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不歸(1/2)
第271章 不歸
長安,宣陽坊,虢國夫人府。
楊玉瑤這日本想打馬球,窄袖長袍都換好了,忽然發現遇到了不方便的日子,難免有些掃興。
明珠見她神色怏怏,忙去安排人熬了碗薑湯端過來。
「瑤娘,既不能打馬球,可想玩骨牌?」
「懶得動那腦子。」
楊玉瑤坐在那端著杯酒在喝,下一刻酒杯便被明珠搶走,換上了薑湯,還念叨了她一句。
「這時候豈好飲酒的?瑤娘都快成酒鬼了。」
「有何打緊?」楊玉瑤還是重新拿了酒杯。
明珠張了張嘴,本想說「薛郎若是回來見了瑤娘這樣」如何如何,但如今府中規矩是不能提薛白的。
就連薛白每次來信,楊玉瑤也都是不看,說「看它做甚」,只是明珠猜她私下裡還是拆開看了的。
「奴婢昨日聽人說,洛陽白馬寺供奉的菩薩很靈,女兒家若是有身子骨不適,求求也許就好了。」見楊玉瑤不聽勸,明珠猶豫過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了一句。
「是嗎?」
「嗯。」
楊玉瑤端著酒杯忘了飲,握在手裡摩挲著,以指腹溫柔地撫著那杯紋,像是在撫著某人的肌膚,末了,她秀眉一蹙。
明珠便知此事該是很難安排的,各方面都說不過去。
「讓念奴過來唱支曲吧。」楊玉瑤輕輕一嘆。
時隔大半年,她最喜歡聽的曲子還沒變。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
咿咿呀呀的歌聲如黃鸝鳴叫,婉轉動人。
卻有一婢子小跑過來,邁進門中,只見楊玉瑤還是那身男裝打扮,正把念奴抱在懷裡,姿態非常親昵。
一個是酥美人,一個是玉嬌娘,旁邊服侍的則是一顆明珠,場面無比綺麗……奇怪的是,偏有種被冷落的感覺。
「瑤娘,有客求見,這是禮單。」
那禮單倒是很厚,但楊玉瑤心情不好,淡淡道:「不見。」
「對方說,此番前來拜訪,與調薛郎回長安之事有關。」
「來者何人?」
「自稱邢縡,戶部侍郎邢璹之子。」
~~
邢縡正低著頭坐在虢國夫人府的大堂上,聽到花璧後有動靜響起,他稍稍側頭,先是看見一雙靴子,還以為是府中管事來了。
片刻間抬頭一掃,他才發現原是個男裝打扮的麗人,身材好生高挑。
畏於虢國夫人的權勢,他連忙又低下頭去,叉手行禮道:「見過虢國夫人。」
「沒耐煩聽你講別個用的,說如何把我義弟調回長安,還有,是何官職?」
「萬年縣尉。」邢縡不敢怠慢,誠懇道:「李義年老很快就要致仕了,京城要職,想要的人很多,薛郎若要,該早些謀劃。」
楊玉瑤這才點了點頭,道:「看茶。」
萬年縣尉要出闕之事,她其實也聽說過,但薛白那邊一直反應不甚強烈。
而楊家雖富貴至極,可真到了關於朝政之事上,若無薛白出謀劃策,總有點不知所措,楊銛、楊國忠顯然繞不開李林甫來定奪官位,楊玉環則說她近來不宜給薛白請官。
倒沒想到,有人主動找過來。
「直說,你有何門路?」
邢縡道:「實不相瞞,小人是御史大夫王公派來的,王大夫在吏部說話尚管用,只需國舅在中書門下省配合,可直接調動薛郎的官位。」
楊玉瑤就算再懶得動腦筋,也知道這是王鉷希望楊銛也出面一起對抗李林甫了。
這其實與薛白的主意算是相符的。
「有些事,想必薛郎並未告訴虢國夫人。」邢縡又道,「他在偃師,屢次遭遇刺殺。」
「什麼?」
「據我所知,是李林甫密令安祿山遣范陽勁卒往偃師,縱火、下毒、刺殺,無所不用其極,誓要取薛郎性命。」
「他敢?!」楊玉瑤怒叱一聲,須臾反應過來,問道:「你如何得知的?」
「王公派人往偃師查驪山大案的詳由,查到了安祿山。」邢縡道:「這些年來被李林甫怖殺者難道還少嗎?今薛郎查到安祿山逆罪之證,豈不慮對方狗急跳牆。為他安危計,當將他調回長安了。」
邢縡還真是帶著誠意來的,眼下楊黨與王鉷合作是利益使然,聯弱抗強,自然之理。
另外,王鉷深恨楊國忠這短視貪鄙之輩,認為其不足與謀,讓楊玉瑤積極把薛白調回來,才能教人安心。
~~
明珠再次把薑湯遞到楊玉瑤手邊,只見她沉思著,端起喝了一口,喃喃道:「也該回來了。」
「是,外放了大半年,且立了許多功勞,若不升遷,倒顯得朝廷不公呢。」
明珠這般應著,倒顯得她一介婢女也很懂朝廷大事一般。
楊玉瑤聽了竟覺得很有道理,吩咐道:「備車,我去見見阿兄。」
虢國夫人府遂忙碌起來,除了備車馬,一些房間開始收拾整理,婢子們搬出被褥到陽光下曬著。
……
楊銛府近年來愈發門庭若市,持著公文或禮物來拜會的官員來來回回。
楊玉瑤到了,竟也被安排在花廳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楊銛。
「阿兄好大的排場。」
「三娘見笑了。」楊銛氣色看著還好,竟連原本有些灰白的發色也重新變黑了,他由婢女扶著緩緩坐下,道:「雖說我不是實權宰相,但總該多關心國事。」
