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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師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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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師徒

開明坊。

曹不遮拿著一張飛錢對著陽光看了看。

她聽說過這東西,但還是初次見,反而是哥舒翰才回長安沒幾天就給了她好幾張。

「莫被這老無賴騙了我的宅子。」

心中嘀咕著,她打算去豐匯行把這些飛錢全兌成金銀,或買些寶貨,找個罈子裝了埋到地下。

因她阿爺說過,福禍無門,誰也不知哪天就要大難臨頭,買宅置地殊無必要,留些本錢保證往後的日子才是正經。

此事她連弟弟都沒告訴,揣著飛錢出了門,正在上鎖,忽聽到馬蹄聲響。

轉頭看去,小巷那邊,薛白牽著馬走來,一邊走一邊像還在思忖著什麼事。

她當即警惕起來,擔心自己有錢財一事被薛白知曉。

「你又來做甚?」

「哥舒將軍在嗎?」

「他不在。」

曹不遮惜字如金,說罷轉頭就走。

見此一幕,薛白不得不承認哥舒翰很懂得挑女人。曹不遮雖潑辣、貪財、性格惡劣,甚至是長安城的無賴小頭子,卻是少有的能不把他這英俊少年當回事,可見她心定,是個靠得住的。

他就不擅長挑選,喜歡漂亮的。

收回心神,薛白翻身上馬,直接就往平康坊右相府而去,到了之後,果然見到哥舒翰的那匹神駿異常的坐騎正被栓在外面。

哥舒翰也是愛馬之人,寒冬臘月的既然沒有把坐騎牽到馬房裡,想必不會待太久,薛白於是就在相府門外等著。

過了一會,恰好皎奴安排著車馬從側門出來,她正在上車轅,轉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見到了薛白。

皎奴平時大概是故意裝得很冷峻,真驚訝時還是會發愣,眼睛直了直,連忙進了車廂,出來之後才往他這邊走來。

「欸,等在這做什麼?」

「等哥舒翰。」

皎奴原本要說的話就噎住了,沒好氣地瞪著薛白,道:「等哥舒翰是吧?」

「十七娘今日才回玉真觀?」

「前天便回了,今日是又被阿郎喚回來一趟。」

「李家十三郎可還好?」

「你真是沒良心。」皎奴罵了一句,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她卻是回過頭來,問道:「還有,你傻站在這冷不冷啊?」

薛白搓了搓手,問道:「冷的話到相府等嗎?」

「冷死伱才好。」

那輛馬車緩緩駛去,薛白看著它消失在坊牆那邊,始終沒見到李騰空掀簾。

不多時,哥舒翰出來,見到薛白也不驚訝,揮退了身邊的親兵,上前道:「走吧,一起去三曲吃點熱乎的。」

~~

一般公卿權貴到平康坊三曲嫖,只去南曲,因南曲最有格調。

哥舒翰不同,帶著薛白卻是往循牆一曲,這是尋常百姓找皮肉生意才來的地方,周遭環境也不好,臨著水溝,冬日裡也隱約有股臭味。

兩人在一家破舊的青樓里坐下。

「你肯定嫖不慣這種,要些酒菜吃罷了。」哥舒翰很自在,大手一揮,喊道:「爆炭,來。」

這是妓子對鴇母的稱呼,也只有不正經的恩客會隨著妓子這麼喊。

哥舒翰卻不以為意,嫻熟地點了菜,非常大方地丟了一粒小金珠子,要了好酒,最後交代道:「酒要管夠。」

「好咧,官人稍等。」

哥舒翰卻是嘆了一口氣,道:「這裡沒幾個人還認得我了。」

「畢竟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了。」

「將軍有將軍的煩,我在這裡混到了四十歲,錢用完了便來這賤價的青樓。」哥舒翰道,「當時旁人雖瞧不起我,我至少青春年少,如今位高權重,可惜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薛白道:「我和將軍不一樣,我是從小立志。」

他看得出來,若讓哥舒翰真來這裡嫖,其實也嫖不動了,喜歡過來,嫖的無非是年輕時的感覺罷了。

「你和王將軍像些,沉悶。那就說正事,為了顏公的事過來?」

「是。」薛白道:「李延業私下破格宴請吐蕃人,這案子若還讓他翻了,對隴右士氣也會有所打擊吧?」

「你別當右相是傻瓜。」哥舒翰道:「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不必說了,直說我的打算吧,讓顏公避一避,遂了右相的心意。」

