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燕京(1/2)
第530章 燕京
「城外又遭殃了。」
當燕京留守劉象昌看到史朝清那三千餘騎奔出城門,不由感嘆了一聲。但另一方面,他心裡也舒了一口氣,感到那暴戾恐怖的氣氛緩了許多,終於能得半日安生了。
他喜歡文雅之事,遂回到了家中,召來舞姬為他歌舞。
燕京城時興的曲子都是來自薛白,此子雖是大燕之敵,燕朝廷卻不禁他的詩詞。畢竟大燕皇帝喜歡詩,是有名的詩人。
薛白在這裡之所以叫「薛白」而不是「李倩」,與他那些詩作有很大的關係。
一曲終。
光著雪白大腿的舞姬轉過腰身,以一個遺世獨立的姿態唱出了最後一句。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劉象昌撫掌大悅,端起金杯飲了一口酒,想到了過去也有匡扶天下之志。如今卻寄身於胡虜之間,行禽獸之事,驀然回首,悵然不已啊。
但等聖人攻取長安,擒下如薛白這樣的大文人,對大燕曉以詩書,其實也是一樣的。
手揣著金杯想著這些,感受著舞姬拿薄紗撩動著他的臉,聞著那淡淡的香氣,劉象昌正準備做些更文雅之事。
「阿郎!」
忽然有稟報聲打攪了他的雅興。
「李歸仁敗退回來了,有千餘騎正在城下叫門。」
「這麼快?」
劉象昌連忙起身趕往城樓,往下看去,雖看到了李歸仁的旗號,卻沒見到人。
他皺起了眉,並不肯開城門,只讓士卒放下吊籃,放使者上來說話。
那使者上了城頭,遞過李歸仁的令符,道:「見過留守官,雄武城沒能守住,大將軍正在親自斷後,請打開城門,先放我等入城增守。」
劉象昌接過令符核驗了,確是真的。他想了想,招手讓使者隨他走了幾步,到了僻靜之處說話。
「你先告訴我,官兵有多少人?」
「唐將封常清率領安西五千餘騎,以及叛將田承嗣的一萬餘范陽降卒,正殺奔京城。」
「你不必瞞我。」劉象昌道,「你們就是官兵吧?若真是李歸仁麾下,豈能對我如此客氣啊?」
他竟是一眼就看出了唐軍的詐城之計,見對方不答話了,又道:「你們只有一千人,幽州城內卻有悍卒上萬,進了城,你們如何控制得住?」
「依劉公之見?」
「我早有歸附朝廷之意,若朝廷能許我節度使之職,我當棄暗投明。另外,我還有幾個小條件……」
使者不能作主,遂下了城頭回到軍中,將劉象昌的意思稟明給了張光晟。
「劉象昌說他可以歸附,但不能放將軍入城,以免引起城中軍民驚慌。但他可以封鎖城門,不讓史朝清入城,等到王師擊敗了史氏父子,他將改換旗幟、重歸大唐,到時朝廷只需要封他范陽節度使即可,他必保范陽安定。」
張光晟跨坐在馬鞍上默默聽著,眼神里漸漸透出不悅之色。
他不遠萬里奔襲范陽,不是為了再立一個擁兵自重的范陽節度使。讓士卒們出生入死地走到了這最後一步,又豈容旁人摘走了最後的成果?
可他沉吟了許久,卻道:「轉告他,我答應他。」
「將軍?」
「此事重大。」張光晟道,「我需親自上城頭與他商議。」
於是,使者登上城頭兩趟,商議之後,劉象昌允張光晟帶三十護衛登上城頭。
在劉象昌看來,這是個無名之輩,膽子小很正常,又不像他,常年與兇殘暴戾的胡將們打交道。
他並不重視張光晟,只是擔心張光晟位卑權低,不能作主,遂嚇唬了幾句。
「時間不多了,待史朝清回來,必殲滅你等。只要答應我的條件,我自會率城歸唐。」
「劉公若願歸附,幸事。」張光晟道,「朝廷自然會嘉賞劉公的大功。」
劉象昌撫須而笑,接著便打聽各路的消息,問道:「封常清果真拿下了雄武城?」
「當然。」
「雄武城城堅糧高,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官兵攻克了啊。」
「過了年節,史思明在河陽大敗,李歸仁聽聞消息,心中不定,戰意也就不堅了。再加上我們有降將田承嗣領路,田承嗣與雄武城中一名將領相熟,便暗中聯絡。」
張光晟遂細說起奪取雄武城的經歷來。
劉象昌也知田承嗣在香積寺投降了薛白,遂問道:「然後呢?」
「然後,田承嗣在接應下登上城頭……」
張光晟指點著城牆說當時的攻城形勢,劉象昌便探頭去看。
忽然,寒光一閃。
張光晟迅捷地拔出刀來,一手捉住劉象昌的頭,殺雞一般地割破了他的脖頸。
「噗。」
血噴涌而出,嚇呆了周圍的燕兵們。
但最能鎮懾人心的是張光晟那胸有成竹的氣質。他置身於敵陣之中,隨時有被燕軍亂刀劈死的風險,可他在這方面非常有經驗,用那冷冽的眼神一掃,已割下了劉象昌的頭顱高高舉起。
「王師已至,投降免罪,否則依叛逆罪處死!」
周圍的燕兵們震驚不已,紛紛投降。
張光晟立即命人打開城門,讓他的兵馬進城,控制了西城門。
他第一時間派將領去奪下另外三座城門。
沒過多久,城中史思明留下的心腹大臣向閏客得到了消息,連忙命勇將辛萬年守衛皇宮,派遣將領衛鳴鶴來奪回西城門。
雙方遂在城中巷戰。
