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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師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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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師徒二人不由同時笑了笑,顯得有些狡猾。

「李延業的案子,老師真辦錯了?」

顏真卿思忖著,道:「哥舒將軍確與我說過,那些吐蕃人見李延業是想商議除掉尺帶珠丹一事。但我還是繼續彈劾李延業,一則,私會外臣就是重罪,尤其李延業身為禁軍將領,倘若人人都找理由,長安便亂了。二則,那批吐蕃人狡猾,我還是懷疑他們的目的。」

「老師在懷疑什麼?他們要刺殺聖人?」

「不是。」

顏真卿沉吟著,道:「我回長安的路上,在驛館見過那些吐蕃人,有些不好的直覺……」

才說到這裡,書房外有了急促的聲音。

「阿郎!」

顏真卿打開門,問道:「何事?」

「南疆……郭公病逝了!」

「什麼?」

「郭二郎就在門外,請見阿郎。」

「快!」

顏真卿大步趕到堂上,只見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人哭拜在地。

「顏公,我阿爺與阿兄,盡皆去了……」

~~

天寶八載馬上就要過去,臘月里,卻又死了一個上柱國。

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劍南節度採訪使、蜀郡大都督府長史、持節充劍南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本道並山南西道採訪處置使、上柱國,郭虛己。

郭虛己出身於太原郭氏,一生戎馬,先後打敗吐蕃、羌族、南詔,鎮守劍南,威震邊疆。他逝世之前,剛剛從川蜀出兵,攻破千碉城,擒得吐蕃宰相,並平定了南詔的一場叛亂。

他還有一個妹妹,嫁給聖人為昭儀,人稱郭順儀,郭順儀生下了聖人第十六子永王李璘。

薛白曾幾次聽說過郭虛己的名字,一次是巨商郭萬金,便是打著郭虛己的親戚名號,一次是回郭鎮郭太公也說與郭虛己有親。

但薛白先殺郭萬金,再取郭太公之田地,倒沒見太原郭家來報復。

不論如何,這一年,大唐又凋落了一個名將。

……

到長安報信的是郭虛己的次子郭恕,因為郭虛己的長子也隨他死在邊疆了。

郭家與顏家是世交,郭恕見了顏真卿,哭了良久,訴說起父兄去世的詳情。

「年初,阿爺帶著阿兄出兵川西高原,攻破西蕃八部四十餘城,置金川都護府以震懾之。後來聽聞吐蕃打算招降南詔王,他遂率兵回蜀,路上染上了瘴氣,才到蜀中便病逝了,阿兄也是……」

顏真卿唏噓不已,但之後不得不問道:「吐蕃想招降南詔王了?」

「是,吐蕃一直有拉攏南詔之意,但閣羅鳳一直表現得對大唐十分忠心。天寶七載,南詔有部落叛亂,阿爺遣姚州都督前去平叛,李都督便說南詔王閣羅鳳不肯合作平叛,阿爺當時在劍南,派阿兄前去查探,阿兄查明,閣羅鳳並沒有叛唐。」

顏真卿拍了拍郭恕的肩,道:「先打理好你阿爺、阿兄的後事吧。」

郭恕道:「我想把阿爺、阿兄,送回偃師首陽山安葬。」

顏真卿不由回過頭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此時才知道,郭太公也不算說大話,太原郭氏嫡支確在首陽山買了一大片墳地。

他遂道:「此事我來幫忙。」

「多謝。」郭恕又看向顏真卿,道:「阿娘想請顏公,為阿爺寫一篇墓志銘,不知可否?」

顏真卿點頭答應下來。

此時,卻又有人趕到顏宅,遠遠已大聲喊道:「郭二郎可在,聖人召見……」

~~

少陽院。

天蒙蒙亮時,張汀還在熟睡,她昨夜被孩子折騰醒了許多次,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卻被人推醒了。

