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最壞的打算(1/2)
第328章 最壞的打算
御史台,殿院。
自從羅希奭下獄之後,殿院換了個老資歷的侍御史任院使,而薛白才任職就除掉官長、也讓同僚們敬而遠之,無人敢與他共用同一個官廨。
別的官廨擁擠不堪,薛白則獨占一間,連刁氏兄弟都各有一張桌案,十分吃力地識字。
「阿兄,我連『奭』字都認識了,算是識字人了?」
「不太算吧……」
兄弟倆小聲的嘀咕聲中,薛白正在主位上提筆寫著諫書,作為殿中侍御史,他的職責在於「糾劾嚴正」,總之就是糾不妥之事。
他今日從楊國忠那裡聽說了一件事,李隆基有意封安祿山為東平郡王。
消息真假還不知,畢竟最近並沒聽說安祿山有什麼功勞。可節度使封王,此前從未有過,此絕非小事,薛白自是要上書阻撓的。
正寫著,杜妗派人來遞了一則消息。
——「李琩進宮了。」
薛白沒急著起身,而是把奏章寫完,吹乾,招過御史台一名小吏遞到中書門下。御史奏事是可以不經上官的,故而說權力很大。唐初時甚至不需要送到中書門下審核、可直接交於聖人,只是如今國事盡托李林甫,反而多了一個步驟。
「薛御史,這是?」
「糾書。」
「薛御史可知,昨日京兆府搜查了豐味樓,據說是與城外的命案有關,那邊不少御史都在盯著此事。」
「自是聽說了。」
「那,薛御史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情糾察旁人?」
「本職公務還是得做好。」薛白道。
……
一輛鈿車停在御史台之外。
薛白登車之後,只見杜妗一身夥計打扮,身邊還放著一個食盒。
他打開食盒看了一眼,見裡面沒有菜餚,只有一迭紙條,看得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後悔得罪了吳懷實嗎?」杜妗笑問道,「換尋常人,在偃師縣時放過呂令皓,也就沒後面這些事了。」
「我們要做的卻不是尋常事。」
「安排妥了嗎?楊玉環會幫你一把?」
「她是答應了。」薛白有個不易察覺的皺眉動作,道:「但我沒與她說此次我與李琩是你死我亡的局面,她也未必濟得了事。」
「你做事一向有把握。」
薛白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嘆道:「準備做最壞的打算吧。」
杜妗聞言,向車簾外看了一眼,見幾個夥計還在跟著,手裡執著短刀。
薛白則看完了食盒裡一封又一封的消息,沉吟道:「京兆尹、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等衙門都在配合吳懷實製造證據,李林甫被他說動了。」
「伱那位紅顏不能幫你了嗎?」杜妗問道。
「你心情不好?」薛白看向杜妗,問道:「怎麼了?」
「月事來了,心情不好,這種時候,誰惹我,我殺誰。」
「那我去找趟李林甫。」薛白莞爾道,「當是保他一命,免得你殺了他。」
「沒心情與你耍笑。」
~~
到了右相府,等了好一會,才見李岫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來。
「你大難臨頭了,還有心思到右相府來,執宰相之權上癮了是嗎?」
「十郎這是在給我通風報信?」薛白道,「原來我大難臨頭了。」
李岫見他不走,方才引他入內,長嘆一聲,唏噓道:「相識一場,我亦不願見你死得太難看。」
「借你吉言了。」
今日的右相府比往常安靜些,偃月堂內,李林甫正坐在一張躺椅上。
這躺椅還是薛白送的,比世間的席榻、胡凳都舒服,李林甫應該是很喜歡的,雖然他從沒說過,但最近一天到晚都躺在上面。
方才,李家父子顯然是有過激烈的爭吵,兩人臉色都有些潮紅,透著一股疲憊感。
「你不去設法自救,跑來見老夫還有何用?」
「來見右相,正是我的自救之法。」
