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書僮(2/2)
雖是各抽三鞭,他打崔涇也不輕,終究是收了些力道,打書僮的三下才是真正泄怒的,直把背上的衣裳都打出血痕來。
「不將心思放在學業上,花天酒地,你對得起祖輩的名聲嗎?還有你,身為書僮,本該督促他上進用功,在其位,不謀其職,該打。」
硯方挨了鞭子,對趙驊卻更加的敬畏了。他一直以來就很佩服進士,若是挨幾鞭子就能在大儒手底下讀書,他恨不得天天都挨鞭子。
好不容易消停了,崔涇便在學堂里坐下,有沒有用功不知道,總之是一副在聽講的模樣。
硯方這書僮是不能待在學堂里的,在外面等著,這是他為數不多能休息的時候。可他卻不像別的書僮一樣去河邊洗澡摸魚,而是倚在牆根偷聽。
他這麼好學,其實並不是真心喜歡那些經史子集,而是希望能以此改變自己的命運。
這年頭,根本就沒有人告訴他讀書有用,相反,所有人和他說的都是「你的身份,學著郎君讀書作甚啊,也沒用」,他之所以還這般,只是沒有別的方法了而已。
聽著聽著,他也困,因為崔涇每天夜裡都在折騰,逃出家門之後,讓他把風、開門,昨夜也是到了三更,崔涇才回來。
現在崔涇在課堂上睡,硯方卻努力掐著自己,不讓自己睡著。
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用功的時候。
遠處傳來鐘聲,學堂下課了,硯方忽感到一陣悲惘,夜裡他又得伺候著崔涇的吃喝拉撒了。
一抬頭,他見到崔涇、崔洞並肩走了出來。
「郎君,三十九郎。」
「你這書僮,看著怎這般累?」崔洞道,「這樣吧,四十三郎今夜到我院裡讀書,你歇一日。」
硯方大喜,連忙謝過崔洞。
他若有選擇,倒是更想能夠在崔洞身邊,好多學些詩書,而且崔洞還更體諒下人,這在下人中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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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屏山傍著洛水,河邊皆是田野。
田野邊有兩排農舍,幾個婦人正聚在一起織網、劈柴。
「阿娘!」
一個婦人聽了,轉過身,喜道:「兒啊。」
周圍人見是硯方來了,紛紛議論起來。
「聽說,老袁家的兒子可是給郎君當書僮的。」
「是哩,我家狗剩要是有袁小子一半機靈,說不定也能到宅里混個差事……」
硯方聽了卻並不高興,見到阿娘的喜悅反而被沖淡了些。
他阿娘原本十分歡喜,很快也擔慮起來,拉著他進屋,問道:「兒,怎這時候回來了?別不是又做錯了事,叫主家趕回來了。」
「真被趕回來了才好。」硯方道:「省得擱在那伺候人。」
「這叫什麼話,你阿爺做的粗活你做得來嗎?」他阿娘當即就哭了出來,「看天吃飯的活計,看餓不死你。」
「阿娘,兒子沒被趕回來,是郎君們賞識我,讓我歇一天。」
「賞識你就好,我只盼著你往後若是能混成個管事,不說大管事,就是府里專管一房的小管事,就是佛祖大發慈悲了。」
「好啊。」硯方臉上笑著,眼神卻依舊黯淡。
「你這孩子,阿娘給你縫的褲子怎麼又不穿?」
「兒子捨不得穿。」硯方道:「我有事想問阿爺,他在田裡嗎?」
「瞧你說的,不然還能在哪。」
硯方往牆上看了一眼,只見一個乾枯的花環還掛在那,眼神黯淡下來。
他出了門,往田梗上走去。
「阿爺!」
一個正佝著背在割野草的老農轉過頭,見硯方回來了,十分欣喜,眼神里透出驕傲之色。
不遠處的農夫們也是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硯方上前,見他阿爺沒有多餘的鐮刀,就彎下腰拔著草。
父子二人沉默了一會,他才開口。
「阿爺,我們家姓袁,我有大名嗎?」
「我們逃到崔家那年你才兩歲,是管家給你起的名字。」
「這是府里書僮的名字,以前死的書僮就叫硯方。阿爺,我有自己的大名嗎?」
「你沒的,你阿姐倒有……」
父子二人又沉默了一會。
硯方道:「阿爺,我們家以前也是壽安縣的丁戶吧?」
「那可不哩,良民。」
「我聽朝廷張榜,丁戶若是肯回去,每丁分田一百畝,一年免庸租,次年稅半,三年後才……」
「哪能回哩?!遇上災年,要餓死的!」
硯方道:「阿爺給崔家種地,地是崔家的,糧也是崔家的,連我們的人,連我們的子孫後代全是崔家的,一年種那麼多糧,交上去的庸租是新政的三倍,值嗎?我們回去吧,餓不死的,災年朝廷有常平倉,還有春苗貸……」