「殿下?」

「郭虛己死了。」

張汀有些不解,起身,揉了揉眼,道:「郭虛己?」

李亨一兩句話也解釋不清郭虛己的戰功赫赫,道:「郭順儀的兄長,十六郎的舅舅。」

「永王的舅舅死了?」張汀鬆了一口氣,「我前些時日還在想,自我們到少陽院以後,永王也漸漸不安分了。」

李亨搖了搖頭,道:「十六郎不會的,他阿娘沒得早,是我撫養他長大的。他小時候,我常哄他睡覺,餵他吃飯,教他讀書……」

「你對我們的孩子都沒這般上心。」

「那是你太疼孩子了,不給我機會。」李亨小心哄了張汀一句。

張汀道:「我還是覺得永王不安份。」

李亨笑了笑,道:「不會的,怎麼排也排不到他這個十六。」

「辦喪禮嗎?」

「這幾日禮院會設祭堂。」

「正好,殿下可拉攏顏真卿了。」

「是啊。」

就在當日下午,李亨果然被允許與李璘設郭虛己的祭堂。

他表現得很悲慟,拍著李璘的背,道:「你我兄弟情深,你之舅父,便是我之舅父。」

「阿兄。」

李璘哽咽著,因這句話感動得流下淚來。

他們想必會一輩子牢牢記得今日這兄弟情深的一幕,再往後的某天之後,一次次地回憶。

李亨遂接過麻衣,與李璘一樣披麻戴孝,此舉又贏得了許多官員的好感。

他與官員們議論了郭虛己一生的功績,議論了西南局勢,之後轉到後堂,只見顏真卿正提著毛筆,站在桌案前冥思苦想。

「顏公是在為郭公寫墓志銘。」

「見過殿下。」

「不必多禮,今日我只是郭公的子侄。」

李亨哀悼了一會,找著機會,漸漸將話題牽到了顏真卿身上。

「對了,聽聞顏公近來有些麻煩?」

「殿下也有耳聞?」

李亨壓低了些聲音,道:「我必支持顏公,公可尋駙馬張垍,他會助你一臂之力。」

顏真卿有一瞬間的滯愣,目光看向李亨。

李亨點了點頭,因不宜多談,轉身走開了,自去尋張垍說話。

依他的想法,顏真卿既被哥奴打壓得厲害,此時正好與薛白一起投向東宮,張垍是聰明人,懂得怎麼辦。

那邊,顏真卿眼看著這位太子的背影,嘆息了一口氣,腦中再次回想著郭虛己之死,以及吐蕃、南詔的形勢變化。

他不由一陣悲愴,再落筆,已是揮揮灑灑。

「嗚呼!公秉文武之姿,竭公忠之節,德無不濟,道無不周,宜其丹青,盛時登翼王室。大命不至,歿於王事。上阻聖君之心,下孤蒼生之志,不其惜歟?!」

~~

數日後,離年節更近了。

寒冬臘月,郭恕帶著聖人的厚賜、顏真卿的手書離開長安,去接父兄的屍骨。

從川蜀運骸骨,他家人是順長江而下,到了揚州,走運河北上,經黃河到偃師。如此雖然繞了大唐一大圈,卻都是水路,老母親與家眷們能少受許多罪。

郭恕則因為騎馬,雙股都磨爛了,他擦了擦滿是風霜的臉,趕向首陽山。

一騎東歸,他尚不知道自己肩上擔的是怎樣的國讎家恨。

同一天,也有一大隊人馬正從首陽山而來。

樊牢策馬趕到了隊伍的最前,抬頭望去,看著遠處那巍峨的長安城,不由被震在那兒。

他還是初次來長安,初次見到這恢宏的城池。

「長……長安。」

樊牢這次護送杜有鄰回來,主要還是薛白想見見他,聽他說說銅鐵生意的近況。而他私心裡,其實是想見見那位皇孫的。

知道皇孫是怎麼樣的人物,他才能安心把兄弟們的命交在對方手裡。

「愣著做甚?」

杜有鄰騎馬上前,喃喃道:「長安城啊,老夫馬上要任這裡的少尹了。」

「杜公前途無量。」

「不瞞你,老夫心虛得很。」杜有鄰道,「若有你當京兆府的捉不良帥就好了。」

「杜公莫開玩笑了。」

樊牢果斷拒絕,心懷敬畏,隨著車馬進了長安。

~~

昇平坊。

平靜了一年多的杜宅再次熱鬧起來,杜五郎又高興又遺憾,忙前忙後地安頓著。

好不容易把幾箱書卷搬到書房,杜有鄰迫不及待地就要與薛白談事。

「薛白呢?方才還看到他在。」

「我去找找。」

杜五郎轉身才出書房,迎面,盧豐娘迎上來,道:「你兩個阿姐呢?方才還到她們。」

「啊。」

「問你一句,終日大驚小怪的做甚。」

「啊,我想到豐味樓近來有些事,該與阿姐談談,我去找他們。」

杜五郎吸了吸鼻子,一路跑到第四進院,正要到西廂叩門,想了想,到院裡滾了個雪球,丟到窗戶上。

之後,連著丟了好幾個。

他等了一會,方才過去,問道:「你們在裡面嗎?阿爺要與你談正事了。」

沒人回答,杜五郎遂撓了撓頭,往五進院走去,卻見薛白、杜媗、杜妗正坐在亭子裡,一本正經的模樣。

「欸,你們在做什麼?」

「談正事。」杜媗已在煮著茶,淡淡應了。

杜五郎於是不好意思說他阿爺也想談正事,畢竟,他阿爺那點正事,實在沒底氣說。

他乾脆走過去,捧起一個小茶碗。

三人也不避著他,繼續交談著。

「所以,眼下我們與哥奴、胡兒勢不兩立了。」

「王鉷一死,罷哥奴相位已有希望。」薛白道,「我已做到了第一步,結成聯盟,且爭取了一部分的官位。這是分一杯羹,漲我們的勢力,剝他的威望。」

杜妗道:「第二步呢?」

「分化他的邊鎮勢力,我近來在爭取哥舒翰的支持。」

「只怕很難吧?」

「眼前就出了一樁事。」薛白道:「若哥奴對了,老師聲望一毀,哥奴就穩住了他的威望;若我們對了,哥奴則要失去更多的支持,連哥舒翰也要動搖。」

「李延業一案?」

「你也聽說了。」薛白沉吟道,「此案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涉及到我們的聖人、右相、節度使,是否被吐蕃人耍了。」

「何意?」

「我是猜測,或者說我擔心南詔會叛唐歸附吐蕃,這一連串的蛛絲馬跡,或許來自於吐蕃正在拉攏南詔。」

杜妗沒有二話,道:「我來查。」

「好,達奚盈盈已派人暗中盯著那些吐蕃人。另外,鴻臚寺客舍里的南詔使臣也得派人盯住。」

「我已預感到你又對了。」杜妗道,「立功升官,直指哥奴?」

薛白微嘆道:「我擔心的是哥奴已鎮不住邊鎮與蕃蠻了。」

比起他升官的速度,這大唐天子與宰相似乎老的速度更快。

月月年年,總能看到一些亂子,像是大亂的前兆。

還在想著這些正事,杜五郎湊到了他耳邊,小聲提醒了一句。

「欸,你當我沒說也行,但就是……嘴唇上的口脂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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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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