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重臣(1/2)
眼看越來越多的唐軍包圍過來,達扎魯恭果然決定南下劫掠一番便揚長而去。
在一個黎明,吐蕃大軍不等河對岸的唐軍反應過來即悄然撤軍,當日便急行軍趕到大峪口,甩脫了唐軍的探馬,轉道南下,直撲奉天縣。
依著李齊物、高暉原來擬好的路線,他們該沿著漠谷河行進,穿過黃土塬地殺進廣袤平坦的關中平原。
這計劃講究的是一個「快」字。
然而,進軍到一半,高暉卻向達扎魯恭提出了一個建議。
「如果沿著這條路繼續向前,就得要經過漠谷道上地勢險要之處,萬一唐軍在河谷中設伏,將軍的兵力恐怕有折損。」
不等達扎魯恭開口,李齊物已疑惑地問道:「將軍行進迅速,唐軍為何會提前設伏?」
高暉道:「將軍從平涼至邠州,亦是隱秘行軍,為何會被擋住?」
達扎魯恭遂想到他弟弟說的話,薛白似乎早就知曉了吐蕃軍的路線,遂抬手讓李齊物不要插話,向高暉問道:「如果漠谷道有伏兵,你有什麼高見?」
「將軍可去乾陵。」高暉道。
「乾陵?」達扎魯恭道:「那是什麼?」
「是大唐高宗皇帝與武后的陵寢,將軍只需往乾陵,佯裝掘取陪葬的金銀器皿,不論周圍有哪支唐軍在,必救,將軍就可以反過來伏擊他。」
聽了這建議,李齊物大感荒唐。
他不認為達扎魯恭還有這個時間、精力去挖掘乾陵,就算有,這也是件從長遠來看非常划不來的事。
「你要讓吐蕃與大唐世代結仇嗎?!」
「所以我說的是佯取。」高暉道:「目的是為了試探是否有伏兵,避免直接進入險隘關口。」
李齊物皺眉,認為這道理完全是說不通的,遂道:「這主意太蠢了,與其費心猜測是否有伏兵,不如儘快穿過漠谷道。」
高暉道:「只怕是因為你是大唐宗室,故意阻撓將軍去乾陵吧?」
「你在說什麼?」李齊物不解,「這和我是宗室有何關係?!」
他已經沒耐心繼續這場極為愚蠢的對話了,認為高暉是在把達扎魯恭這蠻夷當傻子哄,藉以邀功。
然而,達扎魯恭卻從這段對話里,聽出了連李齊物都沒意識到的弦外之音。
如果說吐蕃軍中一直有人在給薛白暗通消息,聽高暉這意思,或是在懷疑李齊物。因為懷疑,所以擔心李齊物指引的漠谷道會有伏兵,想讓他先往乾陵試探。
出於這種考較,達扎魯恭決定先往乾陵,既是出于謹慎考慮,也是打算試探一下李齊物。
「什麼?」
李齊物聽得結果,眼看勸不動達扎魯恭,頓生不滿。
他好好一個李唐宗室,不過是奉行太上皇的旨意來借兵,如何成了引著外寇到高宗陵寢搶掠的國賊了?
終究是不該與蠻夷為伍。
思及至此,他就打算另謀出路了。
次日,吐蕃大軍再次轉道,不走更快更便捷的漠谷道,而是繞道往乾陵。
乾陵離奉天更近,且常年有一小支兵力守陵,待吐蕃軍一至,果然驚動了守陵的兵力,奉天縣亦是立即戒備。
達扎魯恭十分懷疑漠谷道附近設有唐軍伏兵,遂假意在乾陵挖掘,實則藏兵於松柏林間,準備反過來伏擊唐軍,這一等就是兩日。
也正是這兩日,成了戰局的關鍵。
第三日破曉之時,一支兵馬終於趕到乾陵。
這天山間大霧瀰漫,達扎魯恭以千里鏡望向山道盡頭,見到了在霧中招展的旌旗,正是王難得趕到了。
他錯過了突圍的良機,再次落入了唐軍的包圍圈中。
吐蕃軍對曾經槍挑吐蕃王子的王難得有一種天然的畏懼,若說要正面擊敗王難得,達扎魯恭更願意與薛白對壘。
可現在,他似乎已沒有選擇了。
高暉一直強調漠谷道險要,容易中伏,但另一件事卻沒有說,在漠谷道發現伏兵,無非是退回去而已,反而是乾陵一帶松柏茂密,地勢曲折,並不利於大軍展開,尤其不適合騎兵衝鋒。
所以,唐軍若想圍殲吐蕃軍,乾陵的地勢反而更適合,時間上也有利於唐軍從容布置包圍圈。
這是達扎魯恭始料未及的,在見到王難得旗幟的一刻,他便預感到這場戰可能要敗了。
果不其然,待雙方接戰,王難得親自壓陣,殺得吐蕃軍節節敗退。
更糟糕的是,沒多久,後方已有越來越多的唐軍趕到,首先就是郭晞的騎兵。
達扎魯恭不得不承認戰略上他已經失敗了,現在只求能順利把主力兵帶回吐蕃。
棘手的是,他已孤軍深入得太遠。
~~
李齊物並不關心戰場上的勝敗,他是聽雅樂的人,現在天天聽的都是廝殺嚎叫,唯覺心中煩悶。
他每日在帳篷里踱著步,思忖的都是該如何獲取朝廷的原諒。
這日,吐蕃軍中的動靜尤其大,傷者的慘叫聲增多,似乎還出現了暴動,有一些吐蕃部落自行離開了,甚至還有部落跑去歸附了唐軍。
李齊物掀開帳簾想去看看外面的動靜,卻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正盯著他看,那是他前陣子買來的奴隸,在樂曲一事上天賦異稟,原是要獻與太上皇的。
「可惜啊,你本會是下一個『神雞童』,奈何天不遂人願,太上皇已駕崩了。」李齊物嘆息,揮揮手,道:「去吧,自謀生路。」
