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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放下屠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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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響,崔乾佑能明顯地看到那個黑黢黢的圓筒里亮起火光,騰起一團煙霧,可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之後,又是接二連三的幾聲響。

崔乾佑低頭一看,這才看到有什麼東西打穿了他那堅固的盔甲,血正在從盔甲的裂縫中流下來。想必是唐軍把炸藥放在鐵筒子裡,炸出的鐵片不傷到後面的人,只傷前面的人,倒是好聰明。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勃然大怒,用極大的力氣猛拍那受驚想逃的戰馬,殺向薛白。

大不了就一命換一命。

「喬二娃,斬!」

有唐將就地一滾,雙手舉起陌刀,斬斷了崔乾佑的馬腿,他頓時摔倒在地,猶起身繼續繼續廝殺。

五步之間,他又身中十餘刀,猶浴血不退,嘴裡怒罵不已。

「無信小人!今日敢殺我,明日大燕將士把你剁成肉泥!」

任崔乾佑如何罵,薛白只是淡定地站在那,平靜的眼神中似乎蘊藏了冷峻的殺意。

終於,崔乾佑殺到了薛白身前。

「噗。」

姜亥的陌刀揮下,斬在崔乾佑的脖頸上,把他的身體卡在那,近不了薛白的身。

崔乾佑舉著的刀離薛白還有好幾寸,偏偏已無力地往下墜。他太憤怒了,只能用最後一口氣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薛白。

「你……怎敢……」

薛白怎敢殺他?如此言而無信,如此無誠意,怎能招撫數萬燕軍?

「咚。」

遠遠地,有鐘聲響起,是佛鐘。

「香積寺的佛鐘有一個名字,叫『幽冥鍾』。」

說話的是元載,他走到了崔乾佑的面前,再次講了一個生動的故事。

「善導禪師有個說法,說是,罪孽深重之人墮入地獄以後會無比痛苦,唯有聽到佛鐘時,痛苦能得到暫時的緩解,鐘聲響多久,痛苦停多久,故而名『幽冥鍾』。」

說到這裡,元載湊近了崔乾佑,問道:「你說,你死後,墮入地獄嗎?」

「啊!」

崔乾佑大怒,張開血盆大口想去咬元載。

元載微微一仰,眼前狀若瘋魔的崔乾佑像是成了一具魔鬼的雕塑,他已經死了……墮入地獄了。

好在他暫時不會太痛苦,因為香積寺的鐘聲還在響。

「咚。」

「……」

「咚。」

鐘樓下,有老僧正在對著一群叛軍將領說話。

「京屠發願往生,遂爬上柳樹,高聲唱佛,墮地往生,此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彌陀佛。」

一時間,好幾個叛軍將領同時唱佛。

此事說來荒唐,最初,是一個軍中的屠夫準備宰殺香積寺的主持覺懷禪師,可當他揚起屠刀,見到那張慈悲莊嚴的臉,突然於心不忍,於是把覺懷藏在了馬廄里。反正覺懷枯瘦,也沒幾斤肉。

覺懷禪師活下來之後,並沒有隻想著保命,而是開悟了幾個馬夫。而叛軍當中其實有不少將領因為吃人肉而感到痛苦,聽馬夫說了些很有道理的佛語,竟真箇成了覺懷禪師的信徒。

然而,前日這件事意外地被田承嗣撞破,就在大家都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是,田承嗣並沒有殺他們。而是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這是天意啊,既然如此,『立地成佛』的話就由禪師來說吧。」

