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汝陽三斗始朝天(2/2)
「肯定又是與哪個小娘子去談論詩文書法,顏十二太過風流了。」史朝英道:「但我聽說了薛郎你的事跡,你竟是個正人君子?」
「誤會了。」薛白道:「賓客們來了多少?」
「不少,安大郎在迎,讓我們先自飲酒說話。」
薛白先去送了賀禮,往禮單上看了一眼,發現李璡竟已來了,遂往庭中漫步而去。
安府大而奢侈,房廊窈窕,綺疏詰曲,隔著竹簾,有悠揚的琴聲飄來。
繞過花徑,前方站著一群人,正抬頭望著一座小閣。
閣樓上,一個女子背對著眾人正在撫琴。
薛白對這女子毫無興趣,目光梭巡著觀琴的人群,試圖辨認出汝陽王李璡。
他並非無備而來,已打聽了一些李璡的信息,知其乃酒中八仙之一,杜甫詩云「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有「釀王」之稱。
另外,李璡是個美男子,據說相貌英俊,諸王第一。
仔細看了一會,薛白判斷,李璡應該不在這些觀琴者中,因這些人中並沒有比李珍長相更好的。
但人群中卻有人認得薛白。
廣武王李承宏回過頭來,高聲笑道:「薛郎來得好,不如填詞一首,正配此曲?」
「見過廣武王,我才華粗鄙,配不上這等仙曲。」
薛白應了略一思量,試探著問道:「聽聞今日來了許多位擅飲酒的,廣武王不去痛飲一番?」
「他們在那邊飲酒,但不急,酒中高手都是遲登場的。」
正說話,一名美婢下樓來,道:「見過薛郎,我家主人有請。」
「尊主人是?」
「薛郎登樓便知。」
薛白有心去尋李璡,不願與閣樓上的女子多談,擺手道:「我不擅音律,有『白嗓』之稱,不敢班門弄斧,便不上去了。」
史朝英在一旁看了,不由驚訝,贊道:「不愧是正人君子,換作顏十二,遇到能彈琴的娘子,早便登樓了。」
……
顏季明剛在長安春明門外接了幾個歸京的友人,突然打了幾個噴嚏。
他抬頭看看天,緊了緊身上的衣裳,暗忖城外風大,莫惹了風寒才是。
也不可惹了風流債。
「十二郎。」
「陳二,你可算回京了。」顏季明轉過身,迎上友人,拍了拍對方的肩,之後問道:「這位是?」
「先不告訴你他的名字,我先念他贈我的詩,詩名便是《贈陳二補闕》。」
「好,好,我聽聽是何詩作。」
「聽好了……世儒多汨沒,夫子獨聲名。獻納開東觀,君王問長卿。皂雕寒始急天馬老能行。自到青冥里休看白髮生。」
「好詩!」
顏季明不像史朝英那種半吊子,他是真懂詩的,只聽這詩便知作詩人功力不凡,不由驚喜地看向與陳二一同前來的那位形象潦倒的男子。
「陳二,我大概知這位先生是誰了。」
~~
安府。
美婢向薛白深深萬福,道:「請薛郎登樓一敘,定不後悔。」
史朝英見了好奇起來,也慫恿薛白道:「知道你比顏十二要正人君子,便上去一趟吧。」
薛白聽得那「定不後悔」,心念一定,暗道或許李璡便在閣樓上,遂道:「好吧。」
史朝英其實是自己想上去看看,當即跟在他身後。
閣樓上卻沒旁人,只有彈琴那女子。
聽得動靜,她轉過身來,顯出一張如花似玉的臉。
但她其實不年輕了,看起來雖只有三十如許,薛白卻認為她該有四十往上了。
倒不是從哪個細節看出來的,畢竟她保養得極好,臉上還敷了粉,薛白看女人,憑的是直覺。
「聞名已久,今日總算見到薛郎了。」
「娘子琴音優美,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薛白贊了幾句,道:「但不知邀我登樓,是有何事?」
那女子笑了笑,以手掩唇,道:「聽聞你坐亂不懷,我也想漲漲見識。」
薛白擺手,無意與她詳聊這些。
她長得再漂亮,他也不是她輕易能挑逗的人。
「娘子若無旁的事,我便告辭了。」
「還真古板君子,你真不與我細聊聊?」那女子伸出纖纖玉指,在琴弦上一拈,悠悠然道:「你可別後悔。」
薛白聽她語氣如此篤定,不由再打量了她一眼,雖隔得遠,還是能看出她的皮膚晶瑩光潔。
「娘子想聊什麼?」
「先請這位小娘子下去如何?」
薛白轉頭看向史朝英,只見她正在死死盯著那娘子,目光直勾勾的。
「怎麼了?」
「她真的。」史朝英道,「我要是也有這麼像女人就好了。」
「你本就是女人。」
「可我不像女人。」
史朝英還沒看夠,美婢已上前,道:「娘子請。」
她既被趕下去薛白遂也下了閣樓,思量著去哪裡尋李璡。這舉動倒讓史朝英感慨不已,再次大誇薛白的君子之風。
但等在安府的外院都逛了一圈,花了不少時間,薛白還是沒看到李璡。
此事說來也是奇怪,他在長安數年,還真就從未見到過那位久享盛名的汝陽王。
再繞回那小閣下,忽聽有人喊了一句。