張光晟雖不懼衛鳴鶴,可時間也在一點點地過去,待到史朝清率部歸來,他若還不能控制所有城門,史朝清就能從別的城門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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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乾河畔,綠草如茵,萬物復甦。
百餘匹駿馬撒著蹄狂奔著,胯下之物愈來愈長,晃晃蕩盪。
它們在水淺處涉水過河,一群母馬正在河邊飲水。見有公馬奔到身邊,有母馬撅了蹄子以示拒絕。
「咴。」
公馬咧開馬嘴仰天長嘯,彰顯著它的神駿,母馬方允許它伸長脖子過來嗅……
「哈哈哈。」
史朝清本擔心阿爺的愛馬跑丟了,領著人一路追來,見到這一幕,他不由哈哈大笑。
遠遠地,有在河邊洗衣服的婦人被這大陣仗驚動,抱起木盆想跑遠。史朝清拍馬上前,張弓搭箭「嗖」地一箭便射倒一人。
正圍獵著,西邊有逃散的士卒奔了過來,說了雄武城之敗,唐軍已追擊上來殺了李歸仁一事。
「有這回事?!」
史朝清還沒想明白唐軍去了何處,忽聽到了馬夫們的大喊聲。
卻是河對岸有人吹了口哨,用小馬把母馬都吸引走,而他那些神駿的公馬也跟著對方去了。
「中計了!」
史朝清勃然大怒,終於意識到了不對,當即派人去把馬追回來,同時掉頭奔回燕京城。
一路狂奔,遠遠見城頭已經換了唐軍的旗幟,燕京士卒們頓時驚詫萬分,不信唐軍這麼快就拿下了燕京城。
「你們。」史朝清隨手一指幾個將領,叱道:「帶人去別的城門看看!」
他自恃勇猛,策馬到了城下,張弓搭箭,對著城頭上一員守軍就射。
在這個距離由下往上射,竟還真讓他射中了一人。
「我是大燕太子,敢背叛我者,我將你們煮成爛肉!」
城頭上不少剛剛投降唐軍的士卒們又忐忑了起來,不敢對史朝清放箭。
眾人長期以來忍受著他的殘暴,對他有很深的畏懼之心,即使想反抗,鼓起勇氣卻很難。今日唐軍來是一個契機,但唐軍兵少,似乎還沒讓人們鼓起足夠的勇氣。
史朝清得以耀武揚威,返回陣中。
過了一會,他帳下親衛大將曹閔之趕回來,道:「太子,唐軍已奪取了南門,但東門還在抵抗!」
「隨我入城!」
史朝清奔入東城,發現辛萬年正在與唐軍巷戰,當即率軍支援,雙方就在范陽城中廝殺。
殺到傍晚,唐軍漸有不支之勢。
史朝清不由十分得意,覺得自己武功不凡,不愧是史思明最喜歡的兒子。
可唐軍卻顯得很是難啃,分明是身陷重圍,卻步步不退,那唐將的旗幟還幾次往史朝清這邊壓過來。這讓史朝清感到了危險,不明白對方到底有什麼底氣。
他遂開始懷疑他的親衛里有人暗通唐軍。
其實吧,他往日做那些殘忍之事,就是覺得自己年輕壓不住人,得讓他們怕他。
正在這時,有士卒趕到他身邊,道:「太子,封常清的兵馬到了。」
「這麼快?」
史朝清感到唐軍行進迅捷,步步不落,心裡立即就有些發虛。
往日再殘忍暴戾,碰到硬茬他慫得卻很快,道:「退入皇宮!」
這就是讓出外城廓了。
一旦讓出,就只能等到史思明回師解圍。好在皇宮裡錢糧無數,史朝清完全撐得住。
「退!」他兇狠地大喊道:「退!」
命令傳到前方,燕軍大將衛鳴鶴正在與唐軍鏖戰,見身後士卒退了,猝不及防,連忙勒住韁繩要退,「噗」的一聲,人頭便掉落在地。
「殺!殺!」
唐軍大聲吶喊,興奮不已。
隨著戰鼓聲不斷提振,有大軍從西邊襲卷而來。
封常清的主力及時趕到了,徑直入城,開始控制幽州城。
作為這一路唐軍的主將,封常清在這一戰當中的作用看似很小,全靠張光晟奔襲奪城。可殺人容易,讓人心服卻難,封常清自從拿下雄武城,一路收攏降卒、安撫百姓,這在實質上安定了北方,也給張光晟提供了後盾。
很早之前,兩人就已經是這般配合的了。
在這個黃昏,張光晟渾身浴血地站在范陽城中,眼中殺意騰騰,怒火併沒有因為叛軍的退卻而熄滅,反而愈發熾烈。
他已殺紅眼了,腦子裡是過去的敗跡與屈辱,一心想要大開殺戒。
此時,封常清的手掌輕輕拍在了他的肩上。
「勝了。」
「終於勝了。」
張光晟手一松,刀掉落在地上,眼框一紅,竟是落下淚來。
回首看他這一輩子,有過無比的輝煌。卻也跌落塵埃,一蹶不振,一敗再敗靠著部將犧牲性命苟延殘喘,割掉臉面,捨棄名字,躲在無人知曉的暗處等待著。
沒有人能體會到為了今日這一勝,他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有無數次,他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打勝仗了。
封常清也十分感慨,他別的事不念薛白的好,唯獨薛白的人在潼關救出他的老友、恩人,讓他不得不承這個情。
他拾起地上的刀,寬慰道:「不殺了,這裡不是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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