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放下屠刀(1/2)
第494章 放下屠刀
雨還在下,雨水澆在香積寺鐘樓的屋檐上,順著滴水瓦淌下。
遠處的樹林在雨中愈顯青翠,山色空濛,若非叛軍還駐紮在此地、生火烤肉,香積寺仿佛已回到了過去的寧靜當中。
「報!元帥,唐軍遣使來了。」
崔乾佑聽得稟報,抬起頭來,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顯得十分空洞,已失了往日的銳氣。
他原是想決一死戰的,結果天不遂人願,一場大雨耽誤了戰機。這幾日士卒們或逃竄、或叛投,眼下已是軍心散亂,隨時有崩散的可能。
事實證明,再兇狠的人,被逼到沒辦法了也有妥協的可能。崔乾佑偏了偏頭,道:「帶到天王殿來見我。」
天王殿,一尊彌勒佛正笑呵呵地居中而坐,八大金剛分列於兩側怒目而視。
崔乾佑走進殿內時,只見一名身披紅色官袍的中年官員燒了三柱香,正在敬佛。
「敬佛有用?」崔乾佑譏誚道。
「信則有,不信則無。」
中年官員不慌不忙地把香插好,回過身來,一絲不苟地叉手行禮,幸道:「大唐御史中丞、戶部郎中、度支副使、京畿道轉運使,元載,幸會。」
說話間,有叛軍士卒搬上了兩個案幾,就在這佛殿內擺開,並端上了酒肉。
崔乾佑徑直在主位坐下,哈哈大笑道:「元中丞,請吧!」
「恭敬不如從命。」
元載心中為難,但還是坐下,目光看去,只見盤中擺著兩塊烤得半生不熟的肉,上面還沁著血,杯子裡擺著鮮紅色的葡萄酒。
崔乾佑用手捉起肉便吃,吃得嘴邊都沾了血色。之後,見元載不吃,他抹著嘴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可是在佛祖面前,你不敢吃肉?」
元載臉色親切,道:「我有好消息想先與崔將軍說。」
「我認識一個得道高僧。」崔乾佑自顧自道:「他法號覺懷,與我說了一個他師父勸屠夫成佛的故事,你聽過嗎?」
「高宗皇帝永隆二年,香積寺的善導禪師勸長安百姓吃素。當時有個姓京的屠夫,眼看肉日漸難賣,頓生忿恨,提刀闖到香積寺,欲殺善導禪師。」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崔乾佑感慨道。
元載起身,在殿中站定,道:「就在你我此時所在的天王殿,京屠進來,揚刀便要殺善導禪師,猛一抬眼,卻見到一副慈悲莊嚴的德相,攝人心魄。京屠猛然心頭一震,凶戾之心如冰遇日,手中刀落地,跪倒頂禮。善導禪師抬手一指西方,空中立現極樂淨土之景象,告訴京屠,他多年來賣肉殺生無數,造罪無窮,死後當墮地獄,唯有念佛才能往生淨土。」
他回身一指,指向殿外一棵高高的柳樹,道:「京屠慚愧不已,當即發願往生。遂爬上那棵柳樹,合掌,高聲唱佛,墮地往生。此事,後來便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佳話。」
「哈哈哈哈。」崔乾佑拍手大笑,道:「元中丞很會說故事,同樣的故事,你說得比覺懷生動多了。以後留在我軍中為我逗悶吧?」
元載頓時露出苦笑之色,不敢應聲。
崔乾佑有意嚇他,看他難堪,得意地笑了笑,道:「與你說笑,坐下,喝酒吃肉。」
元載無奈,只好再次落座,端起酒杯淺嘗了一口,意外地發現這酒還不錯。
他遂拿起一塊肉,說道:「朝廷深知崔將軍是被迫跟著安祿山,實屬無奈,打算赦免將軍。」
「覺懷也是這麼勸我的。」崔乾佑道:「他說,仗再打下去,得害死多少生靈啊,不如歸順朝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這是讓我也像京屠一樣去死啊。」
元載忙道:「不同的。」
「那便問問覺懷和尚。」崔乾佑道:「你知他在何處嗎?」
元載問道:「何處?」
崔乾佑抬手一指他手裡的那塊肉,咧著嘴,笑道:「不就在你嘴邊嗎?」
元載大驚,手中的肉落在案几上,他臉色慘白,連忙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至此,崔乾佑的氣勢完全壓過元載,臉上浮起了瘋狂之態。
「哈哈哈,元中丞,敢問你還有什麼話想與我說嗎?!」
這意思是,上一個勸崔乾佑的覺懷已經成了盤中餐,元載若是還敢繼續勸,崔乾佑就要把他烤得與覺懷一樣半生不熟。
「殿下很快要登基了。」元載低著頭,以微顫的聲音道:「崔將軍,難道就不想當元從之臣嗎?」
其實,他是故意裝作害怕的樣子,他早都聽說過叛軍最近在吃和尚了,因這事,李光弼還杖責了一個亂說話的將領。但是,由此可見叛軍已經沒糧了,更有被說服的可能。
「登基?」
崔乾佑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李琮要登基,便意味著與李隆基撕破臉了,那麼短期內必然要倚仗他來對付李隆基、李亨,那必然不會對他下手,還會給他一定的權力。
元載道:「崔將軍,伱猜,是誰讓我來當說客的?」
「不是李氏那個失散多年的孫子?」
「名義上是北平王派我來的。」元載道:「實則,殿下有秘旨給崔將軍。」
崔乾佑眼睛一亮,終於是來了興趣,他接過元載遞來的秘信看了一眼,思忖著。
李琮在信上說想要封他為歸義王,鎮守范陽,可惜目前李琮還沒有實權,且暫時還得靠薛白,深盼他能來投,先攻李亨、再除薛白,往後君臣共享富貴。
崔乾佑還留意到,李琮在信上的稱呼是「薛白」而非「李倩」。
