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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唯我獨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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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五郎在宮門外等了一日一夜未能見到薛白,自知失了聖眷。

這種事往後可能要釀成殺身大禍,可他並沒有太過焦慮,而是選擇了放棄,恢復了往日的生活節奏。

正興六年已到了尾聲,進入臘月,天氣愈冷,這日他又睡了個大懶覺,窩在溫暖的被窩裡卻又被搖醒。

「五郎,右相來訪。」

「他又來找我?」

杜五郎已有些煩李泌了。

以前,他仰幕他的仙風道骨,如今卻發現他執著於俗事,還不如他看得開。

臉也不洗到了堂上,杜五郎打了個哈欠,道:「大清早的,為何要來擾人清夢?」

「早前便與五郎約定再作商議。」

李泌以宰相之尊親自前來拜會,語氣還十分客氣,又道:「上次問五郎之事,今日想求一個答案。」

杜五郎最擅長裝糊塗,道:「哪有什麼答案,過了那麼久,我早便忘了。」

李泌臉色凝重,道:「此事很重要,關乎天下蒼生是否將再歷浩劫。」

「你們動不動就天下蒼生,可我算什麼啊?我近來想好了,不陪你們玩了,我歸田園居。」

「如今長安死了些宗室公卿,五郎不以為意,可陛下一旦改易國號,要死多少人?武周朝的腥風血雨才過多少年,你已全忘了嗎?」

「這關我什麼事?你在乎李唐,我卻不在乎,我只希望陛下達成所願。」

李泌道:「我知五郎心性純善,定不忍見蒼生無辜受難。」

「你又知道,真當自己無所不知。」

杜五郎話雖這麼說,態度卻放軟了不少,嘟囔道:「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想到了那日從劉介處打聽到的事,薛白回到洛陽後先見了達奚盈盈,而非他或杜妗,這讓他意識到杜家在更早之前就已不被薛白倚重了。

既沒有兼濟天下的能力,他如今只想獨善其身。

李泌近來以各種手段制衡薛白,皆以失敗收場,已在做最後的嘗試,道:「聖心難測,唯有一人或可勸陛下回心轉意。」

「我嗎?」杜五郎道,「我之前已經求見了陛下,陛下不肯見我。」

「不是你。」李泌道,「五郎可否替我給皇后帶幾句話?」

杜五郎想了想,自己或許有些辦法,比如讓薛運娘去求見顏嫣。

可他並不想這麼做,像這樣頻繁地與李泌聯絡肯定已經引起了薛白的注意,要是牽扯得再深,簡直是在給自己招禍。

「我做不到。」杜五郎當即拒絕,道:「你怎麼勸都沒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

宮殿內暖意融融。

顏嫣如今又有了身孕,正在待產之際。與生李祚時的憔悴不同,這次她保養得宜,豐腴了許多,臉色光潤有致、白皙透亮,她半倚在軟榻上,隆起的腹部蓋了張毯子,手拿著一卷長安城最新出的故事書在看,像一隻慵懶的貓。

