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燕京(2/2)
他拾起地上的刀,寬慰道:「不殺了,這裡不是西域。」
張光晟轉頭西望著天邊的夕陽,也不說話,自往那邊走去。比起誇耀戰功,他如今更喜歡一個人看著夕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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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諭百姓王師入城,秋毫無犯。叛軍將官,投降者免死罪,獻出賊首者保留官爵。」
封常清與張光晟不同,他是另一種作風,他沉穩而顧大局,入城後立即發榜安民。
在他看來,現在殺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最快的時間內平定范陽,提兵南下擊敗史思明。官兵若能大勝,徹底掃清叛逆,重塑朝廷的威望,河北人心就能夠暫時安定下來。
同時,他也有強硬的一面,下令「凡敢趁亂搶擄者,不論唐軍叛軍,殺無赦!」
城內一亂,叛軍搶掠金帛逃命的人很多,封常清親自帶兵格殺,將人頭掛在城門上立威。
如此恩威並施,很快大大小小的亂鬥便停了下來,到了次日中午,燕京將官各自歸附,外城迅速落在了封常清的控制之中。
只剩皇宮中還在負隅頑抗了。
封常清不急,一邊清點錢糧,一邊維護秩序,同時派人去招降向閏客。
使者到了宮牆下,把招降的信件射入宮中。
向閏客收到信,招大將辛萬年商議。
「封常清讓人殺了史朝清歸降,說是保留官爵,卻不肯保留聖人賜我的中書侍郎之位,只恢復我在唐廷時的判官一職,欺人太甚啊。」
辛萬年雖起了一個漢名,其實是一個胡人,他早年曾是辛皇后家的蕃奴,因勇猛忠心被賜姓「辛」,起了這個名字。
他見向閏客如此,也搖擺不定了起來,既知大燕國已經完了,又不太願意投降於唐廷。
「我想到一條出路。」辛萬年忽然道。
向閏客大喜,忙問道:「什麼?」
「噗。」
辛萬年一刀搠進向閏客的心臟,給了他一條死路。
之後,他將這個大燕重臣的腦袋割下來,召過部將,大聲說道:「我不忍兄弟們困死,想為大夥尋一條出路,我們便拿向閏客的人頭,向朝廷請赦,如何?」
「好!」
「但我們也不能全指望著唐廷寬恕,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哪行?」辛萬年話鋒一轉,又道:「這皇宮中的寶貨全是兄弟們拼命搶回來的,我們拿了金銀珠寶,讓家人投奔塞外,彼此照應,如何?!」
「好!好!」
麾下的叛軍士卒們應得更加大聲。
辛萬年說干就干,當即讓一批部眾拿著向閏客的頭顱去煽動燕軍,製造混亂。
他則趁著宮中混亂,親自帶人去搶擄珠寶。
這些人如狼似虎地殺入宮中,見了宮娥便撲上去剝她們身上的綢緞,連首飾也摘下來。引得旁人也以為唐軍已經攻入皇宮了,或跪地求饒,或跟著搶擄,想臨死前快活一把。
史朝清聞訊大怒,站在大殿上連續射殺了十數人,然而,任他往日如何怖壓人心,根本制止不住亂象。
「殺了史朝清!」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憤怒的大吼聲,頓時如乾柴遇烈火一般點燃了某種情緒。
許多燕軍轉頭就向大殿上殺來,對史朝清的仇恨甚至都蓋過了對錢財的貪慾。
史朝清嚇壞了,拋下弓,轉身就跑。
辛萬年沒理會這些,一路帶人瘋搶,每個人身上都背了好幾個包袱的金銀細碎。他猶不知足,直接衝進了辛皇后的寢宮。
辛皇后今日正在與太子妃說話,見了兵亂,面若寒霜地叱道:「狗奴,伱好大的膽!忘了當年是誰給你一口吃的嗎?」
「天生你是富貴命,我就活該一輩子對你的丁點賞賜感恩戴德嗎?!」
其實,辛萬年已經搶了足夠多的錢財了,此時卻還是上前,命人將辛氏與太子妃身上的綢緞全剝下來,將這座寢殿搜刮一空。
哭喊聲悽厲。
誰也沒想到,史思明一世梟雄,在他與唐軍決戰之際,妻兒會受如此大辱。
「將軍,唐軍從日華門入宮了!」
「走!」辛萬年道,「我們向北走。」
一行人匆匆向北奔去,燈火漸稀,終於看到了一個小宮門。
「開門!」
宮門緩緩打開,辛萬年咧嘴而笑,仿佛看到了自己成為塞北豪雄的未來。
然而,迎面見到的只有一列列站得整整齊齊的唐軍。
「放箭!」
「噗噗噗……」