野布東拜倒在地,道:「我想隨阿郎學曲。」
「學什麼曲,這等亂世,都是無用的技藝。」
話音方落,已有兵士過來,說是將軍召李齊物過去。
這次卻不是去大帳,而是被帶到了達扎魯恭的馬廄。
「進去。」
「你們這是做甚?」李齊物大怒,道:「我是大唐的宗室!」
「進去。」
腳下踩了一坨馬屎,身後的柵欄被關了起來,李齊物回過頭,只見達扎魯恭披甲而來,臉色兇惡。
接著,高暉也被推了進來。
「將軍……」
「狡猾的唐人,你們兩個當中,肯定有一個人在騙我!」
李齊物見狀,驚醒過來,忙道:「將軍,是高暉把你引到這裡來的,唐軍早就設好了埋伏。」
「將軍你聽我說,唐軍不可能在乾陵設伏,這是會驚擾高宗皇帝的。」高暉道:「他們一定是埋伏在漠谷道,因為將軍謹慎,才沒有中伏啊。」
李齊物道:「將軍孤軍深入,勝機只在一個『快』字,乃是高暉誤將軍。」
「夠了!」
達扎魯恭怒吼一聲,道:「你們的嘰哩呱啦,我一個字都不聽。我只會留一個人給我帶路,等半個時辰之後大軍起行,到時我只相信活下來的那個。」
「什麼?」
李齊物大為錯愕。
這件事在他看來是完全沒道理的。
遇到問題,怎麼能不去分辨因果對錯,只管用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呢?錯殺了怎麼辦?還是說達扎魯恭本就更不信任他。
指望一個蠻夷去查清真相,確實也是……
「嘭。」
李齊物腦子裡還在思考著,腦袋已經挨了重重一拳,摔在地上。
他轉頭看去,只見高暉一臉殺氣,向他撲過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高暉那粗壯有力的臂膀已經箍住了他的脖子,死命把他往後拖,要活活勒死他。
「放開!」
「對不住了,吐蕃人說了,我們之間只能活一個,要怨你怨他去。」
李齊物臉色漲得通紅,根本透不過氣來。
他終於感覺到了恐怖,比起死亡,更讓他恐怖的是蠻橫、不講道理。
他拋棄了長安城那安逸的生活,與豺狼虎豹為伍,豺狼虎豹是沒有秩序的,想要殺他,不管有沒有理由就殺他。任他怎麼做都是錯。
脖子被勒得越來越緊,李齊物一把捉住地上的一坨溫熱的馬糞,猛地按在了高暉的眼睛裡
馬糞糊了高暉的眼,他下意識鬆開手。
李齊物忙不迭就爬開,高暉已擦掉了臉上的馬糞,一把捉住他的腳踝,將他拖了回來,猛踹他的背,要將他活活打死。
「啊!」
李齊物一把年歲了,筋骨鬆散,每一下都痛。他平時沒遭過這麼大的罪,只覺地獄也不過如此。
哇哇慘叫著,他的牙磕在了一塊硬物上磕掉了,血流如注。
用手一摸,那是一塊石頭。
李齊物一把捉住那石頭,猛砸在高暉的小腿上,然後趁著高暉踉蹌,猛撲上去,舉著石頭就往高暉頭上砸。
高暉瘋狂掙扎,試圖用那粘滿了馬糞的手去摳李齊物的眼珠子,摸索了好一會,終於把大姆指摁進了眼眶當中,鮮血當即從李齊物眼眶裡流出。
「噗。」
「噗。」
李齊物滿嘴是糞,滿眼是血,手裡用勁又砸了三下,終於是砸死了高暉,在此之前,他總覺得高暉是個將領,自己不可能打得過,可將領若太久不上戰場,其實也不過就那樣。
「呸!」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看著地上的屍體,想到開元、天寶年間那個風雅的自己,那個與陸羽品茶、與懷素辯經的自己,淚如雨下。
「大唐啊!我的大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高宗皇帝、則天大聖皇后,你們睜開眼看看現在的大唐吧!」
李齊物哭著,用力吐掉了嘴裡的馬糞,悲切地心想自己就算打死了高暉又怎麼樣?繼續給吐蕃人帶路嗎?真的是被太上皇害慘了。
可當他轉過身,卻意外地發現馬廄外面已經沒有人看守了。
方才與高暉激戰得太認真,他甚至沒有發現,吐蕃軍已經突然潰敗了。
打開柵欄往外走去,只見整個營地一片混亂,有馬的吐蕃軍正在向西北狂奔,沒馬的牧民們正抱著牛羊痛哭,遠處傳來了鳴金聲與嘶喊聲。
可氣!世事又是如此不講道理,明明他不需要與高暉你死我活就能安然出來,沒來由被摳壞了一隻眼、吃了一嘴的屎。
他也不知往哪逃,既不想被唐軍捉住,更不想被達扎魯恭捉去折磨,遂往北面人少的方向跑去,打算以後隱姓埋名。
忽然,前方的營帳傳來了打鬥聲,李齊物連忙躲起來。
偷眼瞧去,有吐蕃兵正在殺人,被殺的正是高暉身邊的親兵,前面就是高暉的帳篷。隨著幾聲慘叫,那些吐蕃兵殺了人,也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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