李林甫搖了一下手,道:「這次是吳懷實要害你,該是你與汝陽王之事有關,牽扯到宮闈秘事,各衙門能起到的作用小,虛張聲勢罷了,你來求我,不如去求高將軍。」
薛白問道:「右相是想兩不相幫?」
「實話與你說,此番老夫得幫吳懷實……此事,不是老夫能擔待得起的啊。」
李林甫少有這般頹廢的時候,之前哪怕病得最重時他的心氣也沒跌,今日卻是有心無力的模樣。
「你去找高將軍罷了,不必在此待著了。」
薛白道:「若我是右相,會先看清楚自己站到了誰身邊、他們能不能成事,畢竟對付薛白不成反遭殃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說壽王?」李林甫咳了兩聲,道:「十郎你先退下。」
「喏。」
堂中沒了旁人,李林甫才看向薛白,那目光如電,像能看清薛白的一切想法。
「你說讓老夫幫你,得說實話……是你與汝陽王說李倩還活著嗎?」
「什麼?」薛白訝道:「李倩是誰?」
他這一刻呈現出的驚訝表情極為真實,且一閃而過,迅速讓自己恢復了鎮定。
「我只知道,汝陽王死後,他府中有一個名叫奚六娘的姬妾逃了,還牽扯到兩個宦官之死。昨日京兆府搜索了豐味樓,必是有人想構陷我。右相也知道,我與吳懷實有過節。」
李林甫道:「到了御前,你就打算這般辯解?」
「辯解?我看該辯解的人是他們!」薛白義正詞嚴道:「右相可知事情來龍去脈?我查到,汝陽王與壽王曾有過妄稱圖讖之舉,沒多久,汝陽王便死了,我確是追查了他的死因,有線索表明,是吳懷實指使奚六娘毒殺了他。吳懷實與我有私仇,察覺到被人盯上,遂唆使壽王惡人先告狀。」
「咳咳咳咳……」
李林甫聽到後來,像是被驚得吸了涼氣,咳嗽起來。
好一會他才緩過來,喃喃道:「你覺得聖人會信你,還是更信他們?」
薛白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過去,你在聖人面前指鹿為馬,成功了很多次。」李林甫道,「你當是因為你很聰明,錯了,只是因為當時聖人喜歡你而已,喜歡你的詩詞歌賦、奇技淫巧,又有貴妃為你美言,可惜,你耗盡了聖人的好感,如今想與吳懷實去比誰更得聖人信任。」
「我做了一個殿中侍御史該做的。」薛白道:「追尋真相,不畏皇子與宦官相勾結的勢力。」
「就算聖人信你,他還是可以把你們全都殺了。」
「打個賭如何?」薛白道:「壽王一定會死在我前面,右相若幫他,必受連累,你答應過武惠妃『一定保護壽王』,到時,開元二十五年的舊事被翻出來,你還想保住相位,能保住性命都難。」
「夠了!」
李林甫叱了一聲,胸膛起伏。
他撫著胸口,閉上眼喘著氣,許久不語。
薛白等他呼吸恢復了平穩,才道:「幫他們還是幫我,不難選,我有一套完整的說辭……」
李林甫睜開眼,眼神茫然,喃喃道:「你是誰?」
他此時發病,不記得方才的事,薛白與他所談的一切也就作廢了。
「你是誰?」
「薛白。」
「薛白?」
李林甫竟是忘了這個名字,坐在那伸長了脖子,眼睛翻上一翻,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打量著薛白,一臉疑惑,喃喃道:「不,我想起來了,你是……薛平昭?」
「不是。」
「你來殺我復仇了,我不能把女兒嫁你……」
薛白道:「我說了,沒有什麼仇怨,我只管眼下的利與弊。」
「等等,等等。」
李林甫忽然皺了皺眉,四下看著。
他低頭,看到了袖子上寫著的一列字,有些詫異地喃喃道:「我得了痴呆健忘之症?不可能。」
「右相?你以為今年是哪年?」
李林甫沒理會薛白,起身,繼續尋找著什麼。
終於,他在桌案的抽屜中拿出一份卷宗,眯著眼看起來,之後再看向薛白,目光一閃,眼神里滿是震驚與警惕。
「你不是薛平昭,你……你是,你是……」
薛白察覺到了他的不妥,上前幾步,從他手中奪過那捲宗。
