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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長安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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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長安尉

為迎薛白,楊玉瑤早前在閨中準備了一些物件。

香爐里是添了依蘭花粉的麝香,燭台上插著的是紅色的喜燭……但其實都沒用到。

唯有鵝梨帳中那柔軟光滑的絹絲被褥被壓得一片狼藉,被汗水洇濕。

薛白體貼地安慰了楊玉瑤一場,她大哭著在他懷中睡著,次日醒來,終是體諒了他的晚歸,怨氣消下去了一些。

「我的少年郎長成男兒大丈夫了。」

薛白才醒來,還有些迷糊,聞言有所感念,摸著她的頭髮,道:「往後我保護你。」

楊玉瑤哪要他的保護,笑了笑,將他的心意記著便是,嗔道:「回了長安舒服嗎?偏你要待在小縣城不回來。」

身下的床榻如同雲朵,懷中美人如玉,薛白當然是舒服的,奈何心中藏著思慮,終究還是不能安心享受。

「阿兄的喪禮都辦完了嗎?」

「送了殯,靈牌都寄在大慈恩寺了。」楊玉瑤嘆息一聲,「家中丁口寥寥,喪禮也簡單。」

啟了這個話題,她便說起楊國忠常常在她們姐妹面前提及「若薛白早歸,阿兄就不會死」之類的。

「堂兄大概是對你有所埋怨,伱空了可與他解釋清楚,消了芥蒂,他如今很受聖人信賴。」

薛白其實已打探到楊國忠近來的一些小動作,卻沒在楊玉瑤面前出言中傷,應道:「應該的……」

說話間,明珠敲了敲門,推門進來。

「昨夜沒敢來打攪,但貴妃遞了口諭來,邀瑤娘與薛郎到花萼樓赴宴,說是家宴,不必太拘束。」

「看來,聖人與玉環還是念著你的,你可有給他們帶了禮物?」

薛白是混官場的人,本該是八面玲瓏才是,這次從地方上回來,卻對御宴不感興趣,禮物亦是沒有準備,行李中只有偃師鄉民送的一些小土產。

~~

「錚——」

那是一把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李隆基接過以後,隨手一撥,發出了玉珠走盤般清脆圓潤的聲響。

他不由贊了一聲好,轉頭看向楊國忠,笑道:「愛卿從何處得來的寶物?」

「是臣特意命工匠製作的,費時整整兩年,終於是造出了這把琵琶。所謂『渾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聲入雲』,故而臣以通體紫檀為材料;民間琵琶多用四弦,然聖人乃九五至尊,技藝高超,故而臣特製五弦;這十三朵六瓣小團花,花瓣由玳瑁鑲嵌,花蕊則用琥珀填充……」

楊國忠起身,侃侃而談介紹起他的禮物來,句句都彰顯出他的忠誠與細心,說得李隆基龍顏大悅。

他不免有些得意,斜睨了薛白一眼,觀察其反應。

薛白正端坐在小桌案的後面,面露肅容,也不知在想什麼,像是根本沒在聽楊國忠說話。

直到有個小宦官喊他了,他才回過神來。

「薛郎?薛郎?到你了。」

薛白連忙回過神來,看向上首的李隆基。至於旁邊的楊玉環,他今日還不敢正眼相看過。

「你這小子,外放了一趟回來累了不成?一點精神也無。」李隆基端著酒杯,笑道:「楊卿給朕送了琵琶,你來作歌,便當是你給朕帶的禮了。」

薛白起身,應道:「回聖人,臣並非累了,只是感到愧對阿兄,心情沉慟,實無心情作歌,請聖人恕罪。」

待到他回來,楊銛之死都過了大半個月了,李隆基早從哀慟中走了出來,恢復到歌舞昇平,偏薛白這情緒不同步,頗為掃興。

「聖人厚愛,讓臣等結拜,臣惶恐感激,視國舅為嫡親兄長、視貴妃為嫡親阿姐。」薛白又道,「今兄長亡故,而臣連最後一面都未見到……」

李隆基嘆息了一聲,側目看去,只見楊玉環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終於有些唏噓。活到這年歲,他其實對生老病死之事頗為忌憚。

