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清高子弟(1/2)
順著小路登上錦屏山,有一處負陰向水、風水絕佳的寶地,是崔家的祖墳所在。
墓室山門前搭了幾個茅屋,穿過茅屋後的小林,能夠望到山腳下羅星排列的村莊、宅院,全屬於崔家所有。
一位身穿白色麻袍的老者正坐在山石上閉目養神,乃是崔家長輩,崔璩。
崔洞好不容易走來,有些氣喘,上前執禮道:「叔翁。」
他往山下望去,才發現這裡能望到他們聚會的竹林雅舍,若有一個千里鏡,那就更清晰了。
這般想著,崔洞目光一轉,瞥了眼那伺候崔璩的老僕,竟真見他旁邊的盤子上有個長形的匣子。
「祖宗造業,子孫禍福均受。你等生在崔氏,享祖輩蔭護,可若祖德不修,餘蔭也就盡了。」
「是。」崔洞道:「謹尊叔翁教誨。」
既說到了祖德,他便說起了崔涇利用他的朋友以掩蓋錯誤之事。
崔璩聽罷,緩緩道:「老朽耳背,沒聽清你方才說的是誰?」
「吉績,是孩兒的朋友。」
「你方才寫了一首詩給元校書吧?」
「是。」崔洞應道。
崔璩問道:「那你可知,崔家為何把元校書請來?」
崔洞道:「不知。」
「就是為了辨認你這個朋友吉績。」崔璩看向自己的老僕,道:「把元校書辨認的結果給他看看。」
「喏。」老僕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條,展開在崔洞面前。
崔洞目光看去,只見上面寫著「杜五」二字。
他不由道:「這是何意?」
崔璩道:「你識得皇甫冉,豈未聽聞過春闈五子?」
「叔翁是說,他竟是天子摯友……杜五郎?」
「以你的聰明,真看不出來嗎?」
崔洞苦笑道:「我交友只在乎志趣相投,從未猜過他的身份。倘若真看出來了,只怕他也不會與我交好。」
「我問你。」崔璩抬起手,指了指極遠處的洛水河邊,道:「那裡是崔氏的田地嗎?」
「不是。」
「七十年前,崔家先祖被來俊臣迫害,賣掉半數田畝,打點通融,武后才至錦屏山,題『錦屏奇觀』四字。我阿爺說,來俊臣第一次來時也是坐在那間雅舍里,不動聲色。」崔璩緩緩道:「你能聽懂老朽的話嗎?」
「叔翁是擔心我引狼入室了?」崔洞道:「可杜五郎絕非來俊臣那般酷吏。」
崔璩嘆息,道:「事不在來俊臣或杜謄,而是站在明堂上的天子,與當年的武后是一樣的心意啊。」
崔洞道:「那我該如何做?」
「崔家不貪權慕勢,不學人攀附權貴,送走這尊大佛吧。」崔璩道,「記得,凡是你給得起的,都可以給他,算是不負你們相交一場。」
崔洞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凡崔洞給不起的,崔家就不能給杜五郎。
「叔翁,那崔涇一事呢?」
崔璩向老僕道:「你隨三十九郎去查,莫讓族中出現一兩個敗類。」
「喏。」
崔璩獨坐在那,過了一會,有僕人過來,稟道:「阿郎,縣主簿過來了。」
~~
杜五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雅舍中,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事。
之前,達盈奚奚說謝他「不攮之恩」,一度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聖賢,可同樣一件事發生,他卻沒改變那個春蘭的命運。
說白了,人家的命如何,與他就沒有半點關係。他什麼都不是,有他或沒他,崔涇都是常年對婢女們始亂終棄。
想著想著,再一抬頭,杜五郎發現外面有個人影在偷看自己。
他遂追過去,喚住了對方。
「硯方?還真是你,你隨我過來。」
杜五郎快走幾步,扯著硯方到了竹林里,決定再勸一勸他。
薛白說的對,要改變這樣的世道得從廢除奴隸制開始,可以先豎立一個典型試試。
硯方有些害怕杜五郎,低著頭,小心地把袖子扯了回來。
「吉郎君。」
「我問你,你真的不參考了?」杜五郎道:「你到底怎麼想的?為何突然改變了心意?」
硯方猶豫著,低聲道:「我是想來告訴吉郎君,春蘭並不是被你害死的。可我若說了,郎君能替我保密嗎?」
「放心,我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
硯方遲疑了片刻,道:「春蘭被推到河裡,另有旁人所為。」
「誰?」
「是三管事推的。」
杜五郎愣了一下,問道:「三管事為何要推她到河裡。」
「我……不知道。」硯方道:「吉郎君讓三十九郎把三管事捉起來一問就知道了。」
說罷,他欠了欠身,轉身就跑。
杜五郎本想說考試的事,可他已經跑掉了。
又等了許久,崔洞終於見過了長輩過來,杜五郎便迫不及待地告訴他,是三管事殺了那個婢女。崔洞當即就讓人把三管事拿下審問。
一番折騰,三管事見事情敗露了,終於承認下來。
「是,小人認罪,是小人把春蘭推進河裡淹死的。」
「你為何要這麼做?」