「為何?」

哥舒翰等鴇母把酒菜端上來了,才道:「你知道那些吐蕃人是誰嗎?」

「不知。」

「神龍三年,金城公主和親吐蕃,嫁給了吐蕃贊普,所謂『贊普』也就是吐蕃王,此人名叫尺帶珠丹,他雖迎娶金城公主,實則野心勃勃,屢屢欲侵吞我大唐疆土。」

薛白知道金城公主已死了十年,那麼,尺帶珠丹估計也很年邁了。

哥舒翰道:「這兩年,聖人攻打吐蕃決心堅決,將士用命,蕃軍連連敗退,尺帶珠丹打算求和,故而又派人來長安。李延業私下接見的,便是隨吐蕃使者前來的人。」

「是將軍讓我老師盯著這些吐蕃人的?」

「不錯。」哥舒翰道:「你一知半解,想必認為這些吐蕃人是探查大唐虛實的細作?」

薛白問道:「不是嗎?」

他認為顏真卿之所以如此警惕,很可能有這部分原因。

然而,哥舒翰卻搖了搖頭,思考了一下能否告訴薛白,方才繼續開口。

「沒有什麼吐蕃細作,真相是,吐蕃有大臣想要弒殺尺帶珠丹,故而暗中派人來長安,請求大唐支持。李延業私下接見吐蕃人,其實是奉了聖人的秘旨,顏公不該彈劾他。」

「哥舒將軍不如直說,你完全聽從哥奴的安排了,還顯得直率些。」

「我說的是實情。」哥舒翰道:「顏公與這些吐蕃人是同時到長安的,路上許是見過面,疑他們是細作,警惕之下,彈劾了李延業。我那天支開你,為的就是告訴他實情,但他顧忌名聲,不肯收手,右相只好請他到大理寺。」

薛白道:「將軍這意思,我老師為了名聲,冤枉李延業。」

「我的意思,顏公一開始誤會了,之後下不來台。」

「這也是哥奴的說辭?」

哥舒翰道:「吐蕃有一部族名為蘇毗,蘇毗人乃西羌種,人逾萬家,地域廣闊,松贊干布在位時征服蘇毗,如今蘇毗人慾叛,暗中聯合了吐蕃九政務大臣中的一些人。我言盡於此,你若不信,可到聖人面前繼續告狀,看看到底是你老師錯了,還是李延業錯了。」

薛白聽他說的如此詳實,終於意識到哥舒翰說的有可能是真的。

金吾將軍奉聖人秘旨見了吐蕃叛徒,恰被顏真卿知曉了,上書彈劾……這部分可能是真的。

然後呢?哥舒翰提醒顏真卿彈劾錯人了,顏真卿不聽,李林甫藉機出手?或者說此事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

「我知道你在對付右相。」哥舒翰道:「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這又髒又小的青樓,我說幾句心裡話。」

「好。」

哥舒翰道:「先說王將軍,我受過王將軍的大恩,願為他去死。世人都說王將軍忠義,但我告訴你,在石堡城一事上,王將軍確實是存了私心,為將者,對敵人不夠狠,損害的是大唐,他交構東宮,聖人、右相沒有冤枉他……你不必反駁,你才與王將軍相處多久?我與他出生入死那麼多年,我比你了解他,早晚有一天你會發現,王將軍他不完全是為了大唐或麾下將士。這些話,我並非在說他不好,而是他這四鎮節度使累積了過多的聲望,世人把他看得太好了,這是捧殺,人不該那麼好。」

薛白道:「人原本就是多面的,怎麼說都是對的,但最後定論還是看我們的立場,不是嗎?」

「王將軍尚且如此,顏真卿也是如此。」哥舒翰自顧自道,「就因為他是老師,他便不會犯錯不成?何況這錯誤也是人之常情,外放兩年也就是了,誰也不曾說過要重罰於他。相反,捧殺才是最致命的。」

「大是大非之事上,我老師不會錯。」

「錯就是錯了,我知道真相。再說右相,你們總覺得,右相嫉賢妒能、蒙蔽聖聽,換了一個宰相就好嗎?至少我在河隴看到的並非如此。沒有他,哪位冢宰還能保證河隴每年無數的軍費?誰來守衛疆土,保衛長安的繁華?右相沒有世人說的那麼不堪,便說今日之事,至少他明智、洞悉全局。」