他原以為楊家與薛白的結拜是開玩笑,畢竟背地裡說什麼的都有,三姨子與薛白打著姐弟的名義廝混,據說是玩得很過火,沒想到今日還真見了他們之間手足情深。

「坐吧,太真好不容易好些了,你又惹她哭。」

「臣有罪。」

李林甫冷靜旁觀,打量著楊國忠、薛白,認為這送禮與不送禮之間,高下立判。

薛白雖沒有把聖人哄高興,卻打動了楊貴妃,那一臉的悲哀嚴肅更是表示了其人之顧念舊情。相比而言,楊國忠就有些浮了,真遇到事時,誰更可靠,眾人心中自然清楚。

另外,薛白似乎真的隱隱有與楊貴妃避嫌之意,此事毫無痕跡,唯在對此有所猜測之後,才能有一絲察覺。

李林甫側目看向高力士身後的宦官們,只見吳懷實的目光正在薛白與楊貴妃之間打量著。於是他又想到,是否因為薛白得罪了吳懷實才被這般陷害,否則薛白豈敢自尋死路?

他陷害了無數政敵,還從來沒敢往誰身上栽這種罪名。

之後,李林甫又想到一件事,陳希烈擅自把薛白調回長安,這背後若不是貴妃授意,怎麼敢的?

……

與此同時,薛白亦感受到了李林甫、楊國忠略有些敵意的目光,他卻沒放在心上。

李林甫正焦頭爛額,在對付過王鉷之前,想必不至於再樹敵。

至於楊國忠,顯然是懷著較勁的心思。

楊國忠升官是快,得聖人倚重,身兼多職,幾乎要掌控楊黨;但薛白走的根本就不是這路子,他是狀元出身,校書郎起家,在縣尉任上攢政績一步一個腳印,長安縣尉官職雖小,卻是天下士人矚目。

這是最堂堂正正的官途,積蓄的聲望遠比官階重要。官階這種東西,說貶就能貶,可誰能貶掉一個名臣的聲望?

薛白今已走到這一步,有何必要與一個幸臣較勁?與一個佞臣比送禮?沒來由跌了身份……

~~

興慶宮外。

刁丙抬起頭,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花萼相輝樓,猶覺恍在夢中。

他平生是第一次來長安,見什麼都覺得驚嘆,巍峨雄偉的城牆、筆直廣闊的街道、琳琅滿目的集市……還未從震憾中回過神來,他竟還被帶到了皇宮外。

「阿庚,你再掐我一下。」

「從昨天,都掐了十多下了,阿兄就不怕我給你掐腫了。」

刁丙無法正常對話,他時而看看那些披著全甲來回巡視的北衙禁軍,時而看看更遠處身穿錦繡的行人,感受到他們過的是與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一個小例子,長安城的街道全鋪著石板,即使下雨也不會輕易讓泥濘髒了鞋子,刁丙此前從沒想過還有這種便利。他是在下雨天還要把草鞋脫下來塞進懷裡的人,不知道要有多受上蒼眷顧才能生在長安。