三管事微微抬眼,往崔涇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沒敢招出真正的原因來,而是道:「小人想要春蘭給我當小的,那小賤人心大得很,不肯,小人懷恨在心,淹死了他。」
崔洞大怒,親自上前一腳踹翻了這管事,勒令道:「將他送官。」
僕役們便撲上去,把三管事五花大綁起來帶走。
硯方低著頭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眼看崔涇還好好地站在那,不免有些後悔起來,生怕那吉郎君把自己招出來。
杜五郎卻是想到一事,跟上三管事,道:「慢著,我問你一件事。」
「吉郎君請說。」三管事雖被綁著,卻還是點頭哈腰。
「我問你,你在縣署時與硯方說了什麼,他忽然改了主意。」
「小人什麼都沒說哩。」三管事乾脆應道。
杜五郎不免失望,接著又聽了一句奇怪的話。
「自古哪有賤隸科舉的,吉郎君何必依著他胡鬧?若想要他,與小人說聲,小人也就辦了。」
「什麼意思?」
杜五郎一愣,就見到這三管事給他拋了個諂媚的眼神,眼神中包含的淫邪之意讓他頗不舒服。
等對方都被帶走了,杜五郎都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意思。
直到他再看向硯方,發現硯方頗害怕地避開他的眼神,他才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不會吧?他不會以為我是……」
~~
感到那位吉郎君又在看自己,硯方連忙低下頭避開。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才好了。
去縣署之前,他原本也以為跟著吉郎君就能出人頭地,但在縣署的遭遇猛地把他打醒了。
在這個最看重家世的世道里,一個賤籍怎麼可能考科舉?吉郎君又算什麼人物,怎麼可能有辦法完成這件事?而且,吉郎君出的題,根本就不像歷年的科舉試題。
那,吉郎君為何要幫他呢?
還是三管事給了硯方答案。
——「我知道你腚癢了,迫不及待想跟著吉郎君走。」
當時硯方聽到這句話,轉頭一看,正見吉郎君在與崔洞勾肩搭肩,頓時明白了過來,這兩人原來有斷袖之癖好,所以,崔洞才會把他送給吉郎君。
此事,他不是遇到一回兩回了,崔涇那些狐朋狗友常常就開類似的玩笑。
「哈哈哈,崔家不給四十三郎配通房丫鬟,卻配了這俊書僮,看來長輩們是低估了四十三郎啊。」
這才是硯方這輩子所面對的現實。
相信旁人會助他去考科舉,那是他太過天真,才會差點相信。
當憧憬破滅,他終於認命了。
他承認自己眼高手低,承認給崔涇當書僮已是他莫大的幸運,至少崔涇沒有斷袖之癖,且書僮是他們這種賤隸能有的體面的差事了。
若不是因為春蘭的死,硯方原本已打算老老實實一輩子給崔涇當書僮。
可他還有一絲不甘,他想與命運爭一爭。
春桃私下曾告訴過他,春蘭是被三管事推到河裡的。而他則知道,這件事是崔涇吩咐三管事做的。
硯方想了很久,今日才計上心頭,準備借著崔洞、吉郎君之手,除掉三管事。他則投靠更有前途的崔洞,找機會補管事的闕。
但事情好像沒有很順利,關鍵時候,崔洞被帶走了,他因此又被吉郎君盯上了。
「硯方。」
硯方加快腳步,想逃,可那個吉郎君已跑著追了上來,將他攔住。
「你可是不相信我能幫你,才改變了主意。若是如此,我不妨告訴你我的身份。」
「吉郎君,我沒有才學。」
「我不姓吉,姓杜。我姓杜名謄,乃是當今天子的至交好友。」
杜五郎說著,揮舞了一下雙手,顯出與年紀不相符的少年氣來,又道:「我沒有騙你,我能讓你考試脫籍,因我們要興科舉、廢奴籍!」
硯方被嚇到了,愣在那裡,臉色發白。
杜五郎道:「興科舉、廢奴籍,這是一條陛下親自走過的路,『世上本沒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噗通」一聲,硯方拜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麼幸運,可他太迫切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像是溺水之人捉到了救命的稻草,便要一把捉住。
「蒼天開眼,終於肯眷顧我們這些活得像螻蚊般的賤民了。」
「你能再為天下賤籍樹個典範嗎?」杜五郎道:「我得看看你的才學。」
「好,小人隨身帶著,請郎君過目。」
硯方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撂皺巴巴的卷子,雙手遞給杜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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