將至。

長安城已經沉浸在即將到來的狂歡之中,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著范陽節度使從北方帶來的寶貨與飛禽走獸。

朱雀大街已掛滿了花燈。

薛白策馬從花燈點綴的長街中穿過,神情鄭重,顯得與整個大唐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進了皇城,再次拐入秘書省、刊報院。

隱隱地,有絲竹聲響起,有人在唱著歌,歌聲幽怨。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誰分含啼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

薛白入內,見王昌齡斜倚在堂中,一手持稿,一手持酒,一邊聽著樂師唱歌。

「還請你們先下去。」

「是。」

「上次,我問王大兄是否想升官,答說不要,如今卻又『空懸明月待君王』了?」

王昌齡哈哈而笑,自嘲道:「我為人嘴臭,好高談,好抱怨,做不得實事。」

薛白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我老師被貶了。」

「顏清臣聲望著於當世,還會升遷的。宦海沉浮,起起落落……其實已是極難得之事,更常見的是落落落落,一落千丈。」

「當年宰相張九齡公被貶,王大兄若投靠哥奴,或可仕途一帆風順?」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王昌齡懶得回答這樣的話,飲著酒,念了一句李白的詩。

薛白有話想說,但沒有馬上開口。

王昌齡遂問道:「薛郎有事?」

「我若開了口,或許會害了王大兄。」

「哈,能害我到何地步?」

「大概……貶官?」

王昌齡再次哈哈大笑,道:「你可知,我被你舉薦到刊報院之時,李太白送了我一首詩?」

「略有耳聞。」

「詩名為《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他以為我被貶到夜郎了。我問你,官場上可還有比這更壞的下場?但即使這般,我還是收到了李太白的詩。」

薛白愣了一下,看向王昌齡那張豁達的臉,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齡高聲吟著,把酒向青天,遙敬了遠在天邊的李白一杯。

唐人之灑脫,盡在這一杯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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