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螭(1/2)
第323章 螭
薛宅,後院庭中新栽著幾株梅花,雖還未開,但枝葉疏朗,煞是好看。
這是顏嫣隨手栽的,本擔心活不成,沒想到長勢喜人,她做事總能毫不費力就做得不錯。
清晨,夫妻二人起來後便對著這花樹活動。
「一個大西瓜,一刀切兩半,一半送給你,一半送給他……」
在成為掌家娘子,賴了幾天床之後,顏嫣終究還是沒能逃脫她阿娘的管教,上次回門,韋芸便關於她的身體問題叮囑了幾句,之後薛白在家只要得空,便常常帶著她吐納練功。
小徑那邊,永兒站在那看著這一幕,嘴角揚起笑意,倒比顏嫣還要開心,像是替她與薛白談情說愛一般。
待兩人一套慢吞吞的拳法推好,永兒方上前,稟道:「郎君、娘子,夫人來了。」
「阿娘又來管我。」
韋芸已在廳上坐了一會兒,待見女兒、女婿迎過來,滿意地點了點頭,拉著顏嫣的手,問她近來身體如何,是否按時喝藥云云。
末了,她讓顏嫣去把最近的女紅功課拿來給她過目。
支走了女兒,韋芸看向薛白,問道:「你們感情可還好。」
「丈娘放心,自是好的。」
韋芸低頭飲了一口茶湯,似不經意地問道:「那……可打算何時要個孩子?」
她是當娘的,有些事顯然看得出來。
薛白略略沉吟,道:「三娘年歲還太小,加之身體不好,眼下生孩子,恐怕有危險,眼下還是多調養為宜。」
「這也是。」韋芸憂慮地點點頭,遲疑著道:「近來滿長安都說你是端正君子、潔身自好,這很好。但三娘既嫁了伱,便該為你生下子嗣,你顧念她體弱,她卻不宜失了妻子之責……」
薛白不由疑惑,問道:「敢問丈娘,近來可是有人與你說了什麼?」
韋芸嘆息一聲,有了薛白這等女婿,她受到的壓力可並不小。
想嫁薛白的大家閨秀不在少數,還有些人曾經在某些宴會上譏嘲顏嫣,被顏嫣反擊回去,但這種惡意沒有就此散去,一部分便轉移到了顏家,說顏嫣不能生兒育女的不在少數,偶爾還有人說薛白是不舉,才娶了這麼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
韋芸不擅應付這些,好在崔氏還在長安,提點了她一番。
「我們也想過,三娘這病,幾年內未必能治好,你身邊也是不太清靜。」韋芸斟酌著,緩緩道:「方才我問過永兒了,她從小服侍三娘,該是離不開的……你可明白了?」
「明白。」薛白道:「丈娘不必理會旁人如何說,我與三娘年歲都還小,許多事,不急在一時。」
「你一向是沉穩的。」
韋芸感慨了一句,感覺見了薛白這不慌不忙的態度,哪怕沒聊出什麼結果,心中的憂慮也消了不小。
之後,顏嫣捧著一些她繡的女紅過來。
「這些繡的都是什麼?」
「都是夫君喜歡的花樣啊。」顏嫣理所當然道,「這是葫蘆娃,永兒也聽過夫君說這故事,說繡這個吉利。」
「好吧。」韋芸拿女兒沒有辦法,「你送為娘出去。」
……
青嵐見韋芸離開廳堂,走到薛白身邊,低聲道:「郎君,二娘在西廂等著。」
「好。」薛白轉頭看向青嵐,問道:「想說什麼?」
「夫人送了我一對金鐲,我受之有愧。」
「懂的。」薛白握了握她的手,道:「若覺得不收才安心,你還給三娘也可以,她不會在意的。」
青嵐眼睛一亮。
雖然韋芸沒說,但送這麼貴重的禮物,該是希望青嵐往後能過繼一個孩子到顏嫣房中,可青嵐好不容易脫離了賤籍,其實是不願意的。
「放心吧。」薛白道,「丈娘也是很好相處的人,三娘更是,她待人很通透。你還給她,她便明白了你的心意,且不會計較。」
「郎君,我也覺得。」
青嵐用力點點頭,雖然相處得時間還短,她已十分信任顏嫣。
~~
