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右相府(2/2)
哥舒翰話到一半,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訝道:「聖人想用節帥平南詔?」
李林甫冷眼看著他,愈發不悅。
「右相莫非以為此事是我向聖人諫言?」哥舒翰訝道:「或是說,右相以為……我被薛白說動了?」
「是嗎?」
「不是。」哥舒翰正色道:「我既答應右相,如何敢誤國事?」
李林甫拍案喝道:「誰不知你哥舒翰是個意氣為重的遊俠兒?!」
哥舒翰一愣,道:「右相若不信我,此事還有何好說的?便如阿布思,右相若願用他、信他,何必把他的族人遷到幽州?」
「胡人舉族入境,從來都是遷往河北,此事有何好說?!」
「所以河北難治,只能用安祿山?」
哥舒翰昨日才與安祿山吵過一架,此時心裡更不痛快,反問了一句,指著自己的胸膛,問道:「天下精兵強將俱在隴右,我們有沒有為此養寇自重過?!」
他一向對李林甫很客氣、很感激。
但說實話,他也不怎麼害怕李林甫,尤其眼下這時節,他有選擇,大可支持張垍任相,或等一個入朝拜相的機會。
說出來旁人不信,他之前對李林甫的支持,真就是出於守信。
「反了不成?」李林甫喝道:「本相何時說過不信你?」
「右相從來都不信我!」
談到這等地步,哥舒翰懶得再解釋,但也不受這種氣,乾脆一吐為快。
「節帥統領四鎮,因與吐蕃抗衡,需有四鎮之力,朝廷害怕尾大不掉,拆分四鎮可以。但河西、隴右素來一體,右相為何讓安思順鎮河西、而我只鎮隴右?且還明知我與安思順不和,故意防範罷了。」
「你放肆!」
「我若放肆,早不理會安思順了,賠笑至此,猶不信我,今日我說甚也無用,便當是我背叛了便是。」
哥舒翰自顧自發泄了心中積鬱,轉身便走。
那高大而微跛的身影遠去。
李林甫猶愣在那兒,確實是當了太久的宰相,他已很久沒感受過這種有人敢與他翻臉的感覺了。
右相府的局面有些失控了,只是還不明顯。
……
次日。
與過去十數年一樣,這日大唐的軍國機務皆決於李林甫,官員們依舊抱著公文悉集於右相府。
陳希烈雖坐檯省,只蓋章而已。
但今日有一封陳希烈覆核過的詔書送到了李林甫的案頭。
「張垍兼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李林甫揉了揉眼,起身,嚅了嚅嘴。
他知道這次與楊銛拜相不一樣,這次是真的要威脅到他的地位了。
好一會,他才招過李岫,道:「去,把張垍喊來。」
李岫還沒轉身,蒼璧卻又遞了一封信來,稟道:「阿郎,駙馬張垍使人送信來。」
一瞬間,李林甫竟有些驚懼。
這就是張垍與楊銛的不同之處,張垍出身相門,文武雙全,是真的有宰相之能的,才平章中書門下事,已顯露出完全不一樣的野心與魄力。
「拿來。」
李林甫還是穩住了心緒,接過那封信,打開來。
入目只有一列字,寥寥七個字。
「謀河東者,雜胡也。」
李林甫瞪大了眼,一瞬間眼睛裡出現了各種神情,從質疑、驚訝,到憤怒、警覺,再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胡兒人呢?招他來見本相。」
「這就去招……」
「快!」
李林甫其實還不信,他不認為自己這個仙官會看錯安祿山。
回過頭,眼前看到的還是安祿山在榻上打滾,因聽了他一句苛責而高呼「我死也」的可笑場景……他揉了揉那雙老眼,只見眼前的亭台樓閣開始變得模糊。
「我死也!」安祿山還在大叫。
之後,大叫聲變成捧腹大笑。
「我死也!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此為張垍離間之計。」李林甫一揮手,想讓自己鎮靜下來,「待問問胡兒便知……」
「阿爺,阿爺。」
「人呢?!」
「胡兒已離京了……」
「遣快馬去追!」
李林甫怒叱一聲,奮然將眼前的屏風推翻,罵道:「我一手提攜的雜胡,他敢背叛我不成?!」
「阿爺?」
李岫還沒明白出了什麼事,但看到這場面,猛然想起他以前諫父時的場景。
右相府就像一輛拉著大唐這個沉重貨物的車,全憑下面的幾個車輪支撐,也就是門生故舊。一旦車輪散了,右相府也就倒了。
以前,看不順眼的車輪想拆就拆,如今,似乎有個最重要的車輪要掉下去了?
