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迎賓(1/2)
第309章 迎賓
長安古道,春意盎然,柳絮漫天飛揚,如同大雪紛紛。
顏季明策馬走在鈿車的一側,偶爾回頭向後方看上一眼。
「十二郎,在看什麼?」崔氏掀開車簾問道。
「孩兒沒看什麼。」顏季明應了,依舊有些心在不焉的樣子。
「那你上車,陪為娘說說話,快到長安了,馬車已不顛了。」崔氏道:「我把你生得這般高大,你倒好,好好的一雙長腿,被伱騎馬騎歪了。」
顏季明就不愛聽這些嘮叨,好在崔氏也只嘮叨了他這一句,之後說的都是顏嫣與薛白的婚禮。
「在渭城你可聽你姨說了?羨慕我有個狀元女婿,畢竟三娘從小可是我養大的,該算是我女兒。美中不足,你阿爺不肯放了公務回來一趟。」
「是,孩兒聽了。」
「不過這婚事啊,還真得是我。前年來長安,我就看三娘與薛白有情,果然便成了,記得三娘小時候說要找個像糖葫蘆一樣的夫婿,如今可給她找到了……」
顏季明不知薛白哪裡就像糖葫蘆,聽到馬蹄聲響,掀開車簾向後方看了一眼。
崔氏不悅,拍了兒子一下,道:「這一路你到底在看什麼?」
「前方有人來接了。」
「看看為娘髮髻亂了沒有,拿帕子來擦擦臉,你這小子笨手笨腳的,真該帶個女兒來。」
官道盡頭是巍峨的長安城,路過的亭子邊,薛白已下馬等候在那。
「薛郎別來無恙。」顏季明大笑上前,大咧咧拍著薛白的肩,道:「很快便是我的妹夫了,叫聲阿兄。」
「阿兄一路辛苦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五郎也來了,怎垂頭喪氣的?」
「唉,過幾日我可就要離長安赴任了。」
杜五郎還有一堆苦水要倒,他們卻已不理會他,而是迎向了崔氏。
崔氏在緩步走下車登,看向薛白,目光滿是讚許,她比韋芸對這個婿還要滿意得多,因她不僅看中薛白的才貌,還看出他能給整個大家族帶來的助益。
「見過伯母。」
「馬上要成親了,你便隨三娘喊我『阿娘』吧。」
薛白雖然臉皮厚,聞言也是頗為窘迫。
正此時,忽有一隊人從西面趕來,為首者在馬上便高聲打了招呼。
「顏十二郎,許久未見了!」
薛白、顏季明同時轉頭看去,待看清來人,趁著馬匹還未近前,顏季明便道:「那是安慶宗,字仁行,是安祿山的長子……哦,我知你不喜安祿山,但他畢竟是朝廷任命的范陽節度使,我阿爺的官長,莫太失禮了。」
「知道。」薛白道:「我還想助安祿山升官。」
說話間,安慶宗已策馬到了他們面前,他二十多歲,粟特人長相,雖不算瘦,卻也不像安祿山那麼痴肥,可見安祿山的肥胖很可能是因後天的病狀。
「顏夫人有禮了,想來這位便是薛郎了?我仰聞薛郎盛名久矣,今日終得一見。」
安慶宗上前見了禮,舉止溫文爾雅,已完全是漢家公子的作派。
薛郎回了一禮,莞爾道:「若依我與令尊的交情,我長你兩輩。」
安慶宗略有一絲尷尬,無奈笑道:「各論各的,讓我與薛郎平輩相交,可好?」
若他厚著臉皮認下,反倒會讓薛白看輕一分。恰是這一絲尷尬,能看出他頗有廉恥之心,並非其父那種不擇手段之人。
「是我失禮了,仁行兄莫怪。」
聽了這一聲「仁行兄」,安慶宗面露喜色,道:「薛郎不會以為我開不得玩笑便好,其實我久在長安,早想與你相交,只是平日深居簡出。」
話到這裡,他使人遞上一份禮單。
「得知薛郎將與顏家娘子成親,今已備下一份賀禮,厚顏向薛郎討一張請柬,不知可否。」
安氏父子明面上一直都對薛白這般禮數周全,有時看起來,薛白反而更像是一個處處與邊鎮將領為難的佞臣。
「仁行兄費心了,那便恭候大駕。」
「太好了……」
「顏十二郎!」
說話間,另有一隊人自東面策馬狂奔而來,其中有數名兇悍的胡人大漢,為首者是個聲音略有些沙啞的女子,披著翻領大袍,穿著鹿皮靴子,如一陣風般驅馬到了眾人面前。