推門進了西廂的客房,薛白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杜妗是洗過頭髮才來的,正坐在銅鏡前整理著髮鬢。
「來了。」薛白道,「我打算一會到豐味樓去。」
「不是來與你胡鬧的,打探到了重要的消息,你可知打死李倩的兇器為何物?」
「不是佩刀?」
杜妗問道:「可有人與你說過是佩刀?」
「唐昌公主說的是,那名士卒誤殺了李倩之後『砍殺』旁人。」
「但並沒有說他是拿什麼誤殺的李倩?有可能是順手抄起別的物件呢?」
薛白想了想,唐昌公主、博平郡主都沒說過這種細節。其中,唐昌公主並沒有看到李倩被誤殺時的場景,博平郡主則年紀尚幼,未必有留意到。
「還真是沒人說過,是我下意識地以為是佩刀。」
「鎮紙。」
薛白一訝。
杜妗抿嘴微微一笑,招手讓他附耳近前,低聲道:「是一方長條形的黃銅鎮紙,雕著一隻螭,盤踞於鎮紙之上,栩栩如生。」
螭是一種沒有角的龍,傳說是龍與蛟生下的兒子,因龍有角,螭無角,螭便經常到凡間問人它像龍嗎,若聽到一個不字,它便將人一口吞掉。
如今的鐘鼎禮器、碑額、殿柱、殿階、印章上便常有螭做為裝飾。
「這方鎮紙如今在何處?」
「還不知道,但李璡與你見面之後便在找。」杜妗道,「他確實是親眼見了李倩死時的情形。另外,你知武惠妃是如何被嚇死的嗎?」
「與這鎮紙有關?」
「聽那意思,武惠妃死時,那鎮紙便在她屋中,她認為是薛太子妃的鬼魂所放,要她償命……」
薛白想了想,結合從李璡那裡打聽到的消息,李倩死後,高力士、陳玄禮過去確認過,鎮紙一度在他們手上,那若有人故意嚇死武惠妃,便很可能是此二人所為。
「李璡聽我說李倩未死,心中有了疑惑,想再看看那方鎮紙,能否打死人?」
「當是如此。」
「東西在何處?我必須親眼看看。」
「武惠妃死後,值錢的物件都留給了李琩,除非有人特意將它收走。」杜妗道,「我們收買了李琩身邊一個婢女,等消息即可。」
薛白思忖著,若要假冒皇孫,勢必要收買或除掉所有的知情者,如今看來,還有一部分知情者是牽扯到武惠妃之死里的。
說了一會,青嵐在門外道:「郎君,右相府派人來請。」
「走吧。」
屋中兩人出來,青嵐猶豫片刻,還是道:「那個……娘子請二娘過去一趟。」
薛白一訝,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杜妗瞪了他一眼,附耳譏道:「你自去忙你的,我去見見你家娘子,看她能否也為你操持這許多事。」
話雖說得厲害,但杜妗確實沒想到顏嫣會是這般應對,她本以為她會裝作不知此事,或私下裡找薛白鬧。
倒沒想到,她敢再次直面於她。
……
繞到大堂,還未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顏嫣正坐在桌案後,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碗喝著藥。
也許是因那藥湯太苦,放下碗,她顯出了一張可憐巴巴的臉,讓杜妗一時也有些心軟。
「二姐來了,快坐。」
顏嫣拍了拍一旁的凳子,繼續灌了一口還未喝完的藥,道:「永兒,你到廚房再給我拿塊糖。」
「是。」
杜妗笑了笑,告訴自己不可被顏嫣迷惑了,這小丫頭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單純。
「有話與我說?」
「二姐正好來了,一起解解悶?」
「我忙。」杜妗笑道:「我命不好,不像你坐在家中什麼都有,許多事我得自己去掙。」