如今是多事之秋,在各種朝堂紛爭的刺激下,文人們為了針砭時弊而進行了大量的創作,再加上造紙、印刷業的興盛,各種書籍層出不窮,最不缺故事看。

她看到累了,正想打個盹,有宮娥過來道:「娘子,薛運娘求見。」

「讓她進來吧。」

顏嫣為人隨和,在宮中生活並不講究皇后的排場,待薛運娘也還是以前的態度。

當年薛白寄居在長壽坊薛靈家中,與顏家是鄰居,薛運娘姐妹還到顏家求學過一段時間,交情一向不錯。

至於如今薛白因楊玉環之死而不願見杜五郎,顏嫣卻與楊玉環沒甚交情,並不在乎此事。

過了一會,薛運娘入內,並不開口說國事,與往常一樣關切顏嫣的生活,說些家長里短,排解無聊的小事。

直到眼看開口的時機成熟,薛運娘卻欲言又止,實在是不擅長當說客。

「知你來是有事。」末了還是顏嫣看出她的異常,道:「想說什麼便說吧。」

「是宰相找了我家五郎,想請皇后勸陛下對宗卿們手下留情,更不可因三庶人怪罪玄宗而改朝換代。」

顏嫣道:「郎君那性子,我豈能勸得了他?」

薛運娘也不勸,只管帶話。

「宰相說,顏家世代忠義,必不忍見生靈塗炭,故而請皇后出面。」

「李泌闖了大禍,觸怒了郎君,卻要旁人替他收拾爛攤子。」顏嫣道:「事已至此,讓李泌認了吧。」

「是。」

薛運娘不慣干涉這些大事,有些惶恐,應了之後連忙告退。

「且慢。」

顏嫣想了想,卻是態度有所轉變。

「你去與李泌說,我會勸一勸陛下,可未必能成。另外,我阿爺罷官之後,太子無良師管教,想請他當太子的老師,問他意下如何。」

薛運娘應下,出了宮。

回到杜宅之後,她把今日與皇后的對話與杜五郎說了,杜五郎當即就苦了臉。

「這是越陷越深了啊,還牽扯到太子,讓陛下知道,又要怪我多管閒事了。」

「我們該怎麼辦?」

「走,我們儘快遠離這些事。」

「那還給宰相帶話嗎?」

杜五郎想了想,既然顏嫣答應會規勸薛白,可見改朝換代這種事還是少折騰為好。

「帶吧,也就這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再不會幫李泌。」

~~

「當太子的老師?」

李泌得知顏嫣的要求,先是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並不代表著拒絕,而是對自己的當老師能力的否定。

他曾是李亨的老師,卻沒能助李亨成為天子,反使之在皇位之爭中丟了性命。

「皇后竟還認為我能當好這個老師?」

「那我就不知道了。」杜五郎道,「總之話我帶到了,我走了。」

「嗯。」

李泌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杜五郎走了幾步,又道:「還有,我回去就收拾行李離京,你以後都別再找我了。」

他生怕李泌沒完沒了,可一回頭,只見李泌依舊出神,根本不在乎他的去留。

這種利用價值被用光後的冷落讓杜五郎有些不爽,可等他離開李泌府邸,反而開心起來,覺得一陣輕鬆。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那邊,李泌坐在那思忖了良久,他的眼神近來因俗務而有些渙散,遇事也總是猶豫,不太敢當這個太子之師。

可思來想去,他還是目光堅定起來,心知若不把握這個機會,讓旁人教導太子,往後安知李氏宗廟還在不在。

於是他終是提筆疾書,寫了一封奏表呈於薛白,提前剖明自己的心意,以免薛白起疑心,懷疑他想要提前扶立太子。

此事稍有不慎,反而有可能連累到皇后和顏家。

一封言辭懇切的奏章寫好,李泌才鬆了一口氣,門外響起了閒雲的聲音。

「道長,玉真公主到長安了。」

話音才落,玉真公主已翩然入內。

她是聽聞當此時節宗室遭遇大難,特意趕回來的。

兩人都是道士,又心向李唐,交情還算不錯,很快,玉真公主便剖明來意。

「我有一徒兒,與陛下交情甚深,我打算讓她出面求情,了結阿菟一案,如何?」

「若如此,那便太好了。」

玉真公主點點頭,欲言又止。

李泌看出她有話想說,問道:「真人有事但請直言。」

「宗室們想放出些輿論,給陛下施壓,可行否?」

「萬萬不可行!」李泌道:「此事是誰在主張?一定要勸住他們。」

「我盡力一試,但未必能勸得住。」

李泌連忙又道:「切記切記,眼下一動不如一靜。」

話雖如此,可近年來他早已習慣了,為這些王公貴族們做事,時常要被他們拖後腿……

~~

正興六年的最後一次朝會,薛白下詔為高仙芝平反。

這一舉動,讓原本就因為和政郡主案而人心惶惶的時局更加緊張了起來。

群臣們都說天子這是不想讓他們過一個好年。

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傳言忽然蓋過所有的紛紛擾擾,甚至把惶恐的氣氛都壓下去了些。

