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滿唐華彩 > 第633章 風雪故人來

第633章 風雪故人來(2/2)

目錄

杜菁年紀雖小,卻很聰明,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遂不再多說,吐了吐舌頭跑掉了。

杜有鄰連忙起身,大步往杜妗所在的院落趕去,到了一看,裡面並沒有人。

他立即就想到盧豐娘所說的杜妗有可能鬧出事由來,不禁大為著急,忙不迭地到處去找,出了後院小門,見門外栓著幾匹駿馬,再一抬頭,前方正是一片竹林,他遂往那竹林趕去。

走了不多時,聽到了說話聲,走近,是三個男子正坐在林地里說話。

「你們是何人?!」杜有鄰喝問道。

不料,對方聽得問話,竟不理會,反而起身往竹林更深處跑去,像是不願與杜有鄰碰面。

「休走!」

杜有鄰連忙去追。

他年輕時也不是文弱書生,可如今畢竟老了,顯然不可能追得上對方。

不僅追不上,他腳下一扭,「哎喲」一聲,還滾落在小坡下,卡在幾棵竹子間。

「你沒事吧?」

過了一小會,那三個漢子折了回來,站在上方問道。

杜有鄰似乎摔暈過去,毫無聲息。

「杜公?」

「杜公?」

「下去看看吧。」

遂有一人湊近了去扶,杜有鄰卻是忽然醒來,一把捉住對方的衣襟。

「好賊子!休走!」

杜有鄰一聲喝,定睛看去,眼前這人他倒是認得,乃是禁軍將領張小敬。

一看杜姈又與這等掌握重要兵權之人聯絡,杜有鄰頓感恐懼,雙目圓瞪,頭皮發麻。

「張小敬,你可不能謀逆啊。」

「杜公說什麼?憑白污我清白可不成。」

杜有鄰也反應過來話不能這麼說,否則事還未發,便等於自己承認杜妗有可能謀反了。

但此事若不阻止,任她飛蛾撲火,自取滅亡不說,還得連累滿門老小。

他遂問道:「你好好的禁軍將領當著,前途無量,跑來此處作甚?」

張小敬像是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遂道:「我如今是太子左率衛大將軍。」

事涉太子,杜有鄰聽了更是驚懼。

「你們……你們莫不是想……」

張小敬搖了搖頭,覺得他未免太像驚弓之鳥了,難怪要跑到少原陵來隱居。

「杜公隨我來吧。」

~~

小溪潺潺,溪邊的桃花被風吹動,片片花瓣落下,隨水而去。

山間鳥鳴清脆,忽有一聲同樣清脆的呼聲響起。

「二姑,我來啦。」

杜妗轉頭看去,只見杜菁正站在溪對岸,捲起褲腳,趟著溪水往這邊過來。

「別下去,水涼。」

話還未說完,那小丫頭已經趟到了水中央,笑嘻嘻道:「水涼才好呢,夏天可熱死了。」

杜妗趕過去,一把將她從溪水裡拉出來,沒好氣道:「看你,曬黑成什麼樣了?回來才多久,真成了鄉野村姑。」

「二姑,我來告訴你,阿翁來找你了。」

杜菁說著,一轉頭,卻見方才與杜妗說話的是個小男孩,不由展顏一笑,過去拍了拍他的頭。

「你怎麼來了?與你說,少陵原可好玩了。」

「阿苽姐。」

李祚從小被管教得嚴,在旁人面前像是個小大人一般,可一到杜菁面前,那種稚氣就顯露出來。

杜菁性格天真活潑,這也問,那也問,像是長不大一般,可一回到孩子的世界裡,她什麼都玩過,自然有種大姐姐的風範。

「哎呀,阿翁來了。」

杜菁轉頭一看,見杜有鄰來了,撒腿就跑。

李祚想要跟過去玩,可小腿才邁了兩步,就停了下來,老老實實站在杜妗身邊,對杜有鄰行禮。

「見過杜阿翁。」

「老臣見過殿下。」

杜有鄰苦著一張老臉,皺得不成樣子。

這是因為心憂。

很多話,他不願當著李祚的面說,遂喝道:「阿苽,你過來!」

「來啦!」

杜菁又跑了回來。

「你帶殿下到大堂歇一歇,我有話與你二姑說。」

「好呀,我們走吧。」

很快,兩個孩子就走開了。

杜有鄰長嘆了一聲,苦口婆心地道:「為父知你有能耐,能籠絡張小敬,把太子帶過來,可與陛下作對這是找死啊,陛下容了你一次……」

「殿下是自己來的,他想我了。」

「荒唐!」杜有鄰道:「他想來就能來嗎?他才多大?大人們居心叵測,小孩子懂什麼。」

杜妗有些不耐煩,道:「阿爺以為我在做什麼?」

「你一天天心神不屬的,還能在想什麼?!」

「呵。」

杜妗竟是不作理會,輕呵了一聲,轉身走掉了。

若問她在想什麼,她近來確實有個煩惱。

那件事對於她而言也是一個難題,苦思冥想也沒能解決。

她沿著溪邊走了一段路,漸漸聽到前方傳來歡聲笑語。

那是個踏青的營地,扎了幾個帳篷,有幾個女使正在溪邊看風景,見她來了,紛紛轉頭看她,看得她十分不自在。

