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禁歸(2/2)
此事他分明看得很清晰,偏偏楊玉環問的時候卻又不說,拿些「進士不宜與雜流搶闕額」的理由糊弄。
李林甫卻是搖了搖頭。
「竟然不是嗎……那該是向右相低頭了,願意把罪名栽到王鉷身上?」
李林甫聞言,淡淡掃了楊國忠一眼,道:「你不了解薛白。」
楊國忠不認可這個評價,他一直以為薛白與自己是同一種人,奮發進取、不擇手段,不想薛白最近真是越來越窩囊了。
「那就是表功了,他連著滅門好幾家大戶,都不知能收到多少賦稅,若在各州縣的進貢入京前奏功,能彰顯聖人識人之明,必能使聖人欣喜。」
「不必猜了。」李林甫道:「薛白上奏,河南府部分州縣今年有旱情,懇請減免稅賦。」
「什麼?」
楊國忠好生詫異,完全無法理解。
薛白折騰了那麼多,到最後功勞不報,為的是什麼?
堂中兩人都沉默著,許久,李林甫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說,那豎子到地方上待著不肯回長安,真是為了黎民百姓不成?」
「必不可能。」楊國忠語氣篤定,態度明確,「薛白絕不是捨己為人的主,他做事必然是對自己有好處。」
李林甫卻已經想了很久,沒能想出薛白的所作所為對其個人官途有任何幫助。
「本相施行和糴法,世人多有謗者,但本相根據田畝多寡給價,將更多的錢給到貧戶手中,做這些,對自己有甚好處?」
「這……」楊國忠無言以對,道:「薛白豈能有右相的心胸?」
雖說猜不透,但事已至此,薛白暫時是休想謀求升遷了。
話題於是轉到王鉷身上。
「王鉷以追繳積欠起家,不擅權謀,所憑藉者,唯『聖眷』二字而已。但恰是因聖眷,始終屹立不倒,要對付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聖人不再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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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師縣,陸渾山莊。
山谷深處有一排防備森嚴的房屋,在外面看來只是山莊主人給佃戶住的尋常農舍,走近了,卻能聽到裡面不停響起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鑄好了。」
「給我。」
老涼接過一把長柄陌刀,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份量很重,之後尋了一塊大木樁,雙手持刀猛地劈下去。
周圍眾人見了,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喝彩道:「好!」
「好刀。」老涼先是這般評價一句,轉向魯三蝕,道:「魯公,我有一說一,這刀還有得改進的地方,我使起來才順手。」
正說著,姜亥過來,道:「郎君來了。」
兩人連忙出去相迎。
如今樊牢已將一部分二郎山的兄弟及其家眷安置過來,另外還有豐味樓的一些心腹夥計,也是帶著家眷,因此山莊中還算熱鬧,而老涼、姜亥則是這些人的教頭,教他們些保家衛國的本領。
一切原本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今日薛白過來時卻顯得有些難得的鄭重,直接在大堂里召諸人議事。
老涼、姜亥的位置是在側邊的最前。
樊牢也在,昨日剛剛送了一批銅料抵達,坐在他們下方,後面則是刁丙、刁庚倆兄弟。
再往後則是些才開始有所表現的夥計,比如胡來水,奇怪的是竟還有任木蘭,這小丫頭正大咧咧地向老涼揮手,很得意的樣子。
在他們對面的便是些在官面上的人了,施仲以楊氏商行管事的名義在偃師經營生意,王儀則是薛白的幕僚,還有縣署帥頭薛嶄,縣中的吏員郭渙、趙六。
奇怪的是,薛白最為倚重的幕僚殷亮反而不在。
老涼對殷亮的能力與人品都是佩服的,因此一直在想原因,直覺應該是因為殷亮的家世與這裡所有人都不一樣。
眾人等了一會兒,薛白到了,一左一右跟著的是杜妗、杜媗這對姐妹。
杜五郎沒來,大概不是因為信任與否的問題,純粹是沒有必要。
三人在上首坐下,也不多寒暄,很快便說起正事。
「今日請大夥來,說件重要的事。」薛白道:「此事我反而先與樊牢說過,也沒什麼,無非就是我們得扳倒太子,扶持一位皇孫……」
一句話畢,堂中眾人反應各異。
老涼、姜亥本與東宮結了死仇,早決心追隨薛白,神色如常;樊牢、刁氏兄弟又緊張又有些興奮,確實是沒見過世面;施仲、王儀、胡來水是早打算賣命給薛白,雖訝異卻也能接受;任木蘭則完全激動起來,恨不能立即就喊上幾句響應薛白。
還有不少人則是完全沒想過這問題,頓時不知所措,比如郭渙、趙六……
「是哪位皇孫,我暫時不宜多說。」薛白繼續道,「今日主要是問一問大家,敢不敢做一番大事業?」