李林甫雖已老病,握著那捲宗的手卻很有力,等卷宗被薛白搶去看,他也不再阻攔,撫著鬍鬚,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目光透著茫然。
卷宗的第一頁,是一張新紙,寫的是「臣汝陽郡王太僕卿璡絕筆……」
薛白繼續往後看去,說的是一樁舊事。
開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李璡得了武惠妃吩咐去東宮賜死薛妃,帶走幾位皇孫,恰逢有禁軍士卒誤傷了李倩,之後那禁軍士卒發瘋砍人,一片混亂之際,李璡把李倩帶到安全處去醫治,中間離開了一會,再回去,卻不見李倩,他不願聲張,遂與高力士、陳玄禮說皇孫已死了。事隔十三年,李璡自稱又見到了皇孫,領悟到當初犯了欺君之罪,愧對聖人,遂將此事告知。另外,他近來深受病痛之苦,了此心事,再無牽掛,不敢再面對聖人,便先走一步了。
薛白把信拿起,對著火光看了一會,道:「這是汝陽王親筆?字跡仿得一模一樣啊。」
他仔細觀察了一會,留意到,這絕筆信寫到最後筆跡還稍潦草無力了些,像是李璡愧而求死,情難自抑。
若非知曉真相,連薛白都要以為這信是真的。
卷宗內還夾著一些別的東西,比如李琮當時請求撫養李瑛之子的奏書,幾個皇子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唯獨沒有李倩。
薛白看了一會,忽然回過頭,只見李林甫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看,那雙鬥雞般的眼睛灼灼放光。
「這是吳懷實偽造的,還是右相偽造的?」薛白問道。
「你不是薛平昭?你是……皇孫李倩……你是來殺我的?」
薛白想了想,自嘲一笑,丟開手中的卷宗,道:「好吧,雖然這裡面有些證據是偽造的……但我不得不佩服你們的洞察力。」
李林甫沒有回答,顯得有些遲頓。
薛白道:「你們總是先給人把罪證定好了再炮製證據,但偶爾確實是能猜中一兩次。」
李林甫眉毛一跳,緩緩道:「你承認了?」
「承認就承認,反正你也記不得。」
薛白隨口說著,把李璡的絕筆信撕下來,撕成了幾片,背過身,放在燭火上燒了。
一縷青煙騰起。
「你……皇孫?咳咳咳……」
「不要怕,我真不是來復仇的,與皇位比起來,仇怨不值一提。」薛白自嘲道:「與你說說也無妨,我心中偌大志向,也只能與你這個癔症之人說了。」
「癔症?我沒病,本相告訴你,你死定了。」李林甫搖了搖頭,猶沒分清這是哪一年,道:「你冒充楊慎矜之子以瞞身份,但瞞不住,聖人一旦知曉,你死定了。」
「真的嗎?」薛白輕哂一聲,拉過一條胡凳,在李林甫對面坐下來,道:「我來告訴你,會發生什麼。」
「你死了,休想連累本相。」
「李儼、李伸、李俅、李備都沒死,我為何會死?」薛白道,「這次我面對的危險,不同於任何一次。以前我若輸了,我會死。而這次我能繼續瞞住最好,瞞不住最壞的結果,我恢復皇孫的身份。」
「你居心叵測,聖人必殺你!」
「不,我會成為制衡李亨最好的工具,代替你,成為太子的下一個對手。」
李林甫此前並沒有想到這一層,不由愕然了一下。
薛白笑了,道:「當聖人知道我是李倩,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被賜死。但我可以哭,可以滿地打滾地求饒,我還年輕,羽翼未豐,對聖人沒有威脅,他留著我,比殺了我更有用。」
「不,你有威脅。」李林甫道:「你太聰明了,你總是能出人意料,聖人永遠猜不對你能做到哪一步,他絕不敢用你。」
「大不了就幽禁我,你想想,若你有我這樣一個孫子,真會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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