一些人原本還在議論著高仙芝之事,話題也被迅速帶偏到了緋聞之上。

「聽說和政郡主派人刺殺楊氏其實與維護宗社顏面無關,而是出於妒忌。」

「何意?」

「簡單而言,這場刺殺是因為爭風吃醋。」

「誰吃誰的醋?你是說……可和政郡主與陛下是兄妹啊。」

「那可說不準,聽聞他二人之間存有私情,郭公正是因知曉此事,故而確定皇位上坐的並不是李氏子孫,這才毅然起兵。」

「那聖人洗清宗室並不是因為楊氏遇刺?」

「也不是出於公義,所謂為了變法那也是假的。為了掩蓋他那一樁又一樁的醜聞,都殺了多少人了。」

「真髒啊……」

偏是這種髒事最是喜聞樂道,迅速傳播開來,壓都壓不住,很快也落入了薛白耳中。

這打亂了薛白的計劃。

他很快就召見了達奚盈盈。

「查到了?消息是誰放出來的?」

「回陛下,還沒查到。」達奚盈盈應道。

她每次見薛白都有些緊張。

若說早在天寶年間,她對這個英俊少年還有覬覦之心,這些年卻越來越敬畏薛白,生怕再流露出半點傾慕之意,以免顯得冒犯。

尤其是接手了杜妗的情報組織之後,她意識到自己對薛白的價值在於能力,需要絕對的專注。

杜妗就是不專注,對薛白有太多私情、占有欲,影響了本身的做事能力。

因此,每次覲見,達奚盈盈都會換上公服,用裹布把上身包得緊緊的,這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臣懷疑是李泌故意散布消息,只是還沒有證據,也不知他的目的何在。」

薛白不以為然,只是道:「此事,朕會讓別人查。」

「是。」

達奚盈盈愈感壓力,猶豫片刻,又道:「臣查到,玉真公主今日去見了和政郡主。」

說著,她頓了頓,又道:「是求騰空子幫的忙。」

「此事朕知道。」

達奚盈盈一愣,沒想到涉及到李騰空,陛下竟親自出面包庇。

薛白不管她是何感想,淡淡一揮手讓她下去。

他獨自坐在殿中,看著御案上的一封聖旨思忖了一會。

這是他方才擬好的讓李泌擔任教導太子的聖旨,因為顏嫣說了,他便答應下來。

思忖之後,他還是讓內侍將這封聖旨頒發下去。

之後他換了一身衣服,親自去了掖庭。

從大明宮到掖庭不用出宮,因此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一間宮苑中,杜妗正坐在檐下看著庭中積滿落雪的樹發著呆,聽到推門聲,一轉頭見薛白來了,她愣了愣。

「陛下。」

杜妗站起身來,有千言萬語想說,可雙唇抖動著,最後卻閉上眼,道:「我認罪,確實是我派人殺了楊玉環。」

說到這裡,杜妗自己也十分痛苦,因她能感受到薛白的失望。

「在掖庭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陛下其實知道我包庇元載、對付李泌吧?你信任我,所以縱容我胡作非為,唯獨沒想到我會傷害你親近之人,我知道錯了。」

薛白問道:「若有一天,我把顏嫣的安危也交給你,你也會殺了她嗎?」

「不會的。」杜妗連連搖頭,「不一樣的,顏嫣待我本就不同,可楊玉環做了什麼……」

「看來你忘了,當年我們是憑她的庇護才活下來的。」

杜妗一愣,說不出話來。

她確實是忘了,以為她與薛白至今得到的一切,全是出於他們自己的謀劃。

許久,她抬起頭,以哀求的目光看去,只見薛白臉上一片平靜。

她不知這平靜意味著什麼,心底愈發不安。

而她沒看到的是,前一刻,薛白本已伸出手,想要撫一撫她的頭。

「等這一切都過去吧。」薛白離開了宮苑時在心中想道。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會,轉身去見了李月菟。

~~

幽禁李月菟的宮苑中,雪地上有幾列腳印。

薛白推門而入,只見李月菟正以與杜妗一樣的姿態坐在那發著呆。

「你這裡挺熱鬧的。」

「阿兄來了。」

李月菟像是料到他會來,頭也不回地開口道,聲音清冷,遙遠得像是來自月亮。

「阿兄是想知道李泌是否真的與我謀劃要刺殺你吧?」

「是。」薛白應道。

他今日下旨讓李泌當太子的老師,那便得確認李泌的忠心。

李月菟像是什麼都知道,應道:「好啊,那我告訴阿兄便是,李泌確實與我謀劃要殺了你,但他也害怕你的勢力反撲,因此想聯合顏家一起扶李祚登基。」

「你在離間?」

「隨你怎麼想,可你一次次地利用、傷害身邊的人,早晚會眾叛親離。」

聽了她這話,薛白微微笑了一下,似在苦笑,又似乎不以為意。

李月菟道:「其實你明知杜妗會殺了楊玉環,但還是縱容她,你當了皇帝,越來越自私,越來越自大,越來越自以為是。你不感激李氏對你的接納,不感激顏家對你的幫扶,不感激杜妗對你的痴情,不感激李泌對你的忠義,你視他們為威脅,準備將他們一一除掉,你早晚要走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她說罷,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薛白,像是滿帶著恨意。

但那恨意到最濃處,隱隱又帶著些許遺憾。

薛白大概是被她說中了心事,沒有反駁,徑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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