哥舒翰指了指薛白,道:「至於你,你還年輕,年輕人看世情是非對錯太分明了。軍國大事不能像你這般處置。」

薛白道:「我沒想到將軍還有如此好的口才,那將軍建議我如何做?」

「你再到右相府去,向右相認個錯,請他保全顏公的清譽,事情就此了結。」哥舒翰道,「至於那些吐蕃人,我會親自盯著,試探他們的誠意。」

「那我也說幾句心裡話,可好?」

「好。」

「哥舒將軍說得再對,無非也是合你的利益,或者說合河西、隴右的利益。」薛白道:「假設我今日拜相,我確實不會再像哥奴一樣供應大量軍費到河隴,因為我認為大唐已外實內虛,我認為民力已支撐不起聖人的好大喜功了。」

「這不是你該議論的。」

「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再如何文過飾非,也掩飾不了哥奴把這盛世治理得走向崩塌的事實。連他自己都心虛,迫害每一個比他有才能的人。若說將軍只看河隴,是你身為節度使的本分。那我志在社稷,便該看到大唐的積弊重重,迫需改變。」

哥舒翰有片刻的呆滯,之後飲了整整一碗酒,道:「你說得再對,改變不了吐蕃人不是細作,顏真卿彈劾錯人了的事實。」

「此事我相信我老師,我會證明,老師是對的。」

「年輕啊。」

哥舒翰不再多說,自又拍了一壇酒。

薛白看著,不由勸道:「將軍還是少喝些為好,你是我見過最能喝的。」

「多謝誇讚。」哥舒翰抬起酒碗,眼角的皺紋都顯得有些得意。

薛白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勸不了哥舒翰少飲酒,就像改變不了這大唐一樣。

~~

出了平康坊,薛白在雪中搓了搓臉,思忖著整件事。

他更相信顏真卿,除了師徒間的情義,也因對歷史有大概的了解。

吐蕃的政變他不知道,只知道也許就在十多年之後,吐蕃兵鋒直指長安,打得唐代宗拋棄都城,倉皇出逃。

什麼求和,什麼吐蕃內亂,也許有,但他對此深感警惕。

他與顏真卿一樣,不認為一個金吾將軍私下會見吐蕃人是一件讓大唐占便宜的事。

這大唐盛世,還連接打勝戰,讓很多人都掉以輕心了……

想著這些,薛白先去找了達奚盈盈。

「可派人去盯著了,我老師如何?」

「顏公已回府了,這種官司,不至於拿他下獄。」達奚盈盈猶豫片刻,又道:「但我聽說,顏公在朔方縣辦的案子,也有人想要翻案。」

「然後呢?」

「若如此,恐將有損顏公的聲望。」

「老師聲望是好,他卻不會為聲望所累。」

「是。」

薛白要吩咐達奚盈盈辦的事很多,不由問道:「媗娘、妗娘可來信了,何時到長安?」

「快了,就這幾日。」

「好。」薛白道:「你幫我查幾個人……」

~~

敦化坊,顏宅。

薛白到時已是傍晚,恰看到兩輛馬車緩緩駛走,看樣子該是有官員來訪。

進到顏宅,只見各處已經開始在做婚禮的準備。

這倒是讓薛白有些不好意思。

他被引到書房見顏真卿。

「老師。」

「成婚前,你不宜總過來。」顏真卿正在翻找著卷宗,把書房弄得一團亂。

薛白不由問道:「老師在找什麼?」

「一些關於吐蕃的記載……你不必擔心,我不過是盡職任事,他們奈何不了我,至多讓我平遷外放罷了。」

「平遷外放,也會耽誤老師拜相。」

「資歷都不夠,拜什麼相。」

「老師離拜相也只差四步了。」薛白上前,道:「學生來,是為了吐蕃人一事。哥舒翰說,李延業是奉聖人秘旨才見了吐蕃人?」

「他竟與你說了?」顏真卿嘆息道:「此事你不該牽扯進來。」

「學生卻認為,老師是被學生牽連了。」薛白道:「否則,哥奴提醒老師一聲即可,不必如此相逼。」

「事事都與你有關是吧?」

「學生來時,見有官員離開,不知是誰?」

「好吧。」顏真卿放下手裡的卷宗,道:「羅希奭來了,勸我向哥奴服軟。」

「如何服軟?」

「說你這豎子身份卑賤,麻煩纏身,我不該招你這樣一個惹禍精為女婿。該帶著你去向右相賠個罪。」

「否則?」

「李延業的案子我辦錯了,鄭延祚的案子若再捅出來我冤枉了他,我的官聲、官途也就毀了。」

薛白問道:「老師打算如何做?」

顏真卿撫著長須,道:「我與羅希奭說,我考慮考慮。」

這句話一出,師徒二人不由同時笑了笑,顯得有些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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