在這叛軍肆虐之際,在這山寺當中,竟是由佛法文化小小地戰勝了兇殘暴力。

此時,香積寺中鐘聲陣陣,老僧寶相莊嚴,攝人心魄。不少叛軍將軍在這種洗禮下嚎啕大哭,釋放著這些日子以來承受的心理壓力。

之後,田承嗣大聲宣布道:「崔乾佑已經去與朝廷談判了,我等可準備歸降!」

眾將大喜,紛紛感激老僧。

忽然,快馬狂奔而來,喊道:「崔元帥立地成佛了!崔元帥立地成佛!」

「怎麼回事?!」

「崔元帥見到北平王,答應歸降,之後痛哭流涕,稱自己殺戮太重,至香積寺以來,痛苦無比,今日把諸將交託出去,他當即發願,向西方淨土往生……遂爬上高塬,墮地往生了!」

「阿彌陀佛。」覺懷禪師雙手合什,低吟道:「善哉,善哉。」

他仿佛早有所料一般。

周圍的士卒們見他如此沉著、高深,愈發信服。他們信的也許不是佛法,而是一個原諒自己的理由。他們現在開始行善,死後還是能避免墮入地獄的。

「阿彌陀佛。」

當然,也有不少人沒有聽清,前方的人們就把這件事告訴他們,迅速把這奇事傳遍了燕軍。

大家這段日子都聽說了立地成佛的故事,有人信,有人將信將疑。如此一來,將信將疑的士卒們也都信了,迫切地期盼歸降。

但不信的人依舊不信,而且還勃然大怒。

「把我們當成傻子哄嗎?!」

崔乾佑的心腹大將一刀斬殺了敢與他說消息之人,立即召集麾下士卒。

「唐廷把崔元帥騙過去殺了,之後還不知要怎麼清算我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機突圍,回范陽投史思明。」

「走,搶馬!」

數百將士當即動身,到了馬廄,恰遇田承嗣麾下大將何明禕。

「你等要去何處?」

「與你等懦夫何干?滾開!」

「噗。」

何明禕已一刀斬下那為首突圍者的人頭,準備作為投名狀獻給朝廷。

「殺了這些好吃人肉的瘋子!」

「殺叛徒!」

鮮血很快潑灑在泥濘當中,又被雨水沖淡。

鐘聲還未停,香積寺內外已陷入了殺戮當中,最頑固的那批食人肉的叛軍士卒一個個倒下,成了地上的屍體。

與此同時,薛白、李光弼亦已領著唐軍趕到,列陣在叛軍營外,無聲地注視著數萬人的互相屠戮。

~~

雨水從李光弼頭盔的檐邊淌下。

他駐馬而立,高大的身體就像是香積寺的鐘樓。

「我還是沒想明白北平王是如何勸降田承嗣。」李光弼開口道。

「說了。」薛白道:「我讓元載勸降了他。」

「許了什麼條件?」李光弼又問道。

他察覺到了一些變化,在一場綿延數日的大雨之後,薛白再回到大營,忽然態度堅決地要招降叛軍。這其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薛白注目著香積寺,想了想,認為眼下其實是一個不錯的時機,因此也不再瞞著李光弼,開口道:「我告訴田承嗣,殿下立即要登基了。問他想不想把握這個立下從龍之功的機會。」

「什麼?」李光弼詫異道:「殿下要登基了?此等大事,我為何不知?」

「因為沒有人告訴李節帥。」薛白回答了一句廢話,緊接著拋出一句很重要的話,道:「登基當日,將加你為司空,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封魏國公,仍領天下兵馬副元帥,節度河東事。」

李光弼道:「為何不事先告訴我?」

「因為聖人又被逆賊李亨蠱惑,這次斷定我們背叛了他。」薛白毫不顧忌地評價道:「老糊塗了,是這樣的。」

李光弼深深皺起了眉頭。

從他的本心而言,他並不想在皇位之爭中投機。因此十分希望大唐有且只有一個君王,最好是明君。可眼下,忠王、慶王顯然都是擅自登基的,與謀反無異……偏聖人又老而昏聵了。

這很難辦。

再一想,眼下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現在正是平定叛亂最為關鍵的時刻,數萬范陽驍騎就在自己面前廝殺,有可能順利投降,也有可能營嘯,有可能暴亂,難道自己在這個時候轉投忠王?

「放心吧。」薛白以雲淡風輕的口吻道:「殿下身為聖人長子,英明仁厚,他登基,大唐會有更興盛的未來。」

說罷,他驅馬向前了幾步,自觀察著香積寺的戰況變化。至於李琮登基稱帝,仿佛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李光弼不是矯情之人,遂也收回心思,專注於戰場。

唐軍一點點縮小了包圍圈,一點點地控制了已經廝殺得血流成河的叛軍。

雨漸漸停了,血泊之中,一個身影高舉著雙手,緩緩走出了香積寺的山門。

「罪臣田承嗣,誤為安祿山所威脅,今欲撥亂反正,重歸大唐!」

「……」

「咚。」

鐘聲再起。

近處是屍橫遍地,慘叫不止,遠處的青山卻還是沉默著,展示著它們在雨後的秀美,似無情,似嫵媚。正應了王維那句詩。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

薛白的目光從一具具屍體上移開,望向青山。

他已打完了他的香積寺之戰,而大唐的邊軍精銳還在、大唐的元氣還在。

但大唐的西北軍與東北軍之間的對決似乎還沒能完全避免。下一次,面對李隆基、李亨,他已避無可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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