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唯我獨尊(2/2)
薛白大概是被她說中了心事,沒有反駁,徑直走了出去。
他今日竟只是來自取其辱的。
在李月菟眼裡,他的身影顯得十分孤獨。
自他當了皇帝,顏真卿走了,李峴叛了,杜妗殺了楊玉環,杜五郎疏遠了,李泌既準備扶持李祚,就連顏嫣似乎也在為兒子鋪路。他終於成了一個唯吾獨尊的皇帝,可身邊已沒有任何人。
走出冷宮,薛白停下了腳步,在風雪中獨立了一會兒。
……
掖庭宮中,有幾個白頭宮女正聚在一處閒談,忽聽到一聲大喝,遂急忙往冷宮處趕去,到了一看,竟見天子半片衣襟滿是鮮血,正捂著小腹踉蹌而出。
「聖人?!」
老宮女們大為驚懼,道:「這是有人刺駕?」
「莫驚動了旁人了。」薛白道:「請太醫來。」
半個時辰之後,李泌便匆匆入宮了。
他看到薛白腰上包著厚厚的裹布,臉色有些慘白,但總體並無大礙,微微鬆了一口氣。
「臣有罪,聖人無恙否?」
「是你指使李月菟刺殺朕嗎?」薛白問道。
李泌道:「臣未能勸阻和政郡主,罪該萬死。」
「你早知她想殺我,於是順水推舟讓杜妗嫁禍於她,任她被捉,之後利用杜五郎聯絡皇后,以輔佐太子換取皇后的支持,準備就緒之後,再放出風聲,讓玉真公主引朕去見她,做得一手好局。」
李泌聞言,僵立了許久,卻是不作辯解,而是一副認命了的樣子,道:「請陛下處置。」
「處置你有何用?你原本就不想當這個官,朕還能殺了你不成?」薛白道。
他沒讓李泌等太久,直接就拋出了他的態度。
「唯有處置了李月菟,才能平息這些紛爭。」
李泌一愣。
他本以為薛白要借題發揮,再次大開殺戒,沒想到竟還能聽到「平息」二字。
「聽不懂嗎?」薛白道,「李月菟既然刺殺朕,罪該處死,便賜她一杯鴆酒吧。至於其餘牽連此案的人,由中書門下一一論罪……你來結案,結到朕滿意為止,這便是對你的處置。」
李泌本以為今日會面對天子的雷霆震怒,引起改朝代換的驚天巨變,沒想到電閃雷鳴之後,預料中的大雨卻沒有下來。
眼下,薛白已萬事俱備,手握兵權與威望,清洗了大部分的宗卿貴胄,若想找個藉口改朝換代,可謂是輕而易舉,可他沒有。
這或許是薛白與李泌的交易,以不改朝換代來換取李泌的絕對忠心。
不論有沒有意義,李泌已別無選擇。
他愈發摸不透薛白的心思了,心懷謹慎地告退,準備兢兢業業地進行結案。
薛白目送著李泌離開,解下了身上那帶著血跡的裹布丟到一旁,搖了搖頭,自嘲地輕哂了一聲。
他懶得再處置政務,坐在大殿之上發著呆,任由時間一點點浪費,毫無往日的緊迫感。
漸漸地,夕陽從殿門斜照進來,陽光一點點拉長,在地毯上鋪起一層光暈。
「郎君在做什麼?」
顏嫣由永兒扶著過來。
「打發時間。」薛白應著,親自起身去扶過顏嫣,揮退旁人,夫妻二人獨自說著話。
「你甚少到前朝殿上,今日怎麼過來了?」
「近來有些擔心你。」顏嫣道,「怕你難受。」
「還好。」
「都辦完了?」
「人殺得差不多,今日也就收個尾罷了。」
薛白看了一眼,殿內也沒有別的椅子,就把還大著肚子的顏嫣扶到龍椅上坐下。
顏嫣往日不講究虛禮,卻也不由道:「我豈敢坐這位置。」
「什麼位置,不過是張椅子罷了。」
薛白隨口說著,把外袍脫下來給顏嫣墊在背後,以免硌到她。
至於龍椅不龍椅,他真沒那麼在乎。
「今日我見了李月菟,她罵我是孤家寡人,我感受頗深。」
薛白閒聊般地說著,眼看夕陽也要褪去了,親自點亮了一盞燈。
蓋上燈罩,燭光顯得溫馨了許多。
顏嫣笑了笑,道:「她倒也聰明,看出都是陛下的安排了。」
~~
李泌在昏暗的燈光下擬了一封封文書,眉頭微皺著,有些痛惜。
他不得不調查出那些在背後散播輿論逼壓薛白的宗卿與官員,再親手處置了他們。
但至少能結案並平息事態了。
「道長,杜五郎來了,見嗎?」
「見。」
很快,杜五郎進了書房,道:「我聽說陛下遇刺了,可他還是不見我,出了什麼事?」
「你若要離京,去便是了。」李泌道。
「為何?」
李泌剪了燭花,聽著院子裡雪落的簌簌聲,知道這裡很安靜,沒有旁人,方才開口回答。
「因為陛下已經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人了,他已經是唯我獨尊的帝王。」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遇刺的是陛下啊。」