老涼這才知道為何薛白沒有請殷亮來,其實與殷亮那種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太透。由他們這些人來,把大事干出來,殷亮自然會有選擇。
「敢!」
老涼、姜亥、薛嶄等人先應了之後,樊牢也是不甘落後。
「好。」薛白問道:「有不敢的嗎?」
郭渙的手一直在抖,有些緊張害怕,聽了薛白這個問題反而應道:「敢。」
因聲音有些發虛,他還再應了一遍,心想自己這一把年紀了,竟還要牽扯到皇位之爭里。
好在皇位之爭也是大唐開國以來的常例了,讓人心裡的負擔能小很多。
薛白還是很在意郭渙的態度的,有了這位偃師百事通的支持,能少很多的麻煩,他遂點點頭,給了一個鼓勵的目光。
「好,諸位往後都是大唐的功臣。」
聞言,眾人都有些躁動,薛白擺擺手,繼續道:「榮華富貴不必愁,那就談談如何做到。這次到偃師,皇孫的要求基本已達成了,鐵器、銅幣、錢莊、糧食、民心等等,這些都是成事的基石……」
這些話給了眾人不少的信心,接著,他話鋒一轉。
「但倘若我調離偃師,你們能否將這一切維持下去?」
薛白沒有與手下人說他為何要調任、能否調任,只用了這「倘若」二字。
郭渙最先明白他在擔憂什麼,也知道自己是維持這些的重要一環,連忙行禮,道:「少府放心,我等雖無少府大刀闊斧之魄力,一定盡心守成。」
「好,我已舉薦殷先生任偃師尉,郭老可暫任錄事,靜待時日。」
「喏。」
郭渙心中震動,驚異於薛白的能耐,也疑惑靜待時日是何意,總不能往後還能給他也舉薦一個官位。
「老涼、姜亥,你們不方便隨我歸京,便留在陸渾山莊。」薛白道,「刁丙、刁庚,你們隨我走,如何?」
刁氏兄弟對視一眼,又看向樊牢,之後學著老涼的動作,應道:「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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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從陸渾山莊回來,薛白與杜家姐妹私下計議時,才真正聊到調任之事。
「萬年縣尉的人選已經定了。」
「是,崔祐甫,他資歷與我差不多,出身卻高貴,這次又能代表博陵崔氏支持李林甫。遷他為萬年縣尉,正常。」
「可見順勢而為還是輕鬆的?」
「他們都順著大唐的下坡路往下走,自然是順。」薛白微微嘆息,道:「但我確實沒預料到楊銛會在這時候沒了,他上次給我的信上還說身體不錯……」
為此,他得開始準備回長安了,否則楊黨或分崩離析、或讓人竊取果實。
但前提是他得先完成今年的稅賦、安排好後續的事宜,因為長安城中的還只有楊黨,偃師縣中才有他的薛黨。
楊黨只是殼,薛黨才是他的核心、基石,這是他前來偃師的目的,他做事講究利己也利人,從來不做捨己為人之事。
「事發突然。」杜媗道:「國舅一去,我們在朝中少了一大助力,眼下要調回長安只怕難了吧?」
薛白道:「我敢拒絕哥奴、王鉷讓我出任萬年縣尉的提議,因升遷之事原本就有所準備。」
「如何?」
「我先寫封信吧。」
薛白鋪開一張竹紙,提筆,先是寫了自己在偃師的一點功勞,之後寫道:「長安縣尉王之咸,博通經史,才華橫溢,可入秘書省……」
杜妗一直在旁邊看著,微覺好笑。
去歲薛白從校書郎謀求外放之時,就覬覦過長安縣尉之職,可當時資歷遠遠不足,只能將它拿來討價還價。轉眼一年過去,薛白已有了資歷,王之咸卻還在任上。
這才是早有準備的計劃,而萬年縣尉之職才是那個意外出現的變化,薛白承受住了它的引誘,沒有輕易被打亂計劃。
與他做法相反、沒能頂住引誘的人是元載,因此哪怕再聰明,卻還是落入圈套。
薛白一字一字寫著,像是他做事的態度,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很快,一封信寫完,杜妗看了一遍,認為不論是王之咸還是薛白,確實都有了升遷的資歷,但卻還有個問題。
「你要寄給誰?」
眼下薛白最大的靠山是楊玉瑤、楊玉環姐妹,她們卻很難繞開李林甫而決定薛白的官職,至少需要楊銛這樣一個在中書門下省有權力的人物。
偏眼下李林甫、王鉷斗得厲害,雙方都盯著他,他不論傾向哪方,另一方必要百般阻撓。
加之楊國忠態度曖昧,薛白在朝堂上似乎是一個同盟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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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中書門下省。
「偃師來的?」
「是。」
一封長信被拆開,看信的老者眯著眼,隱隱覺得上面的話語好生熟悉,以前似乎聽過。
看罷,他撫須沉思了良久,回憶著薛白在京時的情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