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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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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濟渠從鄭州出黃河,至盱眙入淮河,乃是大運河上一段重要的水系。

宋州便是運河上處於寧陵以南的一座都會,安史之亂時,因張巡抵抗住了叛軍,宋州城並未遭到太多的破壞,規模依舊,人口繁稠。

原本歷史上,杜甫年邁之後故地重遊,觸動了對亡友李白、高適的懷念,寫詩回憶往昔同游宋州的情形,說的是「邑中九萬家,高棟照通衢。舟車半天下,主客多歡娛」,可見宋州之興旺。

今世,大唐並未再現那種「亂離朋友盡,合沓歲月徂」的境地,世間少一首《遣懷》,宋州城更加繁華。

宋州刺史名叫鄭慈明,出身於滎陽鄭氏。

他聽聞天子出巡到了宋州境內,原已做好準備到寧陵去迎接,然而這邊才起程,他卻得到消息,御駕已經折返回洛陽了。

對此,鄭慈明並不意外,當即寫了一封信給現今的河南轉運使李峘。

送出信之後,他頓時感到一陣困意來襲,遂撫須自語道:「夙興夜寐,忙了幾個通宵,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啊。」

是夜,通濟渠上依舊千帆過境。

舟楫聲傳不到城中,大宅內一片寧靜,鄭慈明睡了一個好覺。

一覺睡到大中午,他睜開眼躺在床上懶得起來,直到心腹管事在外面連著敲了好幾下門。

「阿郎,出事了。」

「進來說。」

鄭慈明氣定神閒地打開了屋門,拿起一張報紙坐回榻上,道:「慢慢說,出了何事?」

「今早,有個年輕人到運河碼頭邊的轉運使司,說是要交接公文,亮的是戶部的牌符。劉捷就沒多想,讓他到倉曹去了,過了一個時辰,那人還未出來,劉捷再招人一問,對方竟帶了十多個帳房先生查了今年通濟渠經過宋州的各個帳目。」

「那些帳沒問題,怕什麼。」

「劉捷想到御駕昨日才走,今日就出了這事,擔心有人針對阿郎,連忙派人來稟報,問是否把人扣下來?」

鄭慈明思忖了一會,緩緩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讓他查,此事就當不知道罷了。」

話雖這般說,他也看不進手裡的報紙了,早膳也顧不得吃,直接趕到州署衙門,招過屬下們又是一番敲打,說朝廷如今施行新政,督促得又嚴,讓他們務必做好份內之事,不可違法亂紀云云。

義正辭嚴地說到這裡,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竟是有人直接策馬到了州署之外。

鄭慈明暗忖何人這般無禮,接著就看到河南轉運使李峘大步趕了進來。他一愣,連忙上前相迎,道:「李使君如何親自來了?」

此時他已意識到出了問題了。

果然,只見李峘皺起了眉,拉過他,低聲問道:「你未見到聖人嗎?」

「御駕不是已轉回東都了嗎?」鄭慈明錯愕應道。

李峘臉色更加凝重,道:「儀仗確實返回了,我親自到寧陵接的,但聖人並未在其中,只帶了少部分人繼續南巡了。」

「什麼?可下官並未見到聖人啊,」

鄭慈明不敢相信會出這樣的事,他昨日聽聞御駕轉回,便認為這麼大的事不可能搞錯。

沒想到這個天子如此任性妄為,一點也不體恤臣子。

須知,迎駕、送駕都是有一整套禮儀流程的,他們這些當官的準備這些流程往往都是極為辛苦,天子既不配合,這些辛苦自然也就白廢了。

「你未見到聖人?」李峘原本皺著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喃喃自語道:「但他會去哪呢?」