「這一切是陛下安排的。」李泌道,「你本就知道,不是嗎?你問過劉介了,陛下一回東都,便見了達奚盈盈,可見他早就想除掉顏公、杜二娘、楊妃、元載,以及宗卿貴胄們。」
杜五郎不信,可他作為與薛白最親近之人,對這一切並非沒有感知。
「不會的,這麼做是為什麼?」
「為了皇位穩固。」
李泌的聲音顯得很失落,沒有一絲感情色彩。
正是因他足夠冷漠,才能夠從最客觀、理性的角度去評價薛白。
「要穩固皇位,必然要清理反對派,變法只是一個由頭,他登基不過六年,本可不必急著變法,但這麼做,可以逼出那些最著急的人,遂有了洛陽的那次屠殺。」
「其實,從就食洛陽之前,陛下就準備要殺他們了,故意將他們帶離了根基深厚的長安。怎能不殺他們呢?他們支持陛下繼位,正是因為陛下身份存疑,有把柄可以拿捏,就像宦官喜歡擁立幼帝、昏庸的皇帝一樣,可哪個掌權的皇帝不會反過來殺這些人?」
「問題在於,陛下要殺的人太多。那場殺戮顏公必然要反對。因此,他明知杜二娘要排擠顏公,還是縱容她,他回到長安,暗中授意達奚盈盈掌控局面,然後假裝一怒之下,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
「他是故意的,因為與其讓旁人捏著把柄,不如掌握主動。你看,後來公卿貴胄們都反過來為他辯經,於是,他的第一個目的達到了。」
「但還不夠,楊氏、杜二娘的存在也威脅著他的皇位。過去,她們二人是他最親密的幫手,一個以貴妃身份不停提攜他,一個暗中輔佐他。可到了如今,只要她們還在,便提醒著世人他是以裙帶上位,奪權的手段骯髒不堪,他必須要將她們抹去,可又不願留下薄情的名聲。」
「最好的辦法,借刀殺人,一箭雙鵰。於是,有了這次的和政郡主一案,陛下不僅把他最大的污點抹掉了,還藉機殺戮了剩下的公卿貴胄。」
「末了,連和政郡主也被他賜死,宮闈舊事從此埋在塵埃之中。如今的陛下已沒有任何弱點,他是薛白也好,李倩也罷,只憑他的心意,皇位穩固,唯我獨尊。」
說到這裡,李泌竟是淡淡笑了一下,有些唏噓,卻也有些釋懷。
「聽起來或許很殘酷,可這是每一個政變奪權者的宿命。高處不勝寒,站在權力的巔峰,所有人都會盯著他,任何一個弱點都是致命的……」
~~
宮殿內,薛白也有些唏噓。
「有時我也會想,若不這麼做,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以仁德感化世人。」
「可我心裡清楚,只要我還有弱點,便始終會有人覺得我好欺負,從而反對我。即使我創下再大的功績,也不改他們吃軟怕硬的秉性,或許有朝一日,有萬噸巨輪駛在大唐的海域,萬里坦途直接連通大食,我文成武就,卻依舊難保有人會一刀捅在我心口上,然後罵我一句『你根本不是李唐皇嗣,你這個篡位的賤隸』。」
「從我坐在這個位置上的那一刻,我便明白,階級的對立、利益的衝突、觀念的隔閡,絕不能被化解,有些人我不殺他們,他們早晚也能殺我。洛陽城那場殺戮避免不了,哪怕避得了一時,只要階級還在,待王朝分崩離析之時,他們也必挨這一刀。」
「丈人不會明白這一點,若不送走他,他會很危險……」
說到這裡,薛白無奈地笑了笑。
顏嫣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我也主張別讓阿爺參與此事,又看杜二娘有排擠阿爺的心意,所以讓達奚盈盈問你的意見。」
她之所以知道,是李祚說的。
李祚常到鹿園跑馬射箭,這些顏嫣都知道,對顏真卿、杜妗對待李祚的態度也都看在眼裡。
縱容杜妗把她阿爺從相位上趕走,是她與薛白一起商量的,因她太了解顏真卿了。若不送走,他或許會死在洛陽的那場政變中。
她以有些安慰的口吻,又道:「我知道的,你不是孤家寡人。」
「也許吧,若沒有你們,我離孤家寡人已不遠了。」
顏嫣道:「那你便告訴杜妗,你把楊玉環送走了?」
「她若知道,她的手下全都已被我控制,只怕更傷心。」
「不會的,她若知你不怪她,不知會多歡喜。」
「再讓她吃吃教訓。」
於薛白而言,楊玉環反而是最簡單的,假死一次不成,那就假死兩次。
此事關鍵不在演得真不真、朝臣們信或不信,而在於宗卿們為了楊玉環之死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那就無法再否認此事了。
若再說楊玉環沒事,那大家豈非是白死了?