「花奴?!」
薛白順著那聲音看去,見說話的卻是杜甫。
他知杜甫這幾日便要回京,但他忙著各項事由,實在是沒時間出城迎接,且認為朋友之間不必太在意繁文縟節。
再順著杜甫眼神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見方才彈琴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閣樓的欄杆邊。
「杜子美,且候著,待我換了衣服說話。」
「哈哈,好!」
杜甫頗為狂傲,風塵僕僕地立在一眾衣衫華貴的公卿之間,絲毫不覺自慚形穢。
直到轉頭看到薛白,他才稍稍收起了眼神中的傲意,上前,大笑道:「聽聞你見到李白了?」
雖然許久未見,雖然彼此的地位已經有了差距,雖然薛白沒有出城去迎接杜甫……但彼此相見,還是毫無隔閡。
摯友交談,也不講究虛禮,第一句問的就是最想聊的話。
「是,見到李白了,我們做了滿牆的詩。」
「牆呢?」
「許還在藍田驛,許被人拆走了?」
「你可知我聽聞你們那些詩,有多心癢難耐。」杜甫嘆道:「為此,我數夜無眠,再入睡,夢到與你們相聚了,且在酒宴上也寫了詩。」
「什麼詩?」
「坐中薛白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
「好詩!」
忽然有人撫掌而來。
杜甫轉身,笑道:「釀王來了。」
「不叫我『花奴』了?」
「依你的規矩,尋常時是釀王,扮女裝時才是花奴。」
一旁,史朝英已是驚得下巴幾乎都掉下來。
她一臉震驚地看著那位被稱為「花奴」又被稱為「釀王」的中年男子,看了好一會,用力揉了揉眼。
「你……你是……方才樓上的美嬌娘?」
「讓史家小娘子見笑了。」
那中年男子帶著歉意叉手執禮,自我介紹起來。
「李璡,字嗣恭,小名華奴,友人稱我『花奴』或『釀王』。你便當我是個不著調的老不正經罷了。」
「真……真是?」
史朝英猶不可置信,上前幾步,瞪大了眼看著李璡的嘴唇,終於是在他嘴唇上看到細而稀疏的小胡茬。
「這真是……汝陽王比我還像女人哩。」
「你就是女子。」李璡笑道,「但我不是,我再像,也終究不是女子。」
旁人如何作想不知,史朝英卻已是無比崇拜李璡,問道:「汝陽王可以教我當女子嗎?」
「自是可以的。」
他們說話時,薛白一直站在旁邊,臉色帶著得體又尷尬的苦笑,心裡卻在迅速思忖著,該如何重新取得與李璡詳談的機會。
其實,他一度有猜測到花奴就是李璡。
他得到的消息說李璡「姿容妍美,聰悟敏慧,妙達音旨」,他還細看了方才那女子,但實在是沒想到其人能扮到那般地步。
思忖到最後,薛白心念一動,乾脆放棄了去尋李璡搭話的心思。
既然一開始就擺出了不想詳談的樣子,若是因李璡揭開真實身份就態度轉變,倒要讓人看出他另有目的了。
因此,薛白始終有些疏離之態。
他猜李璡也想與他談談,故而方才招他登樓。
「杜子美終究還是最愛李太白,寫的《飲中八仙歌》旁人只有兩三句,只李太白有四句。方才與薛郎談論李太白,也是入了神,根本不顧我。」
幾人站在庭中聊了一會,話題漸漸引向薛白。
杜甫道:「釀王還不滿足,我提了賀監,下一個提的便是你。」
「我看你飲中八仙該再加一人。」李璡道:「薛白瀟灑美,舉觴一杯酒家眠。」
他直接看向薛白,且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終究還是搭上了話。
「釀王見笑了。」薛白道:「若與釀王飲,我至少該喝三杯。」
「現在肯與我交談了?」
「方才是我失禮,釀王恕罪。」
「好,那你先罰三杯。」
……
宴還未開始,薛白三杯酒落肚,醉倒了。
李璡無奈,招過美婢,吩咐道:「扶薛郎到我方才歇息的閣台上歇著,點上我帶來的紫藤香。」
「喏。」
薛白登上閣樓,再睜眼,便見李璡正在點香,動作優雅。
「薛郎酒量不太好。」
「遠不如汝陽王。」
李璡玩著手裡的煙火,漫不經心問道:「你在宮中必然是做了什麼,才會被誣為『穢亂宮闈』,此事與榮義郡主有關?說來,你還是安慶宗的媒人?」
薛白揉了揉額頭,似醉得不輕,道:「汝陽王誤會了,此事與我無關。」
「不說實話。」
李璡笑了笑,雖已不年輕了,卻還顯出一種陰柔的俊俏,悠悠道:「我已經問過慶王了,他說是你讓佩娘被封為郡主的,你答應過他,轉眼竟做到了,如何做的?」
薛白聞言,第一反應不是驚嚇,而是驚喜。
李琮所言雖是他瞎猜的,但他既敢告訴李璡,說明李璡與他關係不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