「我命好,從小到大什麼都順遂。唯獨身子骨不好,若沒有夫君救我,為我延請名醫,我大概便死掉了。」顏嫣道:「如今我每日喝的這藥,丹參是從長白山挖的,尋常人家用不起,夫君是花豐味樓賺的錢買來的。」
說到這裡,她坦然道:「這碗藥湯里,也有二姐的一份心意。」
杜妗不吃這套,心說顏嫣收買人心卻是個好手,無怪乎李騰空半點不怪她。
「小錢,只要三娘的病能好,這都不算什麼。」
顏嫣終於喝完了湯藥,隨口道:「不是容易治好的病,該是得一輩子帶著。」
她沒有幽怨,是早已習以為常的態度,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我就想,每天過得高高興興就好。」
「高高興興?」
杜妗又看了顏嫣一眼,倒是確定那份欣喜確不是裝出來的。
但再一想,換作是她嫁了薛白,她也高興。
忽然,顏嫣問了一句。
「二姐想給夫君生個孩子,但該以什麼名份養著?」
「什麼?」
杜妗絕沒有想到,會被顏嫣打一個措手不及。
她不是怕她,只是自憐身世。
曾經那太子良娣的身份讓她絕無可能嫁給薛白,如今卻得受這種折辱。
她從小就有志氣,恨不能摘天上的月亮,也曾爬得高看,仿佛離天只有一步之遙,偏是一跌,跌到了谷底。今日一抬頭,發現自己竟在顏嫣腳下。
「你……」
杜妗今日來之時,看到了韋芸的車駕,猜想該是韋芸提醒了顏嫣。
顏嫣卻道:「我不傻,成親前……嗯,該知道的,阿娘都與我說過。這幾日夫君常到豐味樓去,二姐你用的薰香我聞得出來,夫君大概是累到了,夜裡睡得比平常沉得多,早上也不醒,是嗎?」
杜妗不答。
「二姐沒想過,該以什麼名份養嗎?若真有了這孩子,萬一被旁人知曉,怎麼辦?」
「想過。」杜妗淡淡道,她知道若真生了一個孩子,東宮甚至朝廷絕不會容她們母子存活於世。
「那?」
「藏著便是。」
這個問題她想過,但想得並不深,遠沒有她做旁的事那般深謀遠慮,因她知道,她要有一個孩子,很難。
「好吧。」
顏嫣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杜妗以為是什麼重要物件,好奇地看去,卻見那小布包打開,裡面藏著一塊糖,顏嫣整塊拿起,塞進了嘴裡。
「可惜,我有名份,身子骨不好;你想生孩子,偏是沒有名份。」
因嘴裡含著糖,這句話有些含糊,顏嫣也顯得漫不經心。
杜妗卻是再次驚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顏嫣回過頭來,看著她,笑了笑,問道:「二姐覺得可以嗎?」
「你能接受?」
「家裡的帳我看了,夫君的俸祿才那麼一點兒,家裡的錢都是你掙來的,我花著你的錢,還能聽你的孩子叫『阿娘』,我反正不虧。」
「此事,你能做主?」
「你猜夫君心裡是如何想的?他那人,心機最深了。」顏嫣道:「我可是天天聽永兒抱怨。」
杜妗恍然明白過來,無怪乎薛白什麼都不說,還全力配合她,想必打著便是這樣的心思,所謂「心機最深」大概是想等水到渠成。
反而是這個顏嫣,早早說出來,賣她一個人情。
「讓永兒生一個,豈非對你更忠心?」
「不求忠心,但求真心。」
杜妗譏道:「小小年紀,心眼太多。」
「二姐只說答不答應。」
「再說吧。」
杜妗淡淡應了,捏了捏顏嫣那因為塞了糖而鼓出來的臉頰,轉身走了出去。
青嵐去送了杜妗再轉回堂上,便聽顏嫣自坐在那嘀咕了一句。
「過去的風流債都替你擺平了,若再敢招新的,你就完了……」
青嵐忙低下頭,裝作沒聽到。
顏嫣卻是問她道:「都聽到了?回頭你警告你家郎君一聲。」
「娘子就別生氣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