至於杜妗的性子,薛白若不加以遏制,往後難保不會成為下一個武則天。
「若問我本意,我絕不想如此對待妗娘。可我在世時無妨,若哪天……」
「呸,不許說。」顏嫣嗔了薛白一下。
薛白也就不說了。
殿內唯一的椅子被顏嫣坐了,他乾脆盤腿在地上坐下來,顯得頗為輕鬆。
「無論如何,往後安穩了吧?」
「嗯……我想想,若我是一個看你不順眼的宗卿貴胄,該如何籠絡旁人來攻擊你。」
顏嫣支著下巴想了想,竟是踢了踢薛白,道:「當今天子薄情寡義,不值得效忠。」
~~
「五郎既知陛下的為人,還不走嗎?」
李泌一抒胸臆,轉頭看向杜五郎,道:「你是最不在乎官途的人,最能一走了知。」
杜五郎道:「你呢?你為何不走?」
「田園將蕪胡不歸?」李泌喃喃道,「我出山之時,本說三個月就會歸去,如今卻成了籠中鳥啊。」
「為何?」
「我請皇后勸說陛下寬仁,皇后卻以太子託付於我,此舉若深究,有扶持太子之意。今日陛下又遇刺,不論真假,我洗不清罪名。陛下大可殺我,取大唐而代之,可他留下我,是交換亦是恩義,我若辜負陛下,往後若再有變數,則無人可說服他維繫李氏宗廟。」
「那我讓運娘入宮見皇后,豈不是……」
「不錯,五郎你或已涉及到權位之爭,儘快去吧。」
杜五郎心中駭然,有心想走。
可心裡抱有對薛白的義氣與信任,猶道:「不會吧?」
「會與不會的,五郎留下有何用呢?」
這句話不好聽,卻很客觀,杜五郎也無法反駁,只好道:「那你留下何用?」
「維護李唐社稷。」
杜五郎怕李泌死了,道:「陛下若下了決心,你也改變不了。」
「是否改朝換代,對陛下而言並不重要了,他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君王。」
李泌說著,眼中浮過一抹憂色,又道:「我現在擔心的是太子。」
於他而言,薛白在位一日,李唐宗社就有一日的危險,只有他悉心培養李祚,等到往後薛白駕崩或退位了,才能真正放心下來。
這絕不是三個月就能做完的事。
要想歸隱山林,也許要三十年,且是小心翼翼的三十年……
~~
「說來,李月菟真以為我想為祚兒鋪路嗎?」顏嫣忽向薛白問道。
「是。」薛白道,「我今日過去,她便想以此離間你我。」
顏嫣不由笑了起來。
「如此看來,李泌還不知道他被我們算計了?」
「可見他雖然聰明,終究是不如我們兩個加在一起聰明。」
「所謂神仙人物,往後怕是只能當天子臣、太子師了。」
此事倒也簡單,薛白希望李泌這個天才一心一意為他當宰相,顏嫣則想給李祚找一個好老師,於是要求李泌留下。
可留下李泌的人容易,讓其一心一意地效忠卻難。
薛白一直知道李月菟想殺他,但她都被押入掖庭宮了,自然動不了手。
他是故意答應讓玉真公主去掖庭的,無非是為了找個理由打壓李泌。
這件事做得再粗糙都沒關係,只要能拿捏住李泌就行。
畢竟李泌早知李月菟要刺殺卻沒阻止,心中有愧。
等營造出了要顛覆李唐的氣氛,薛白卻忽然施恩,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李泌也就不得不依了。
至於留下人之後把李祚教得對李氏有歸屬感,薛白倒無所謂。
若在意,當年也不會讓顏真卿來教了。
為了這點事掀起天下大亂不值當。
其實,薛白真的想過要改朝換代,覺得何必讓自己的子孫祭拜別人的祖宗。
可他每次到了宗廟,看到那一個個牌位,唐高祖皇帝、唐太宗皇帝……他心裡總是生不出排斥之感。
有時抬頭看著那飄揚的旗幟上那個「唐」字,他也會滯愣很久,問自己真的要改掉它嗎?
後來,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我比李氏子孫更有資格繼承大唐。
也就是這句話後,他看開了很多。
「對了,和政郡主對你一直有情意呢。」顏嫣忽然說道,又踢了踢薛白,「她對你是因愛生恨吧?」
「那又如何?」
「你就沒想過金屋藏嬌,反正藏一個也是藏,兩個也是藏,多刺激啊。」
「我既然讓玉環假死,妗娘失權,便是我在乎社稷安穩,國泰民安,以前不懂事便罷了,豈還會碰她?」
顏嫣本就是說笑的,想了想,卻又道:「也是,萬一她與你真是兄妹呢。」
這次,薛白沒有急著否定,而是漫不經心地道:「不重要了。」
他是真的不再在乎自己叫什麼名字了。
名字終究只是個稱呼,而他既已是帝王,沒人會再叫他的名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