「可趕上你們了,顏十二郎,在渭城驛為何騙我,說你要多待一天,卻將我甩在身後?」
顏季明道:「臨時起行了。」
「安大郎也在?這又是誰?好俊。」
「這便是馬上要當我妹夫的薛白了。」顏季明說著,又向薛白道:「這是史家娘子……」
女子的閨名不好往外說,他還在想著適合的稱呼,跨坐在馬上的女子已向薛白抱了拳,徑直道:「我叫史朝英。」
「史小娘子是平盧兵馬使的女兒,這次是……」
「我是追著顏十二郎來的,也想看看長安城。」史朝英拿起馬鞭一指前方的城池,驚嘆道:「真是一座大城啊。」
薛白沒想到今日既見到了安祿山的兒子,還見到了史思明的女兒。
大概看了一眼,史朝英臉上雖然髒兮兮的,但相貌卻遠遠比安慶宗好,算是個異域小美人,十六七歲的年紀,直挺的鼻樑,頭髮編成辮子,額前留著一撮劉海,看得出是個極活潑的性子。
她父親史思明貧賤時能被富家女看上,至少不會是安祿山那般形象。
待眾人見了禮,史朝英目光便若在薛白身上,笑道:「我喜歡長得俊的漢家男兒,我還聽過你的名字,知道你詩詞寫得好,哦,我也喜歡寫詩。」
「原來史小娘子還是才女。」
安慶宗笑道:「史將軍就喜歡作詩,也喜歡宣揚他的詩,史小娘子有乃父之風。」
大唐詩風昌盛,邊鎮胡將擅長寫詩者不在少數,因此眾人也不驚訝,杜五郎還捧場表示想要聽聽。
史朝英是個爽快人,當即答應下來。
「既然五郎想聽,我現在就作一首吧?」
「啊,可以嗎?」杜五郎原只是捧個場,道:「那就請吧。」
顏季明似乎不想談論詩詞,請崔氏先上馬車。
「一座長安城,三五年輕人。」
「不分胡與漢,相知貴在誠。」
史朝英一會指指長安城,一會指指周圍的人,一詩念罷,自覺滿意,等著眾人的誇讚。
「你們覺得怎麼樣?」
安慶宗笑道:「有史將軍七分功力。」
「你們說呢?」
杜五郎撓了撓頭,喃喃道:「這真是……好。」
史朝英看向薛白,目光十分期待,問道:「薛郎覺得呢?」
顏季明從馬車那邊過來,解圍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是,天色不早了……」
眾人一道入城,史朝英策馬走在最前,看什麼都新鮮,指使麾下去買。
杜五郎不由嘀咕道:「那平盧兵馬使也沒入朝覲見,他女兒跑來做什麼?」
顏季明無奈道:「之前在范陽結識了,她便跟著到處遊歷。」
「我都還未四處遊歷過,一個小娘子跟著你跑這麼遠,太奇怪了吧?」
「她是胡將之女,性情與中原女子不同。」
「我還是不明白。」杜五郎道:「她是你的相好嗎?」
顏季明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不是,我有妻室,自未對她有過任何動心,何況我阿娘尤其不喜歡她,她就是跟過來而已……薛郎能懂吧?」
「我不懂。」薛白道:「從未有小娘子跟我跑了上千里。」
「就是。」杜五郎道:「匪夷所思。」
等眾人一轉頭,史朝英卻已竄進東市里了,說是要去買些賀禮,到薛白婚禮上討杯喜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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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這般迎接賓客,薛白的婚期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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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坊中更鼓聲響過,青嵐推了推薛白。