辛萬年一瞬間就身中十數箭,與身邊的士卒們栽倒在地,跌落滿地的金銀珠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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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如震提著刀,穿過皇宮中的重重庭院,尋找著史朝清。
當他看到前方的逍遙樓附近有腳步聲,就迅速往那邊走去。
史朝清的三千親衛們已經逃散得差不多了,此時卻有一隊人正從另一個方向往逍遙樓趕來,與高如震正好遇上。
「曹將軍。」
高如震認出了對方,乃是史朝清的親衛大將曹閔之,也是他的上級。
「是你?」曹閔之面露狐疑之色,問道:「你來做甚?」
高如震下意識就退了一步,道:「我在尋找太子,保護他。」
「我也是。」
兩人對視了一眼,高如震行了一禮,便打算後撤。
曹閔之忽然道:「一起吧。」
高如震停下腳步,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刀,有些警惕。
「知道你是要殺史朝清。」曹閔之乾脆說開了,坦然道:「我也是。」
「我……」高如震還擔心這是在試探。
曹閔之丟了一把刀給他,道:「我知是你暗中聯絡了唐軍,把史朝清出城打獵的消息透露出去,其實我想殺他很久了。」
高如震這才咧咧嘴,拾起地上的刀,跟上曹閔之的腳步。
他們步入逍遙樓,用火把驅散裡面的漆黑。
「殿下,我們來保護你了。」曹閔之朗聲道。
高如震則抿著嘴,四下看著。
他們一層層登上高樓,沒能找到史朝清。
「殿下無所畏懼,不可能躲著我們。」曹閔之道:「既然他沒應我,肯定就不在這裡了。」
「走吧。」
「我真擔心殿下啊,唐軍已經殺進來了,再不能帶著殿下逃,可就沒有生路了。」
曹閔之這般說著,嘆惜一聲。
正當他們要離開逍遙樓之際,身後卻響起了一個聲音。
「我在這。」
他們轉過頭來,這才發現史朝清推開一塊地磚,從下面探出頭來。
「唐軍已經攻進來了?」
「還沒有,是我來殺你!」
曹閔之大喝一聲,上前,一把捉住史朝清的頭髮,將他從秘室中拽了出來。
史朝清吃痛,哇哇大哭,求饒不已。
「將軍何必殺我?我阿爺尚在,我兄弟有六人,殺了我一個有什麼用啊?」
曹閔之道:「我殺你,不是求功勞。是你殘暴無人性,該殺!」
史朝清沒想到往日朝夕相處的親衛這般恩將仇報,嚇得一個激靈,哭道:「只求將軍饒我,我一定改,我再也不敢了。」
一股騷味泛起,眾人不由譏笑了起來。
「他尿了?」
高如震竟也不嫌髒,伸手便去摸史朝清胯下,果真是一片濕淋淋。
「啖狗腸,當你是個狠角色,這麼個窩囊廢物。」
「我窩囊,我真窩囊。」史朝清低頭一看,哭著道:「我這腰帶是純金打造的送與將軍了,只求將軍饒命。」
曹閔之冷笑,道:「你不必送,你死了,我自己會拿。這大燕,哪樣東西不是我等替你打下來的?」
高如震也道:「我不要你的金腰帶。」
「那你要甚……啊!」
史朝清突然發出了悽厲至極的慘叫聲。
高如震竟是直接將他捏碎了。
慘叫聲劃破夜空,吸引了周圍更多的親衛趕來。然而,這些趕來的親衛拿著史朝清的俸祿,趕到之後說的話卻十分大逆不道。
「不可讓他死得太輕易了。」
「一人一刀剮了吧。」
「煮爛了他。」
「那就剮了再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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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上。
封常清站在金山銀山前面,聞著風中那濃郁的血腥味,眼眶又開始紅了。
高仙芝曾說,他這麼容易動情,當不好將軍,為將者一戰萬骨枯,得絕情絕性。可他卻說,正是因為常懷悲憫,他才要當最好的將軍。
他從不靠殺人立威,他不怒自威,因他的憤怒是對天地,怒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節帥,找到史朝清了!」
「帶我去。」
封常清大步走到了大殿。
遠遠便只見許多叛軍正圍著一口大鼎生火燒水,也不向他投誠,而是捆著一人,正在一片片地割那人身上的肉丟在鼎里涮。
被捆的那人兩條腿都已經被片得只剩下血淋淋的骨架了,竟還未死,發出無力而悽慘的哭聲。
這場面讓許多唐軍士卒看不下去,打算上去攔著,封常清卻抬手止住了。
他就站在那,看著這殘忍的畫面,仿佛透過它看到了更殘忍的亂世,於是喃喃自語了一句。
「該結束了。」
但還有最後一戰,在滹沱河畔,兩軍主力正在對決,封常清必須儘快率軍支援,一舉擊敗史思明,徹底結束這滄海橫流的亂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