「這樣好的主家,哪裡還再有?!」
老袁頭著急起來,揮舞著手裡的割草刀,問道:「你這些,哪聽來的?是不是縣裡那個新來的吏員說的?他霸占人家小寡婦,馬上要被鄉里浸豬籠了,你聽他的?」
「什麼?邵文遠不可能霸占寡婦。」
「傻小子,你才吃了幾粒鹽。遇到這樣好的主家你不安份,我們只盼著你能當上個小管事,再娶個府里的婢子,生幾個大胖小子。」
「生下來再當奴婢嗎?!」硯方突然情緒崩潰地喊了一句,道:「我不要再當奴婢了!」
他喊過之後,見阿爺傻愣在那,連忙壓低了聲音。
「阿爺,回去落籍吧,兒子想去考科舉,兒子以後當大官,孝敬你們二老。」
「怪不得,三管事上次說你眼高手低哩。」
硯方訝道:「他說什麼?」
「主家對我們有大恩,當年要不是三管事借我們錢,我早就病死了。後來遇到災荒,我們欠了三年的租庸調,要不是三管事勸主家把我們買下來,這個家早都沒了。好不容易,把你養到這麼大,你現在要脫籍,你拿什麼還主家的恩情?」
「阿爺放心,等我當了官……」
「你當不了官的啊,我們祖上一個當官的都沒有,你怎麼敢做這種白日夢的?」
「因為我讀書啊!」
「啪。」
硯方還想再說,臉上已挨了一巴掌。
不痛,但他那種了一輩子地的阿爺卻異常堅決。
「你連夜回去伺候郎君,給三管事磕頭認錯,說你以後再也不敢眼高手低了。」
老袁頭說完就走了,田梗邊就留下硯方一個人。
他吸了吸鼻子,獨自往崔家別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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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方,你回來了,有位郎君正找你呢,快跟我來。」
正在小門處張望的婢女春桃見到硯方回來,十分歡喜,迫不及待地就向他招著手。
「快來,你就別整天苦著個臉了唄,郎君房裡的書僮,府里最體面的差事了,還有什麼不足的?」
硯方不答,問道:「是誰喚我?」
「總之是一個郎君,長得普普通通的,特別特別普通。」春桃猶豫了一會,補了一句,「可沒你俊。」
說完,她害羞地低下頭。
硯方卻像沒聽到一樣。
他知道春桃想讓他去求郎君開恩,讓她與他湊一對,以免她被許給外院干粗話的。他也不是不喜歡她,但他不願與一個奴婢生奴婢。
走到崔洞的院子前,一個身影迎了出來。
「吉郎君?」
硯方連忙行禮。
「過來。」杜五郎低聲說著,引硯方到一邊,問道:「你真心想科舉吧?」
「是,小人死都想參考。」
「那好,我也想幫你一把,但要先確定你有真才實學。」
硯方大喜,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連連點頭,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杜五郎於是拿出一封卷子,遞在硯方手裡。
「這可難,我看過了,一題也答不出。你盡力答,我看你才學到什麼地步。也別逞能,這往後攻訐你的人多了,有幾分的才學,我們就做幾分的事。」
「謝吉郎君!」
硯方接過那捲子掃了一眼,上面題目很多。
先是考了經史子集的釋義;接著還有二十道民事案例題;一篇詩賦;最後是一道策問,關於春苗貸的。
硯方估量了一下,雖不甚有信心,但決心一定要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最好。
他再次深深地謝過杜五郎。
「春闈我也考過,寫題就是三天時間。」杜五郎道:「那我過三天來拿,行吧?」
硯方原本想說他每天都要伺候主家,能擠出來的時間很少。但心想這是對自己的考驗,連忙答應下來。
「吉郎君放心,三天內我一定寫完。」
「那好,到時我再來拿。」
杜五郎笑了笑,拍了拍硯方的肩,轉身去找崔洞。
院子裡,崔洞正在對月撫琴。
崔涇見杜五郎進來,不由問道:「吉兄可是嫌我阿兄的曲子難聽,特意跑開了?」
「哪有,我就是去解個手。」
杜五郎心想,到時候若是要給硯方贖身,還得崔涇同意,便問道:「對了,方才遇到你的書僮,他才學如何?」
崔洞停下了撫弦的手,道:「說到此事,四十三郎何不給硯方一個前程?將他送與吉兄,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