「郎君,起來了。」
「嗯。」
薛白坐起,喃喃道:「沒睡好。」
「郎君做夢了嗎?」
「倒也沒有,就是想到我的婚宴上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嗯。」青嵐如今愈發敢調侃他,小聲嘟囔道:「大家閨秀也有,侍婢也有,女冠也有,國夫人也有。」
薛白苦笑,他想說的其實是各種立場的人都要來,李林甫、楊國忠這種奸佞也就罷了,還有安祿山、史思明這種反賊的兒女,也許因為他也是個奸佞、反賊。
不過,聽青嵐這麼一說,對未來的憂慮感也消減了些……也許,很多年以後,大家反目成仇,死的死、散的散,會想起上次齊聚一堂還是在他的婚宴上。
正想著,青嵐把手指伸過來,在薛白眉頭上推了推。
「郎君別再想著庶務了,讓娘子看到,還以為你不高興呢,快起來我給你梳頭。」
「不急,再坐一會。」
青嵐於是倚著薛白,陪他也坐了一會。
她想到與他在長安城外待的那一夜,她曾想與他遠走高飛,若是當時走了,她也許就是他的妻子,可他不願意,當時她覺得是他不喜歡她,可漸漸地她明白了,薛白是一個極珍愛他自己的人。
他珍愛他自己,才值得她仰慕。
兩人之間,大概就是這樣。
「郎君,起來了,我得給你打扮得很俊俏,才好去迎娘子。」
……
院子裡已經搭了個青廬。
這是北方傳來的習俗,在東漢就有了,以青布幔搭成屋子,於此與新婦拜堂。
天亮前,薛宅中一片忙忙碌碌,好在整個婚事都由杜家幫忙操持,薛白幾乎是不必操心的。
但他從主屋出來,看到杜媗正在交代杜五郎諸多事項之時,遂站在那默默看著。
杜媗說完話,正要去忙,轉頭間看到薛白,與他默默對視了一會。
「這麼快就扮好了?」
「嗯,不想往臉上敷粉。」
兩人說著話,走過長廊,並肩站在無人處看著遠處的天空,等待著晨光從屋檐上出來。
「等太陽出來,你就為人夫了。」杜媗低聲道,「我幼時讀『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不知光陰如此易逝。」
說著,她笑了笑,牽過薛白的手,又道:「上蒼若肯還我十年光陰,我絕不輕易將你與旁人。」
她往日一向溫柔,倒難得有這般態度。
不等薛白回答,她又道:「你大婚之日,不說別的,今日你只當我是你姐姐。」
薛白俯到她耳邊,小聲道:「還是有些事得說。」
「嗯?」
「幫我安排個地方,酒宴時我與李琮、李林甫見一面。」
~~
顏宅,閨房中,永兒正忙著給顏嫣梳妝,忽聽人說了一句不該說的。
「我聽說,薛白娶了三娘,長安城裡有許多小女子被傷了心。」
說話的卻是才借住到顏宅來的史朝英。
在永兒看來,這史家小娘子與顏家都不算有交情,卻非要自認為是三娘的朋友,跑過來陪著梳妝便罷了,說話也太沒有分寸。
轉頭環顧,果然,李騰空、李季蘭臉色都有些不自然,尤其是李季蘭,耳根子都紅了,羞愧地低下頭。
因她們是顏嫣的好友,自是有得到邀請,永兒有時也會惱自家小娘子都看不出她們打的主意,但畢竟李騰空常年給顏嫣看診,她也不敢多說。
面對史朝英則不同,永兒忍不住應道:「史小娘子才到長安,如何聽說了?」
史朝英聽不出好賴話,見永兒在笑,說話又溫柔,興致更高,道:「到處都在說呢,曲江宴上,許多小娘子想嫁給薛白,他唯獨把花給了三娘。」
「誰說是給我了?」顏嫣笑道:「阿兄那花分明是給青嵐的。」
「他可真是花心,我還聽傳聞說,他與……」
「史娘子,你會寫詩吧?」李季蘭連忙打斷她,道:「三娘都害羞了,我們來討論詩詞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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