李岫腦中不由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疾呼,「阿爺久居相位,前路滿是枳棘,一旦禍至,如何是好?」
終於,有下屬回來了。
「阿……阿郎……小人已派人追出城門,但胡兒稱……他不能回京了……」
此時,李林甫已鎮定下來,撫著長須思忖著,忽然一個激靈,驚道:「哥舒翰。」
「阿爺?」
「快,速去找哥舒翰來!」
這是一段更漫長、更讓人煎熬的時間。
半個時辰後,蒼璧一邊小跑,一邊擦著額頭上的細汗回到了相府主廳。
李林甫正站在堂外踱步,見了他,目光灼灼。
蒼璧莫名緊張起來,遠遠便喊道:「阿郎……」
忽然,他腳一崴,摔倒在地,一把老骨頭卻是沒能馬上爬起來。
李林甫心情差到了極點,不由叱罵。
他不由想到有一次,薛白頤指氣使地提醒他,右相府的管事該換了。
今日之後,他就要把蒼璧換了,確實太老了。
「阿郎。」
「說!」
「阿郎,哥舒翰不肯來,他,他正在……張垍府中……」
這一日,沒有人說那是「寧親公主府」,那座宅院在二十年裡難得被稱為「張垍府」。
「咳咳咳咳……」
李林甫正要破口大罵,卻覺得嗓子幹得厲害,一口痰堵在喉嚨里上不來。
他感到自己快輸了,原本是邊鎮盡用胡人,邊鎮儘是他的黨羽,沒想到這些胡人最不講信義,說背叛就背叛。
「去找薛……咳咳咳咳……」
~~
子午驛。
薛白正坐在驛館中等人,腦子裡想著杜媗與自己說過的官途上八步走到宰執之位。
他走得雖快,資歷卻還太淺,往後必然會困難很多。但顏真卿這次已一躍為兵部員外郎,若下一步能遷中書舍人,就算不是宰相,也能染到中樞之權了。
如今是天寶九載,兩三年內,妥善地解決好南詔的問題,讓朝廷不至於在此事上損兵折將,同時建功立業,把顏真卿扶上相位,再以三五年緩解河北局勢,暫時消除最大的隱患。之後,也許就有時間從根子上解決更多問題了。
故而說,南詔之叛,是個大危機,卻也是個大機會,沒有這個變局,也就沒有機會立下能飛快升官的大功。
想著想著,前方塵煙滾滾,有人策馬而來了。
薛白起身,眺望了一會,待見到顏真卿那雄武的身姿,微微笑了出來,莫名也有些緊張。
終於,馬到了驛館前。
「吁!」
「老師。」
「你已歸長安了。」顏真卿塵風僕僕,道:「先說說南詔叛亂的詳情。」
「閣羅鳳之心,朝廷早已察覺,故而張虔陀上書要放其庶弟歸南詔,朝廷還出兵占下姚州與南詔的鹽場。但誰也沒想到,閣羅鳳一叛就能殺敗雲南太守府,斬張虔陀而擊敗唐軍,他自己也許都沒想到……」
顏真卿道:「開元二十八年,尺帶珠丹將其姐嫁給了小勃律王,小勃律國方肯叛唐而依附吐蕃,如今閣羅鳳敢叛唐,目的必在於自立為王,吐蕃顯然許諾他派兵支援、或約為兄弟之國。其揚言叛唐出於無奈,實存三方並立之心。大唐若不急著出兵於一時,時長日久,南詔與吐蕃難免生隙,而若出兵,務必求速勝。」
薛白深以為然,又說了蘇毗國也想從吐蕃自立,並聯合了吐蕃大臣梅色政變一事。
顏真卿點點頭,道:「我知道此事,在隴右時便聽聞了,此事,哥舒翰也在極力促成。」
「無怪乎張垍要舉薦老師。」
顏真卿道:「你知道,蘇毗女王沒陵贊曾想率部投奔大唐?」
「是,其部兩千餘人都被殺了。」
「沒陵贊有個兒子,叫悉諾邏,他想要給母親報仇,因此收買了吐蕃九政務大臣中的兩人,準備叛了吐蕃。」
「虧學生還查了這麼久,老師原來知道,彈劾李延業時為何不說?」
「不在於說不說。」顏真卿微微嘆息,「聖人、右相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想到結果會是如此。」
薛白回想起來,方知哥舒翰、顏真卿其實早就知道吐蕃使節有兩撥人,其中一撥在為策反南詔之事出力。只是他們以為雙方都在策反對方的附屬國,大唐的國力更強,顯然能鎮住南詔,先給吐蕃來一場內亂。
哥舒翰更信任聖人、右相一些,所以主張不動聲色;顏真卿認為得維護法度,彈劾了李延業。但誰都沒想到,這邊策反蘇毗國還未有進展,那邊南詔已經把西南打破了。
再一想,薛白就明白了,上元夜的時候,李隆基肯定覺得他這個豎子蠢得不可救藥了,結果倒好。
「聖人、右相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結果沒掌握住,所以只好拼命找補,把罪過都栽在張虔陀身上?」
顏真卿道:「諷之無益,西南的天破了,得補。」
「學生只怕往這個窟窿里填了太多東西。」
「我今日與你說這些內情,是要讓你知道,聖人在此事中的心情。」
「明白了,越惱怒,越容易出錯,越填越多,就像賭徒一樣。」薛白道,「好在,老師這次遷任兵部,是個踩著張垍往上爬的機會。」
「張垍拜相了?」
「要當真宰執,還差臨門一腳,但有一點。」薛白玩笑般地道:「他與太子、安祿山都走得太近了。」
師生二人隨意的幾句對話,大概已將他們下一步的計劃勾勒出來。
之後,顏真卿道:「你們的婚期快到了啊。」
「是。」
薛白便有些拘謹起來。
他有些慚愧。
也就是李隆基沒去華山,而且南詔也反了,否則他怕是不能升官回長安。到時就是一個在謀反的白身跑回長安娶顏嫣,也許還要被問罪。
不過,眼下這情況看似好,萬一沒能阻止那場大亂,往後的日子只怕會很辛苦。
思緒回到個人之事上來,一路上師徒兩人就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待到長安城外,遠遠地有一隊右相府的僕役趕上前。
「薛白,右相召你到相府說話。」
「我今日休沐,為老師接風洗塵,恕不奉陪了。」
進城不久,還未到敦化坊,李岫竟是策馬趕了過來。
「薛白!」
當著顏真卿的面,李岫上前扯過薛白,低聲道:「聖人要調王忠嗣平南詔。」
薛白心念一動,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道:「此事我卻做不了主。」
李岫滿臉焦急,猶想糾纏。
卻有一顏家家僕上前,彬彬有禮地執了一禮,道:「李十郎還請放開我家郎婿,萬一教別人看到,還以為右相府想要搶親。」
李岫一愣。
他終於感到右相府的權威不好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