「是啊。」

鄭慈明也跟著思忖起來,接著,他便想到了中午聽到的那件事。

躊躇片刻,他道:「使君,有件事……今日有個年輕人,到了宋州的轉運使司查帳……」

「隨我接駕。」

李峘十分果斷,聞言轉身便走,大步流星。

鄭慈明快步跟上,道:「使君放心,運河上的帳經得起查,下官也經得起查。」

「我當然知道,但眼下朝廷在變法,變法就是變天。」

這日天色很好,他們匆匆趕到宋州轉運使司衙門,翻身下馬的同時就開始整理衣冠,邁著整齊的小步迅速入內,深呼吸著,準備對天子行禮。

「下官見過使君、見過刺史!」

然而,迎出來的卻是轉運判官劉捷,殷勤地拜見了二人。

李峘直接問道:「聖人呢?」

「什麼?」

「今日前來查帳的那個年輕人。」鄭慈明拎起劉捷,追問道:「他在何處?」

「走了,帶走了一些帳本。」

李峘一聽,憂慮地問道:「你攔著他沒有?起了衝突?」

他是深知這些地方官員的秉性的,在地方上被捧慣了,拿腔拿調都是常有的,作威作福的也不在少數。遇到這種被要帳本的事,只怕劉捷得罪了對方。

「沒有。」劉捷卻很機敏,道:「我原本很是窩火,想教訓那人一頓。但想到御駕昨日就在境內,不敢造次,便先請示了刺史,他果然是聖人派遣來的吧?」

李峘心想那或許便是聖人本人,問道:「往哪邊去了。」

「下官派人跟著,往城南去了。」

「隨我去找。」

李峘馬不停蹄,出了城,沿著官道走了一陣,見到了劉捷派去的人,一問之下,在前方跟丟了。

他遂要了地圖查看,選了一條難走的小路繼續往前找,果然,在一個山神廟前見到了一大隊人,看氣勢便知是聖人的隨行人員。

「竟真在此。」鄭慈明嘆服不已,問道:「使君如何知曉的?」

李峘沒有得意,臉上的憂慮之色反而更深了,道:「這個村子有一片近年才分出去的官田。」

「原來如此。」

鄭慈明說著,忽然想到一事,瞳孔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似受了驚。

他意識到,漕運的帳雖然沒問題,但今年裝船繳納送到東都的秋稅以及農戶運到碼頭的糧食都記了帳,還沒與各個縣署的平了。

他張了張嘴,想吩咐身邊人一兩句話。

「走吧。」李峘已開口道。

他們再次整理著衣冠,上前道:「河南轉運使、宋州剌史,求見聖人。」

遂有一人出來,打量了他們一眼,道:「聖人不在此處,在前方的村子裡。」

~~

李峘、鄭慈明換了一身粗布衣物,走到一個農戶的家門口,已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對話聲。

「當然哩,今年的年景好哩,不打仗,河也疏通了,能不豐收嗎?」

「這麼好的年景,老丈能過個好年了。」有個年輕的聲音問道:「交完了秋糧,餘下多少糧食?」

「二十五石,小老兒還種了八畝桑田,回頭可織出四匹帛來。」

「老丈這四口之家,一年二十五石糧,過得很緊啊,算下來也就勉強可以維持吧?」

「一年到頭有得吃那就不錯哩,總好過往年啊。」

「老丈種了幾畝田?」

「三十八畝,種出了五十三石糧哩。」

聽到這裡,鄭慈明連忙邁步入內,目光看去,只見一個三十多歲年紀,器宇不凡的男子正與一個老農對坐著,在院子裡閒聊。

一瞬間,他便已確定這人便是當今天子,但還是回頭一瞥李峘以確認一下。

李峘已經在行禮了。

「臣……」

薛白掃視了他們一眼,目光威嚴,同時揮手一搖,意示他們不可道破他的身份。

李峘想要說出口的話硬生生止住了。

鄭慈明欲言又止,坐立不安。

「這倆?」老農站起身來。

「老丈不必理會他們,是來找我的。」薛白道:「老丈種了五十三石,如何只剩下二十五石。」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幾下,算了起來。

「三十八畝田,宋州屬於中等土地,田稅為十一之數,每畝須納一斗,老丈最多也就納四石的田稅。」

老農雖然沒讀過書又不識字,可在這件事上卻還不糊塗,掰著手指頭說起來。

「郎君有所不知啊,小老兒原本是沒有田的,種的這三十八畝地,那是三年前租的官田,得交兩成的田租咧,八石田租,四石田稅,十二石哩,另外還有三匹帛。」

薛白看了鄭慈明一眼,若有深意,繼續與那農夫聊天,道:「這田地既然不是你所有,如何還要交田稅,這是重複收稅啊。」

「郎君這是什麼話?小老兒還能不交稅不成?」

「這田稅,朝廷是向地主收的,不是向佃戶收的,若是旁的地主把田租出去要多收一成也就罷了,州縣衙門這麼做,豈不是偷吃了一成的田稅?」

隨著這句話,鄭慈明額頭上已沁出了汗水,開口想要解釋些什麼。

薛白已向老農問道:「那該是剩四十一石糧,如何只有二十五石?」

「還有支移錢,十二石糧小老兒可運不到洛陽,得由縣署派人運……」

「好嘛,朝廷規定腳錢不收了,地方上就換了個好名字。」

老農聽這年輕人嘲諷官府,有些怯,連忙道:「郎君說話可得小心些。」

鄭慈明心裡更怯,偏是不知說什麼才好。

之後便聽這老農掰著手指頭數。

除了支移,另還有農器錢,這是因為如今才分出去的田畝多,不少農夫都沒有農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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