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西度(2/2)
玉真公主見了,不由向李峴道:「你看,也是來向你打聽消息的。」
他們一個公主一個宰相,身份高貴,坐在上首,卻也能聽到眾人的議論。
李承宏一見李齊物身後除了兩個和尚,還有一個相貌醜陋卻舉止優雅的年輕人,不由問道:「這位就是近來聲名鵲起的陸羽了?」
「不錯。」李齊物撫須而笑,道:「廣武王竟也聽過他的名字。」
陸羽應聲而出,道:「見過廣武王。」
李承宏哈哈大笑道:「那今日先不喝酒,嘗嘗伱煮的茶。」
「恭敬不如從命。」
自從陸羽隨李齊物到長安,因他確實知茶懂茶能煎好茶,短短時日已在長安貴族中有了頗高的名氣,今日一來,眾人竟都想看看他的茶藝。
於是茶器一一擺開,陸羽拿出他珍藏的楊子江水煮。
李承宏上前一看,道:「此間人多,你卻忒小氣了些,煮這一點夠誰喝的?」
「廣武王,非是我小氣,茶葉雖有,好水卻不多。」
「我等就在這曲江池邊,豈還缺好水?」李承宏渾然忘了,自己就常在曲江池中撒尿。
陸羽微微沉吟,道:「若要曲江水,需用池正中心的中泠水。」
玉真公主聽得有趣,招了招身邊的李季蘭,道:「派人去池中,舀些中泠水給他。」
「喏。」
李季蘭得了吩咐,便安排了兩個小道姑划船去舀水,她自己則有些心不在焉,不時往芙蓉池那邊看上一眼。
「季蘭子,你在等什麼嗎?」
「沒有。」李季蘭又有些紅了臉,回過頭問道:「水舀來了?給我吧。」
她有些慌忙,沒想到那罐子頗重,一拿,裡面的水倒了一半。
「呀,怎麼辦?」
「我們再去舀。」
「火已然點著了,怕是來不及。」
李季蘭回頭一看,再看看曲江池,想著池邊的水與池心的水又能有甚差別,想必是那人裝模作樣,乾脆就在池邊把罐子裝滿,與小道姑提了回去。
罐子放在茶案上,裡面的水清澈透亮。
辦完此事,李季蘭便要回到玉真公主身後站著,目光還是不自覺地往芙蓉園的方向偷瞥。
忽然。
「這恐怕不是曲江池的中泠水。」
在她身後,陸羽舀了一勺罐中水嘗了嘗,道:「這必是近岸之水。」
李季蘭大吃一驚,心道這如何能嘗得出來?莫非是這人看到了她們汲水的情形。
她遂連忙往方才汲水之處看去,但見隔著籬笆與蘆葦,哪能看到。
李承宏也不信陸羽能嘗出來,上前舀了一勺嘗了嘗絲毫沒感到有任何異味。
「季蘭子。」玉真公主問道:「這是池心水嗎?」
「師父,是弟子在池邊打的。」李季蘭只好答道。
「你真是,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再去打些水來。」
「是。」
李季蘭遂再帶著道姑去打了水,路上因為地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在是摔在草地花叢間,倒也不痛,只是道袍下擺沾了花草的汁水,有些髒,紅紅綠綠的。
這次將打來的水放在茶案上之後,陸羽一嘗,微微一笑道:「這才是池心的中泠水,小生說的可有錯?」
「是。」李季蘭不由嘆服。
在場眾人也紛紛驚詫於陸羽辨水的能力,讚嘆不已。
李承宏將兩罐水分別嘗了,卻是半點不同都沒感覺到,只能自愧不如。
慢火煎焙,煮茶的時間過得很慢,一群宗室貴胄卻都等得住。
他們反正不用春耕,有的是閒情逸緻。
茶香沁人心鼻,有悠揚的琴聲響起。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是一個年輕僧人正在彈琴。
這僧人大概二十六七歲左右年紀,長得雖不算高,卻是面如冠玉,五官清秀,唇紅齒白,更難得的是頭型也是十分完美,圓而飽滿。
他琴技也是十分高超,與裊裊茶香相映,使人心曠神頤。
「這人是誰?」李承宏不由向李齊物小聲問道。
「他法號皎然。」李齊物語氣中帶著些推崇之意,道:「他是謝靈運十世孫,字清晝,其詩文、茶道、棋琴書畫皆不凡。」
李承宏道:「我招待吐蕃使節,便缺陸羽、皎然這樣的人物,可否割愛?」