「杜二娘這邊請,娘子正在等你。」

「好。」

杜妗淡淡應了,隨著一個女使走到樹蔭下的一個涼亭。

涼亭里正有人在打骨牌。

「碰。」

笑靨如花的女子出了牌,抬眸見是杜妗,微微頷首。

一抬眸間的風情,使周圍的山花黯然失色。

杜妗握了握袖子,那裡面有張紙,是她近日苦思冥想寫好的給楊玉環的道歉信。

這便是她近來最大的煩惱。

她被要求向楊玉環致歉,卻實在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

轉眼就過了秋天,天氣開始轉涼。

正興七年又快要結束,搬回少原陵的杜家在這一年過得十分平淡。

杜五郎很喜歡這種閒居的生活,隨心所欲,不會被世俗的欲望所催促。

世人覺得權力與財富最好,可那畢竟是世人覺得。

他每日伺弄一些花草果樹,也學著耕地種菜,種得不多,也就一兩畝,收穫些食材來研究吃的就夠了,閒時則看看書,偶爾也會寫些心得。

這些心得很雜,關於農作,關於果樹,關於對過去的回憶與感悟,還有對書籍報紙的看法。

他近來在看一本《君國利病書》,是一個名叫顧炎武的人發在報上的,被人整理成書。不太好看,晦澀難懂,他每天也只看一頁兩頁,有時候還返回去看,但沒擱下過。

因為他聽旁人都說這書看不懂,可奇怪的是,他卻覺得自己能夠理解。

但他認為對方的看法太過了,因此也會寫一些不同的看法,提出更溫和的主張。當然,只是心血來潮時隨手寫幾句而已。

他文采不好,用的都是大白話,也沒有想過要整理成著作,純粹是山居生活的自娛自樂而已,快一年了才寫了數十頁的隨筆。

倒是杜有鄰寫的天子詩詞集注有了些進展,已做了大部分的收集與點評。

這天,少陵原下了小雪,杜五郎閒來無事,隨手翻看了一下杜有鄰的集注,點評了幾句。

「這些年給陛下詩詞作集注的人如過江之鯽,阿爺跟風做這件事,能有何新意?」

「我懂陛下。」

「阿爺若懂陛下,那便不會辭官了。」

杜五郎是隨手一翻,從中間看了幾篇注釋,覺得與詩詞的本意多有出入,搖了搖頭。

接著,他無意中翻到了第一頁,卻是愣了一下。

「阿爺選的這首開篇詞,我竟從未聽說過,是陛下作的?」

杜有鄰得意,撫須道:「不錯。」

杜五郎眯了眯眼,先仔細讀了那序。

「四月六日,樊川道中遇雨,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他不由在想是哪個七月六日,至少前面五六年間,他都記得薛白沒來過樊川。

是香積寺收服叛軍那一次嗎?

看詞意是像的……那是首《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杜五郎反覆念叨了這詞,又看向下面的集注。

說心裡話,杜有鄰的集注寫的很一般,不敘說背景,只說自己當時正在伴駕,是如何如何心情。

「阿爺,這詞,陛下是何時做的?」

「想知道嗎?」杜有鄰道:「待老夫的集注大成之日你便知道。」

他一把拿回自己的著作,哼了一聲,自語道:「說老夫跟風,別看!」

~~

杜五郎是萬事不縈於懷的人,從來不掛著心事。

但這日之後,他心裡又惦記起薛白了。

他開始有一個猜測,也許陛下並不怪杜妗,並不怪杜家呢?

也許可以返回長安,再去見見陛下?

每次這個想法冒出來,杜五郎都會將它重新壓下去。

他告訴自己,伴君如伴虎,既然隱居了,就不要再捲入權力的漩渦。

因念著這些事,他有時夜裡也會睡不著,想著權力對薛白的改變,之後再讀《君國利病書》,他的感悟又大不相同。

邁入寒冬,這天夜裡忽然下了大雪。

前半夜雪花籟籟而落,後半夜風吹的窗戶咯咯作響。

他披衣起來,磨了墨,提筆在紙上寫下了「君權」二字,之後斟酌著,不知如何下筆。

忽然,他似乎聽到了什麼,推門而出,往後方的院子裡看去,果然看到了那邊院裡亮著燈火。

杜五郎想了想,往那邊走去,先到馬廄看了看,見裡面有一匹駿馬異常顯眼。

他遂上前拍了拍院門,問道:「阿姐,睡了嗎?」

一推門,只見廊下有一人正在賞雪,因聽得拍門聲,那人轉身想要進屋。

「慢著。」杜五郎已搶先一步喚住了對方,道:「你是誰?!」

才問出口,他其實已經認出了對方。

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

風雪中,廊下那人轉過頭來,在積雪的映照下,顯出了一張杜五郎久違了的臉,從容不迫地給了回答——

「薛白。」

(本章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