如今掌權到這一步,他當然也很志得意滿,飄然的喜色是能夠讓人感受到的。
楊玉瑤聽得好笑,道:「那我就不多打攪阿兄治國了,直接問吧,打算何時把阿白調回來?」
「是哪邊催伱了?」
不得不說,楊銛這氣定神閒的一句問話,頗有種老謀深算的味道。
或許他的才能一開始不足以為相,但坐在這位置上久了,終究是有了宰相氣場。
楊玉瑤道:「王鉷。」
「果然。」楊銛仿佛早有預料,「不急,官場上的事,對方愈急,我們就愈不能急。」
「我才不管官場上的事,只問如何把阿白調回來。如今有了王鉷配合,只需要阿兄一封批文。」
「我一批,那就是明面上與李林甫撕破臉了。」楊銛道,「如今先不必有所動作,且讓李林甫與王鉷兩虎相爭,不能因一個小官職亂了分寸啊。短視、貪心乃成事的大忌……」
「我不管這些有的沒的,只問問阿兄,他留在偃師是否會有危險?」
這問題楊銛就回答不了了,捻須不語。
楊玉瑤當即便發了火,道:「阿兄為了當宰相,卻拿他的性命來權衡冒險,若他有個三長兩短,你還有本事當這宰相嗎?!」
「三娘,你好不講道理,這事其實是阿白……」
「講什麼道理?我不管,馬上把阿白調回來!」
「咳咳咳。」楊銛咳嗽起來,連連搖手,道:「唉,為兄也不知如何與你說,如今你我之間的見識已差得太多……」
楊玉瑤一旦撒潑卻也是十分難纏,徑直起身把桌案推倒,杯盤咣啷地摔了一地,非要楊銛把薛白調回來。
楊銛是嗣子,從小就讓著幾個姐妹,對此毫無辦法,只好悶聲挨著她的罵,顯得有些懦弱。
末了,他嘆了口氣,應道:「我難道不想讓他回來嗎?可真做得了主嗎?」
其實他也累,世人都說楊家如今富貴至極,可他已愈發意識到往後的風險;他看似貴為宰相,實則尚無權力,謀劃皆出自薛白;且隨著勢力愈大,服眾、安撫人心都能讓他耗費許多心神,如楊國忠想獨攬太府之事,元載想攬榷鹽之權,李林甫苦苦逼迫,王鉷若即若離。
任相以來,楊銛看似威嚴,可夜裡常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這等疲倦感卻不知與誰說。連最親的兄弟姐妹幾人,富貴之後能說心裡話的機會反而更少了……
這日,楊銛思來想去,意識到問題不在於楊玉瑤的態度,而在於王鉷已經開始使手段拉攏了。從這點來看,他的政治嗅覺已變得敏銳。
同時,此事也讓他感到扛不住壓力,於是當天便派了人往偃師去勸薛白回長安。
其實他也認為薛白回長安的時機已經到了。
~~
四月下旬,偃師縣。
今年自開春以來,河南府就未下過幾場雨,土地乾涸,看起來硬梆梆的。
有經驗的老農對此竟是有所預料的,古人千百年來凝鍊的智慧便體現在一句句的農諺上。
薛白雖無這種智慧,但重視農人的意見,打算把偃師城郊的幾條水渠延伸,形成一條完整地、能引洛河水灌溉大部分田地的中州渠。
這日到邙嶺望了地勢,下來時遇到幾個擔著水桶的老農。
薛白問了幾句,得知他們是從四里地外的井裡提水過來的,這天氣不算炎熱,但這麼重的擔子壓在肩上走如此之久,其間辛苦非親歷者恐難以體會。
「縣尉,如今我們還能擔水來,就怕再晚些還不來水,莊稼可得旱死哩。」
「水渠已經在修了,當能有所緩解,大夥也盡些力,多保住收成,哪怕有損失,縣裡也會看著再減些稅賦……」
這些話其實是不宜說得太明白的,或可能影響農戶的積極性。打打官腔反而會省去很多麻煩,但薛白有耐心,願意多作解釋。
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薛白也求不來雨,但他肯到田地上來,肯關心他們的收成,就已經能給到農戶許多信心。
他雖以血腥手段除掉了幾家大戶,這些農戶卻是一點兒也不怕他,圍著他說各種農事。
遠遠地,一道身影從縣城的方向跑來。
「縣尉,京城來人了,是國舅派來的。」
老農們聽了愈覺欣慰,認為縣尉能耐大,還能與國舅有交情。
薛白反而有些許的憂慮,再次看了一眼農人們愁苦的臉,返回縣裡。
……
在縣署等候的竟是元載。
元載素來沉得住氣,今日風塵僕僕地坐在花廳里,竟有些坐立難安的模樣。
好不容易一見薛白回來,他立即便起身行禮,笑道:「恭喜薛郎又立了大功,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元載、楊國忠與薛白都算是長安官場中最上進的一批人。
彼此一見面,就能感覺到那股努力進取的熱情,其實是讓薛白很親切的。
「元兄竟有空到偃師來?」
「正好有些公務。」元載道:「另外,朝中確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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