李齊物訝然,側過頭瞥了李承宏一眼,心道竟是這樣的廢物也能有差事,而自己竟還不如他更受重用。
一曲罷茶也煎好了。
只看陸羽給眾人分茶也是一種享受。
李峴捧著茶飲了,連連點頭,先是贊了陸羽一句,道:「可為一代茶道聖手啊。」
「謝李公盛譽,小生不敢當。」
李峴又轉向皎然,問道:「你也好酒?」
「是。」
「翠樓春酒蝦蟆陵,長安少年皆共矜。」李峴問道:「這是你寫的詩?」
這是他在去看表演時,看到的讚譽蝦蟆陵釀酒的詩,聽說是一個名叫「皎然」的和尚寫的,今日見到了這和尚,不免一問。
「是。」皎然雙手合什,道:「我為這酒寫詩,酒家贈了我酒,慚愧。」
李峴笑問道:「你是出家人,也飲酒?不破戒嗎?」
「貧僧雖出家,猶好詩酒。」
李峴撫須而笑,道:「既如此,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賦詩一首?」
此時,眾人的目光卻都已從皎然的身上移開,往北邊看去,不少人還紛紛起身。
因為薛白到了。
薛白今日依舊是微服私訪,見大家目光看來,他擺了擺手道:「都不必多禮,莫攪了你們的雅興。」
「殿下。」
「萬不可多禮,都是我的長輩。」
還是小小地推辭了一番,眾人才重新落座。
原本魂不守舍的李季蘭這才像是回了魂,眼睛裡多了些笑意,雙頰似染上些紅暈,與不遠處的桃紅相映,其嬌艷之態,身上素淨的道袍根本就壓不住。
薛白在玉真公主與李峴之間坐下,道:「方才在聊什麼?繼續。」
「皎然法師準備作詩。」
「甚好,請。」
皎然雙手合什,道:「季蘭子方才打水煎茶,想必是摔了,貧僧便以此詩贈季蘭子。」
李季蘭還在出神,忽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訝異。
而皎然的一首詩也已念了出來。
「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
「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
這詩確實清麗優雅,眾人都誇了幾句,又問李季蘭的看法。
李季蘭連忙上向前皎然致謝。
皎然便問道:「季蘭子的詩名,小僧亦久有耳聞,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季蘭子一詩?」
李季蘭餘光稍稍瞥了薛白一眼,卻見薛白正在與玉真公主說話,說的正是方才陸羽能嘗出池心水與池岸水不同獨特之處。
她正要說話,薛白往她的道袍下擺看了一眼,忽然開口了。
「我與皎然法師亦有緣,有一詩相贈,獻醜了。」
眾人不由詫異,雖然都知薛白擅長詩詞,可一直以來他都是能推就推,除了以前巴結太上皇,少有主動作詩的時候。
皎然也是受寵若驚,連忙合手行禮,道:「貧僧榮幸倍至。」
薛白遂起身,踱了幾步,開口吟了起來。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
「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
同樣是五言絕句,這首詩卻是更為清麗優美,將皎然的詩句比了下去。
薛白吟了詩,似乎還覺不足,飲了一口陸羽煎的茶,竟是道:「好茶,不過我這裡也有一些新茶,想與眾人共賞,如何?」
他有如此雅興,大家自然沒有不依的道理。
可不少人心裡卻也泛起疑惑,殿下今日為何一反常態,要與兩個未入仕的年輕人爭短長。
李峴看著皎然那顆光頭,心中瞭然,知道薛白這是故意與佛門打打交道。
李承宏則是看了看薛白、看了看李季蘭,恍然大悟。他看出來了,殿下這是在爭風吃醋,如此說來,那日在芙蓉園與殿下幽會的女子,顯然就是眼前的季蘭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