「崔將軍。」元載不安地往殿外看了一眼,道:「此事萬不可讓北平王得知。」
崔乾佑譏笑一聲,把信放進酒水裡,用手指揉碎,仰頭便一口吞入肚中,道:「這條件,我答應了。」
元載反而為難起來,沉吟道:「殿下的許諾必然兌現,只是……北平王的條件有些苛刻。」
「是嗎?」
「他要崔將軍歸降之後,歸他調遣。」
崔乾佑面露怒色,道:「你若早這般說,此時已在我肚中。」
「崔將軍若願意談,明日在樊川桃溪,與北平王一晤,如何?」
元載說了,又連忙補充道:「放心,北平王必不會帶太多人到。且他一定不敢對將軍動手,否則范陽將士們豈不認為他並無招降的誠意?」
崔乾佑並不怕薛白,道:「那便見他一面。」
元載大喜,長揖一禮退出去。田承嗣從鐘樓下來,親自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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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溪處於樊川中部,潏水北岸,杜曲鎮東南,桃園連片,景色秀美。如今是夏季,莫說桃花,連日的大雨之後,連旁的野花也都被打落了。
崔乾佑派哨馬打探過,確認了薛白並未在桃溪設伏,遂親自前往赴約。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可以歸順於李琮,卻絕不能歸順於薛白。今日相談,暫時不封王可以,至少要讓他獨領一軍。這是底線,也是他往後自成藩鎮、不受朝廷約束的前提,不容任何退讓。
大雨影響了視線,直到近處,才能看到薛白領著寥寥幾人正等在一間村舍前。
桃溪原有一個美麗的村落,如今已然荒廢了,因為村民全都被叛軍們殺光了。一場大雨之後,殘留的血液與骸骨也隨著落花一起被溪水帶走。
「潼關一戰後,我本想與北平王一晤!不想,北平王棄洛陽而去,未曾交手,引為憾事!」
隨著這狂傲的聲音,崔乾佑到了薛白面前,翻身下馬,大步走去,頗顯豪壯。
薛白道:「長安城下,你我已交過手了。」
「不夠。」崔乾佑大笑道:「還未分出勝負。」
「將軍撤逃,不是自認為敗了嗎?」
「你若如此以為,何不在香積寺擺開陣仗痛痛快快廝殺一場?!」
崔乾佑篤定了薛白想招降他。
在他看來,元載自以為聰明,其實已經泄露了唐軍的不利形勢,也就是皇室內部的矛盾,這反而成了他占據談判主動權的籌碼。薛白敢決戰嗎?就算能贏,還有多少兵力再對付李隆基、李亨?
然而,薛白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笑臉相迎,而是沉聲道:「崔乾佑,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
「你若誠心懺悔,拜在我面前俯首聽命,往昔的罪過,我便既往不咎!」
「又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蠢貨。」
崔乾佑毫不猶豫翻了臉,看向了薛白身後的元載。元載與李琮還有秘密在他肚子裡,他一開口就能要了元載的命,那麼,元載必然是在場最害怕談崩的人,馬上就該急吼吼地出來說好話了。
可是,元載似乎走了神沒聽到,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雙手籠在袖子裡。
崔乾佑不悅,叱道:「拿出你的條件來,若無誠意招撫,戰便是。」
薛白道:「條件我已說過,交出兵權,俯首聽命。」
崔乾佑突然間感到了強烈的殺機。
他眯起眼,在大雨中掃視著,沒有看到更多的伏兵,只看到幾間村舍中有人站在了窗口。顯然,薛白不講信用,想要伏殺他。
但無妨,事前他已打探過,唐軍不可能有更多的騎兵過來。那以他的驍勇,就不可能有人能攔得住他。反過來,他卻非常有把握殺了薛白,他帶了二十餘騎,且人人披甲執銳,何事不能做成?
「殺了他!」
崔乾佑當即踢了馬肚子,向前驅馬,揚起了刀,他的親兵驍騎們也在雨幕中衝刺起來。
大雨中用不了弓箭,他懶得射殺薛白,乾脆近前,也不害怕唐軍有弩箭手。
「殺!」
薛白下了令,向後退去,避入那村舍。
幾個唐軍將領當即攔在門口,舉起了幾根笨重的長筒,一個面帶刀疤的將領呼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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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餘糧,賊首!」
「黃丁火,左一!」
「……」
崔乾佑聽不懂那些命令的意思,他沖得很快,已離那些唐軍只剩十餘步了,而他們還在擺弄著那笨重長筒,點火,吹著火繩。
有一瞬間,崔乾佑想到,薛白莫非又要用炸藥?於是,他當即拉住戰馬。
不對,薛白就在那屋中,怎麼會不怕把自己一併炸死了?該果斷殺過去。
「砰。」
一聲響,崔乾佑能明顯地看到那個黑黢黢的圓筒里亮起火光,騰起一團煙霧,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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