薛白把他從山溝裡帶到長安,帶給他的感觸無以言表,這輩子大概不會有任何人能再次激盪他的心。

難得的是,刁丙今日穿的是一身嶄新的武袍,踩著一雙靴子,他不能給郎君丟臉。

「小人要求見聖人!」

前方,忽然有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直衝通陽門。

守宮門的禁軍當即便執戟上前,將這幾人擋下,喝道:「退!何人敢擅闖宮門?!」

「將軍,小人要向聖人喊冤!我家郎君是聖人外甥,無故被長安縣衙捉拿……」

「退!退!退!」

禁軍士卒叱喝,喊到第三遍,用力一推,直接將這幾個家僕推倒在地,摔得滿地打滾,其中一人正滾到了刁氏兄弟的腳邊。

刁丙連忙退後兩步,免得被對方扯到衣襟。

同時,他擰起眉頭,心想這事與長安縣衙有關,可莫牽扯到自家郎君這個剛上任的長安縣尉。

他腳下那個家僕倒在地上不敢起來,卻高聲喊道:「我家郎君是聖人外甥,無故被長安縣拿了啊……」

須臾,有車馬過來。

「永穆公主與駙馬到,求見聖人!」

此時其實已驚動了不少宦官,紛紛趕到了宮門外,事情似乎被鬧大了。

刁氏兄弟只不過是隨薛白來赴宴的護衛,很快被擠到了一邊。刁庚好奇,仗著身量高,踮著腳在那看著。

「讓一讓,讓我也看看。」

一個威風凜凜的龍武軍將軍從後面擠進來,恰在他們身邊站定,問道:「發生了何事?」

「好像是聖人外甥被拿了。」

「是嗎?我看看。」

刁丙初到長安,其實還什麼都不知道,沒想到身邊這個龍武軍將軍竟是很自來熟地講起來。

「原來是這樣,那位是駙馬王繇,就是站在最前面那個穿紅袍的,他娶的是皇長女永穆公主。王繇的身世可不一般,乃是東晉宰相之後,琅琊王氏,他們家從晉、陳,到現在一直都是駙馬。他母親是定安公主,你可知定安公主是誰?」

「不知。」刁丙搖頭,他一個泥腿子,聽到這裡已經糊塗了。

「定安公主乃是中宗皇帝之女,一生嫁過三個丈夫。」

這個龍武軍將軍卻很喜歡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說得起勁,眼睛發亮。

「定安公主先嫁了王同皎,生下王繇,但王同皎在神龍二年計劃趁為武后送葬時,埋伏弓箭手射殺武三思,以謀反罪被斬首了。」

「謀反?」

「是。定安公主於是又嫁給了韋後的一個兄弟韋濯,生下韋會。後來,聖人與太平公主誅殺韋後,韋濯也被定為謀反罪,被殺掉了。」

刁丙很驚訝,覺得長安城的人說起謀反簡直就與吃飯一樣簡單。

「然後,定安公主嫁了她最後一個駙馬崔銑。嘿嘿,有趣的來了……前些年,定安公主先於崔銑過世了,王繇希望能把父母合葬,就是要把定安公主與王同皎葬在一起,崔銑當然不同意啊,雙方就大鬧了起來。然後長安有個官就說『公主都和王家義絕了,恩成於崔家,就算她肯和你阿爺合葬,只怕你阿爺還不願意哩!』王繇氣壞了,跑去向聖人告狀。聖人判定安定公主當與崔銑合葬,但認為那官員說話刻薄,貶到瀘州去了。」

「可這話說得沒錯哩。」刁丙撓撓頭,道:「便是在我們鄉下,也得和最後一個丈夫合葬,怎就貶官了?」

「各打五十大板嘛,聖人也得給王家面子,所以遭殃的都是旁人。」

說著,那龍武軍將軍看了會那邊的爭吵,又道:「我可看明白了,原來是韋會被長安縣衙拿了,他同母異父的兄弟王繇來出頭了。」

刁丙問道:「可為何被拿了?」

「肯定是又跑到教坊去調戲樂伎了,我與你說,韋會是個浪蕩子,這在長安城是出了名的,大概一年多以前吧,此事還鬧了樁案子……」

說話間,王繇與永穆公主終於是得到了聖人的召見,進入了興慶宮。之後,有個大將軍向他們所在的這邊看了一眼,喝了一句。

「郭千里!站在那嘀咕什麼?」

「來了。」

郭千里這才想起向刁氏兄弟做了個「噓」的動作,小聲道:「雖然這些事長安城人盡皆知,但你們可別說是我講的。」

說罷,他提了提腰帶,大步走進興慶宮,登上花萼樓,繼續看熱鬧……

~~

開元十年,永穆公主出嫁王繇,李隆基曾下旨讓禮院依太平公主出嫁的規格準備,是臣子諫言,稱太平公主驕奢僭越而獲罪,這才作罷。

之後這些年,父女二人見面的機會反而少了,不想,今夜永穆公主會忽然闖到御宴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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